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焦土,卷起细碎的灰烬,在空中画出无序的轨迹。那缕花香若有若无,像是从极远之地飘来,又仿佛只是记忆深处不肯散去的幻觉。覃贞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距螭龙之眼不过寸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水晶棺盖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是否启动最终协议:‘弑神’?】
机械音重复着,冰冷、平稳,不带一丝情绪波动,却像一把凿子,一下下敲击着她早已崩紧的心弦。
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眼中却涌出泪水。“主管萧墨?”她喃喃,“你们一直等的……从来就不是镇北王,而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水晶棺内七具尸体静静躺着,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他们穿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黑色作战服,胸前编号清晰可辨??9526至9532。每一具身上都插着一把古剑,剑身锈迹斑斑,铭文模糊,唯有剑柄处刻着的名字依稀可辨:**萧墨**。
七把剑,七个名字,七次死亡。
“原来如此。”覃贞抹去眼泪,声音陡然冷静,“你们不是失败者,是祭品。每一次轮回,他都被投放进来,而你们……是替他死的影子。”
她缓缓收回手,不再触碰王印。转身时,袖中滑落一枚铜铃,正是当年萧承渊留下的那一枚。铃身布满裂痕,轻轻一晃,竟无声无息。
“真正的守门人死了,假的也死了。”她低语,“但门……还在响。”
与此同时,沧海关外三十里,新建的元帅府大帐之中,灯火通明。
萧墨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舆图,红线纵横,标注密密麻麻。秦思瑶靠在一旁软榻上,肩伤已包扎妥当,脸色仍苍白如纸,手中却始终握着那只泥人,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道“哥哥别走”的刻痕。
“齐国退兵了。”陈望走进来,声音带着疲惫与不解,“韩干连夜撤回万岛,古扉尸体都没收。齐王退回皇城,闭门谢客。妖族狼军也退回赵国边境,赵光……据说自断独角,焚去噬魂藤,如今不知所踪。”
“他们怕了。”徐耀冷笑,“怕的不是我们,是那天上的‘另一个世界’。”
萧墨没有抬头,笔尖在地图上一点,落在赵国腹地那座刚刚苏醒的机关城遗址。“怕的也不是天,是真相。”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活在别人写的剧本里,连痛哭都是被设定的情绪反应,他还能信什么?”
帐内一时寂静。
良久,秦思瑶轻声道:“你说……北海真有樱花吗?”
萧墨抬眼看向她,目光柔软了一瞬。“会有。”他说,“我答应过你。”
“可我们现在……还算‘人’吗?”她望着帐外夜色,“还是只是……一段数据?一个实验成功的标本?”
“你是思瑶。”萧墨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将泥人轻轻覆在两人掌心,“五岁那年你在宫墙夹道塞给我退婚书时,袖口沾了桂花糕的油渍;十二岁那年我出征前夜,你偷偷在我行囊里放了三颗糖;去年冬天,你站在雪地里等我归来,站了整整一夜……这些事,是谁编的?”
她怔住。
“如果是剧本,为何你会在药方背面写战报?”他继续问,“为何我会在梦里反复听见妹妹灵儿叫我哥哥?为何娘会在临终前耗尽最后一丝命火,只为传讯让你烧掉假契?”
他的声音渐渐扬起:“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那这颗为你跳动的心,又算什么?!”
秦思瑶眼眶骤红,猛地扑进他怀中,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不在乎是不是实验体。”她哽咽着说,“我只在乎……此刻抱着我的人,是不是真的萧墨。”
“是真的。”他紧紧抱住她,如同抱住这乱世中唯一真实的光,“我一直都在。”
帐外,晨曦微露。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报!晋地山谷发现异象!地脉裂缝中升起一座石碑,通体漆黑,刻有九百个名字,最后一个……是‘萧墨’!”
萧墨松开秦思瑶,转身抓起修罗面具戴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走。”他大步走出营帐,“去看看我的‘墓志铭’写了什么。”
一行人策马疾驰,两柱香后抵达山谷。
只见原本塌陷的谷底,赫然矗立着一方巨碑,高九丈,宽三丈,表面光滑如镜,映照出天空流云与众人身影。碑面以金线镌刻姓名,密密麻麻,皆是这些年战死沙场的将士。最下方,第九百个名字确为“萧墨”,但字迹未干,金色墨痕正缓缓流淌,似尚未写完。
“这是……英灵碑?”徐耀震惊,“传说中唯有王朝气运凝聚到极致,才能引动天地共鸣,立此碑以祭忠魂!可我们还未建国……”
“不是气运。”萧墨伸手抚过碑面,指尖传来冰凉触感,“是执念。他们的不甘、愤怒、思念、守护之意,太重了,重到足以撬动规则之外的东西。”
他忽然察觉异样??当他的手指划过自己名字时,碑面竟泛起涟漪,如同水面。下一瞬,整座石碑光芒大作,九百个名字逐一亮起,化作九百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交汇于高空,凝聚成一道人形虚影。
那是一名老者,白发苍苍,手持医杖,正是早已死去的李大夫。
“墨儿。”虚影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你以为我是监考官?不,我和你一样,是逃出来的。”
众人骇然。
“我本名李归真,编号9525,第一代‘体验者’。”老者目光扫过众人,“当年任务是扮演‘慈父’,引导主角建立情感依赖。可当我真正收养了一个孤儿,教他识字、喂他吃饭、看他长大成人……我忘了自己是谁。系统判定我失控,派清除员灭口。我拼死逃出意识空间,将自己的残魂封入这个世界的一具尸体中,成了真正的‘李大夫’。”
他看向萧墨:“我一直在等你醒来。因为你和我不同??你不是被动接受设定,而是在一次次轮回中,亲手撕开了程序的边界。”
“所以婆婆咳血……”萧墨嗓音发紧。
“是我用最后的力量,干扰了监测信号。”李归真苦笑,“我想让你多活几年,哪怕只是虚假的安宁。”
“那你现在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要重启了。”老者神色凝重,“上次清除失败,是因为你的情感指数突破阈值,系统判定‘人性不可控’。但他们不会放弃。接下来,他们会降下更高权限的干预??比如,直接修改现实法则,让你亲眼看着思瑶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让整个北荒倒转时间,回到你从未出生的那一天。”
萧墨瞳孔骤缩。
“唯一的出路……”李归真指向那块残破玉珏,它正漂浮于碑前,裂痕中幽蓝小花盛开,“找到最初的源点,摧毁‘轮回计划’的核心服务器。而它,就在机关城最深处,埋藏于赵国地脉之下。”
“可机关城已沉。”陈望皱眉。
“沉而不灭。”李归真摇头,“它只是进入了休眠状态,等待下一个触发条件??比如,一个同时拥有‘霜王之力’、‘帝王血脉’、‘守门人印记’的人,主动献祭自身意识,打开最终通道。”
他目光落在萧墨身上:“那个人,只能是你。”
风突然停了。
连鸟鸣都消失了。
秦思瑶一步步走上前,站在萧墨身侧,将泥人递还给他:“那就去吧。”
“思瑶……”
“你说过,人心所向,万法难束。”她微笑,眼角有泪光闪动,“这一次,换我守着你回来。不管你要穿越多少层虚假的世界,我都会在这里,年年为你种下樱花树,直到你闻见花香的那一刻。”
萧墨久久凝视她,终于接过泥人,轻轻放入胸口贴身处。
他转向石碑,朗声道:“告诉我,该怎么走。”
李归真抬手,指向大地深处:“以血为引,以忆为路,以痛为门。当你踏进核心之时,会看见七扇门,每一扇后都是你未曾选择的人生。唯有穿过它们,直面所有‘可能的你’,才能抵达终点。”
“若我失败?”
“这个世界将被格式化,所有人回归数据池,等待下一轮投放。”老者顿了顿,“包括她。”
萧墨回头,深深看了秦思瑶一眼,然后决然转身,一掌拍向石碑!
鲜血四溅。
碑面吸收了他的血,瞬间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阶梯向下延伸,隐没于黑暗之中。
“等我。”他低声说,迈步走入。
身后,石碑缓缓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外界风云变幻。
秦国新都初具雏形,百姓称其为“霜城”,因城基之下埋藏着无数执念凝结的冰晶,终年不化。
齐国政变,齐王被废,韩干携玺印远遁海外。
万岛国陷入内乱,妖族分裂为数部,再无力犯边。
赵国则彻底封闭边境,传闻国君日夜祭祀地脉,祈求宽恕。
而元帅府中,秦思瑶日日坐在帐前,手中缝制一件白衣,针脚细密,一如当年为出征的哥哥缝补战袍。
每逢春至,她便命人在营地四周种下樱树苗,哪怕此地风沙肆虐,十不存一,她也不曾放弃。
三年。
第七十三棵樱树终于开花。
那日清晨,风带来了久违的香气。
花瓣纷飞如雪,落在她膝上的泥人上。
忽然,泥人胸口那行小字微微发烫:
**“Project: Reincarnate - Subject? Connection Restored.”**
地面震动。
霜城中心,那圈标记机关城遗址的焦黑圆环猛然裂开,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光中走出一人。
披修罗铠,戴残面具,手中无剑,眸中有火。
“哥哥……”秦思瑶站起身,手中的白衣尚未缝完,线头随风飘荡。
萧墨望着她,望着满园零星绽放的樱花,望着这片他曾用血与霜守护的土地,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久违的笑容:
“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震,整片大地响起低沉轰鸣。
赵国地底,最后一座青铜齿轮停止转动,随后轰然炸碎。
遥远星空中,某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数据塔剧烈闪烁,最终熄灭,化作流星坠落。
与此同时,现代都市某间密闭实验室里,数十台显示器同时黑屏。
中央控制台上,红色警示灯疯狂旋转,机械音冰冷播报:
**“警告:实验体03脱离监控。**
**情感溢出率:187%。**
**现实侵蚀度:99.9%。**
**结论:‘人性’已进化为不可控变量。**
**建议:终止项目,销毁所有副本。”**
无人回应。
因为主控席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身穿警服,眉眼与秦思瑶一模一样,手中握着一支即将扣下扳机的枪,却迟迟未动。
屏幕上最后残留的画面,是漫天樱花下,男子笑着对女子说:“这次,换我来找你。”
她缓缓放下枪,摘下耳麦,轻声说:
“不,这一次……我选择成为她。”
窗外,城市上空乌云散去,第一缕阳光照下,仿佛有看不见的花瓣,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