三道圣旨落下的次日。
无论朝堂还是凡尘百姓,当他们得知国主让位给太子时,心情皆复杂无比。
不过,除却百姓万民上书,请求秦思瑶留下之外,朝堂之上没有一个人进谏劝留。
因为这些大臣知道,...
望天楼的风声忽然停了。
不是风真的停了,而是秦思瑶的呼吸骤然一滞,连带整座楼宇都像被无形巨手攥紧,连檐角铜铃都忘了晃动。她指尖还掐在裙摆褶皱里,指节泛白如瓷,指甲却已深深陷进掌心??可她竟不觉得痛。那点微末的刺感,早被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钝响碾得粉碎。
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两下,第三下却卡在喉头,变成一声极轻的“咯”。
花生站在楼梯口,没再上前。她看见秦思瑶的睫毛颤了三颤,像濒死蝶翼扑向最后一缕光。那双曾映过沧海关雪线、照过齐王断戟、盛过霜王半生笑意的眼睛,此刻空茫茫地望着虚空某处,瞳孔却渐渐失焦,仿佛正被什么巨大而无声的东西缓缓拖入深渊。
“大姐……”花生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
秦思瑶没应。她只是忽然抬起右手,动作迟缓得如同提线木偶,食指微微弯曲,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点在自己左胸偏上三寸的位置。那里,隔着薄薄衣料,是她亲手绣在中衣内衬上的一朵霜花。针脚细密,花瓣边缘还缀着七颗银粟,是霜王出征前夜,她伏在灯下数着更漏一针一针钉进去的。她说那是他名字里的“霜”,也是他脊背常年结着的寒气,更是他每次回府时,发梢沾着的、未及融化的关外雪。
可如今,那朵霜花底下,皮肉之下,跳动的早已不是一颗心。
是一块冰。
一块被战报字句凿穿、被万法天上千年乱世冻透、被齐国皇宫血雾浸透、被十凶枪悲鸣震裂的冰。
“他答应过的……”秦思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枯枝上,却让花生浑身一颤,“说好……只破阵,不杀人。”
花生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她想说,齐王以山河气运为引,召来流火国与溪谷国两位仙人境修士,碎魂玉悬于沧海关上空三日,血雾凝成九重罗网;她想说,公子率八境修士冲阵时,白薇供奉以本命精血祭剑,邢蚕自爆金丹炸开第一重法阵,田亚断臂持盾挡下碎魂玉余波,陈怡然与吴博伟联手布下反噬阵,硬生生将两位仙人境修士拖入同归于尽之局;她想说,霜王斩齐王时,自己左肩被碎魂玉残片贯穿,右腿筋脉尽断,是靠着十凶枪枪灵护住心脉,才撑到夏侯楠率援军撕开第二重血阵……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因为秦思瑶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
那平静之下,是早已焚尽所有情绪的灰烬。
“花生姐……”秦思瑶忽然笑了。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初春湖面乍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你记不记得……去年冬至,他回来得晚,我煮了桂花酒酿圆子。他掀帘子进来,披风上全是雪,睫毛都结着霜,却先蹲下来,把冻红的手揣进我袖子里暖着……他说,‘阿瑶,今年雪比去年厚,我多砍了三棵松树,给你雕新窗棂’。”
花生的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可窗棂还没雕完……”秦思瑶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游丝般飘向窗外,“他袖口还沾着松脂香呢……”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忽然向前软倒。不是昏厥,而是像一株被抽去根系的兰草,无声无息地滑落下去。身后那面断鼓静静躺着,鼓面裂痕纵横,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凑的脸。
花生扑过去接住她,却触到一手冰凉。秦思瑶的指尖已泛起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额角一滴冷汗,沿着鬓边滑落,在颈侧留下一道蜿蜒水痕??那水痕蜿蜒向下,最终隐没于衣领深处,仿佛一条不肯干涸的、无声的河。
与此同时,皇城方向,钟声忽起。
不是凯旋的九响洪钟,而是丧钟。
三声。
低沉,悠长,碾过整座皇都的屋脊与街巷,撞在每堵墙、每扇窗、每双耳朵上。百姓们仰起脸,笑容僵在唇边;言童们攥着未喊完的捷报,小嘴张着,却发不出声;肉铺大汉松开言童手腕,呆立原地,手中刚切下的猪肋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油星四溅。
三声丧钟之后,是禁军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咚。咚。咚。
由远及近,沉重如雷,踏在青石板上,也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街道两侧的百姓下意识后退,让出中间宽阔通道。他们看见一队队将士列队而来,玄甲覆身,甲胄缝隙里嵌着暗红血痂,肩头白布随风轻扬,像无数只折翼的鹤。
最前方,并非旌旗招展,而是一副素木棺椁。
棺盖未封,只覆着一层薄薄白绫。白绫之下,隐约可见一杆长枪斜倚棺沿??枪身乌沉,枪尖微钝,却隐隐有血色纹路在暗处流转,似有若无地搏动,如同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十凶枪。
枪旁,是一个泥人。
不过巴掌大小,泥胎粗粝,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用极细的黑炭点得格外清晰。那眼睛微微上挑,眼角含笑,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倔强??分明是霜王十七岁时的模样。泥人衣襟敞开,露出小小胸膛,胸口处,赫然嵌着一枚半寸长的碎玉片,玉色温润,却染着一抹洗不净的、近乎发黑的暗红。
那是碎魂玉的残片。
也是霜王最后护住心脉的屏障。
棺椁之后,是夏侯楠。
他一身素缟,腰束麻绳,发冠散开,长发披散于肩背,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手,却稳稳扶着棺椁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如虬龙暴起。他脚步极慢,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直得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
“霜王……”有人喃喃道,声音发抖。
“是霜王……可这棺……”
“噤声!”一声厉喝自街角响起。是郎中令练鲤亲率禁军巡街。他一身墨色朝服,胸前补子上绣着狰狞獬豸,眼神却比那獬豸更冷三分。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棺椁之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抬手,重重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
刀鞘冰冷。
棺椁行至望天楼下。
夏侯楠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熟悉的、半开的朱漆木窗。窗内,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廊柱,吹得窗幔微微起伏,像一声悠长叹息。
他喉头一哽,扶棺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棺木缝隙。十凶枪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悲恸,枪身嗡鸣一声,那抹暗红血纹骤然炽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只余下微不可察的、持续不断的轻颤。
“夫君……”夏侯楠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破碎,却没让任何人听见,“您看……阿瑶她……还在等您。”
就在此时,望天楼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儿似的呜咽。
是翠翠。
这个从秦思瑶十五岁起便跟在身边的侍女,此刻正跪在床榻前,双手紧紧攥着秦思瑶冰凉的手,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她看见自家夫人眼皮在颤,颤得极快,像被狂风撕扯的蝶翼;看见夫人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一遍遍重复着两个字??
“霜……霜……”
翠翠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正对上窗外夏侯楠望来的视线。
那一眼,隔着半条街、一扇窗、生死两界,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翠翠浑身一震,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开御医的手,跌跌撞撞扑到窗边,对着夏侯楠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将军!夫人她……她还醒着!她在叫霜王!快……快让她见最后一面啊??!!!”
声音凄厉,撕裂长空。
夏侯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瞬,他猛地松开棺椁,转身便往望天楼冲去!素缟宽袖猎猎翻飞,像一只扑向烈火的白鸟。
可就在他抬脚欲踏上门槛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布满老茧的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是李歌。
这位秦国丞相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他穿着寻常青灰色常服,面容平静,唯有眼尾几道深刻皱纹,如刀刻斧凿。他按在夏侯楠肩上的手,沉稳得像一座山岳,压得年轻人几乎无法动弹。
“别上去。”李歌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若见了棺,便再不会松开手。这一松,便是永诀。”
夏侯楠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眼眶赤红如血:“可……可她还在叫他!”
“她叫的是‘霜’,不是‘棺’。”李歌的目光越过夏侯楠肩头,静静落在那扇窗内,“霜王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一具躯壳。是雪,是松,是未雕完的窗棂,是袖口未散的松脂香……是活着时,她亲手描摹过千百遍的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若让她看见棺中之人,那‘霜’便真死了。从此往后,她心里只剩一座坟。”
夏侯楠怔住,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洇湿青砖。
李歌缓缓收回手,目光转向棺椁旁那个泥人。他弯腰,伸出两指,极其轻柔地拂去泥人衣襟上沾着的一点浮尘。指尖触到那枚嵌在胸口的碎玉时,微微一顿。
“这泥人……是他亲手捏的?”李歌问。
夏侯楠哽咽着点头:“……是。出征前夜,他坐在院中梧桐树下,就着月光……捏了整整一夜。说……说阿瑶喜欢看人跳舞,他学不会,只能捏个会动的泥人陪她。”
李歌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青玉佩。玉佩温润,正面雕着云纹,背面却刻着两个小字??“守心”。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泥人脚边,然后直起身,对夏侯楠道:“抬棺。入宫。”
“可夫人她??”
“她会醒。”李歌的目光沉静如古井,“等陛下亲至,亲手将这枚玉佩,放在她掌心。”
话音落,他不再看夏侯楠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皇城方向。背影萧疏,却挺直如松。
夏侯楠呆立原地,望着李歌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回头看向窗内。翠翠仍跪在床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肩膀无声抽动。而秦思瑶,依旧安静地躺着,只有眼皮还在极轻微地颤动,像一只即将羽化的蝶。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
吹过望天楼的飞檐,吹过素白棺椁,吹过十凶枪嗡鸣的枪尖,吹过泥人胸前那枚染血的碎玉,最后,轻轻拂过秦思瑶苍白如纸的面颊。
她睫毛颤得更急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冰封的湖面下,正奋力向上,撞击着,挣扎着,想要破开那层厚厚的、名为“现实”的坚冰。
而就在那冰层最薄之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暖意,正悄然渗出??
像雪线下,第一株顶开冻土的、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