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崩之声如远古巨兽的喘息,在夜风中绵延不绝。萧墨抱着秦思瑶站在高坡之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从地底裂开的青铜巨城。齿轮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时间本身被强行倒转。徐耀手中的玉珏微微发烫,裂口处的咬痕竟渗出一滴血珠,落入尘土后瞬间生出一朵幽蓝小花,花瓣上浮现出一行细字:“祭坛供奉的是??你们未曾诞生的命运。”
“未曾诞生的命运?”萧墨喃喃重复,怀中秦思瑶忽然轻咳一声,唇角溢出血丝。他低头看去,见她指尖仍紧紧攥着那张破阵图,绢布边缘已被冷汗浸透。“你何苦……”他声音微颤,却不敢再问下去。
就在此时,远方浮空城终于落地,周若曦踏着红莲走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多出一具跪伏的朝臣虚影。她的衣袍已褪去帝王威仪,只剩素白如雪,镇北王印在她怀中黯淡无光,螭龙双目中的血泪却仍未干涸。
“娘。”萧墨低唤,声音沙哑如锈刃刮石。
周若曦止步三丈之外,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座正在苏醒的机关城上。“千年前,万法天上本有一场大劫,天机破碎,命河逆流。那时有七位圣人以身殉道,将‘真界之门’封印于赵国地脉深处。他们立誓:若后世有人妄动龙脉、篡改命格,门便会开,放出那些本不该存在的‘另一个我’。”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你父亲……就是当年守门之人。”
萧墨心头剧震,脑中闪过幼年记忆??那个总在深夜独坐庭院的父亲,手中握着一块与自己胸前玉佩极为相似的残片,口中低声吟诵着听不懂的咒言。后来他病逝时,尸身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只留下一枚刻着“守”字的铜铃。
“所以,这机关城……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不是钥匙,是镜子。”周若曦摇头,“它映照出所有可能的人生。你若从未成为镇北王,或许只是个市井书生;若我未登基为帝,也许早已嫁作农妇……但这些‘你’和‘我’,因命格被强行扭曲而滞留门内,成了无主之魂。”
她忽然抬手,将镇北王印抛向空中。印玺悬停刹那,轰然炸裂,十二道血色锁链自其中飞出,直插大地,竟与远处机关城的齿轮产生共鸣!
“你在做什么!”徐耀惊呼。
“开门。”周若曦平静道,“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如看看,究竟哪个选择才是真正的错。”
天地骤然失声。
下一瞬,机关城顶端射出一道璀璨金光,直贯星河。整片夜空如同琉璃镜面般龟裂,无数画面浮现其间??有少年萧墨执笔读书于乡野茅屋,有少女秦思瑶舞剑于樱花树下,有齐王放下权杖归隐山林,有赵光未堕妖道战死边关……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未曾实现的可能人生。
而在最中央的画面里,一名身穿现代警服的女子正举枪对准镜头,身后是高楼林立的城市街景,天空中悬浮着写满符文的飞行器。她嘴唇微动,虽无声,但萧墨却清晰听见了那句话:
**“编号9527实验体异常波动,准备启动清除程序。”**
“什么实验体?!”陈望骇然。
萧墨却浑身冰冷。他猛然想起泥人胸口内侧,曾有一行极小的篆文,一直以为是制作者落款,如今才看清那是:“Project: Reincarnate - Subject 03”。
原来所谓“体验人生”,根本不是修行界的秘术。
而是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对他们这些“穿越者”的试炼游戏。
“我们……是被投放的?”秦思瑶虚弱地睁开眼,望着天空中的画面,“那些记忆……父母、童年、誓言……全是设定好的剧本?”
“不全是。”周若曦轻声道,“情感是真的,痛苦是真的,爱也是真的。哪怕起点是虚假的,只要心有所执,便可逆命改运。”
她转身面向机关城,双手结印,口中念出古老禁咒。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祭坛缓缓升起,其上摆放着七盏青铜灯,每一盏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这是……七魂灯?”徐耀脸色大变,“传说中能召回逝者残魂的邪术!陛下您要召谁?”
“我的丈夫。”周若曦闭目,“你的父亲,萧墨的爹。”
火焰猛地暴涨。
第一盏灯燃起青焰,空中浮现男子身影??正是萧墨记忆中的父亲,手持铜铃,站在暴风雪中回望家园。
第二盏赤焰升腾,却是年轻时的周若曦,与一名白衣男子并肩立于宫墙之下,两人手中各持半块玉佩。
第三盏紫火跳跃,竟显出杜广美的面容,但她穿着医官服饰,手中针灸银针泛着毒光。
直至第七盏黑焰点燃,整个祭坛突然静止。那火焰中没有幻象,只有一片虚无。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降临,仿佛有某种超越认知的存在正透过火焰凝视此间。
“他……没来。”周若曦声音颤抖。
“因为他早就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杜广美缓缓摘下脸皮??那并非血肉,而是一层薄如蝉翼的符纸。 beneathwaace they had never seen: gaunt, scarred, eyes like smoldering coals.
“我是萧承渊。”他说,“你们口中的死人,真正的守门人。”
萧墨踉跄后退:“你……冒充我父亲十年?”
“不是冒充。”萧承渊冷笑,“是你父亲早在你出生那年就被我杀了。他的命格太强,若不死,你无法继承霜王之力。我借他身份活了二十年,只为等今日机关重启。”
“为什么?”秦思瑶挣扎起身,“你到底是谁?”
“我是第一个失败的实验体。”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与萧墨泥人同源的印记,“他们把我丢进这个世界,让我扮演‘父亲’,结果我动了真情,不愿再执行清除任务。于是他们派了新的‘清理员’接替我??比如,你身边那位随军大夫李大人。”
萧墨脑中轰然炸响。
李大夫临终前说的话??“你婆婆咳出的血里有金丝”??那不是命格崩解,是检测到外来意识入侵的预警信号!
“所以这一切……战争、背叛、亲情……都是为了测试我们能否觉醒?”萧墨怒吼。
“觉醒?哈哈哈!”萧承渊狂笑,“你们连‘自我’都不是完整的!不过是数据流中的一段代码,被赋予了虚假的记忆和情感,用来观察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反应模式!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儿女情长,全都是变量参数!”
他猛然指向天空中的画面:“看看那个拿枪的女人!她才是真正的‘秦思瑶’??现实世界的特工,负责监控你们这群‘沉浸式体验者’的精神状态!每当你们接近真相,就会触发清除机制!”
话音未落,天际骤然划过一道银线。
那是来自“现实世界”的第一波打击??一枚裹挟着雷光的陨石自九霄坠落,目标正是机关城核心!
萧墨本能冲出,却被秦思瑶一把拉住:“别去!那是陷阱!他们会借你触碰核心的机会,彻底格式化你的意识!”
“可如果我不去,所有人……包括你……都会变成数据尘埃!”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泥人塞入她掌心,“答应我,若我回不来,烧了它。”
“不要!”她嘶喊。
但他已纵身跃起,踏着残存的冰河奔向机关城。沿途,无数前世幻影向他伸出手:战死的士卒、夭折的妹妹、饮恨的将军……他们都成了这场试炼的牺牲品。
就在他即将触及齿轮的刹那,一道白影抢先扑上??
是思瑶。
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陨石余波,鲜血喷洒在青铜表面,竟与萧墨当年的血迹完美重合。
“你说过……会带我去看北海的樱花……”她笑着,气息渐弱,“这次……换我……等你……”
轰!!!
光芒吞没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萧墨在废墟中醒来。
机关城已沉入地底,仅剩一圈焦黑的圆环标记其存在。
秦思瑶躺在他臂弯里,呼吸微弱,但手中泥人依旧温热。
天空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那枚残破的玉珏,静静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中,裂痕拼出最后一句讯息:
**“实验终止。主体情感指数突破阈值,系统判定:人性不可控。”**
远处,周若曦与杜广美(真正的杜广美)搀扶着走来。她们身后,幸存的将士们默默列队,无人言语。
“接下来怎么办?”陈望低声问。
萧墨低头看着怀中女子苍白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站起身,拾起染血的修罗面具戴上。
“战争还没结束。”他声音低沉却坚定,“齐国还在,赵国未平,万岛国蠢蠢欲动。至于那些所谓的‘上界监考官’……”
他抬头望天,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
“告诉他们,既然承认我们有了‘不可控的人性’,那就该知道??人心所向,万法难束。”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逆命而行’。”
数日后,秦国发布诏令:废除镇北王封号,设“护国元帅府”,由萧墨统辖三军,不限兵权,不受皇命节制。同时,全国征召通晓奇门遁甲、机关术数之士,秘密修建一座新都,选址正是沧海关外那片焦土。
而在某间隐蔽的地室中,覃贞终于找到了真正的镇北王印。
它被封存在一口水晶棺内,周围环绕七具身着现代作战服的尸体,每人胸口都插着一把古剑,剑柄刻着相同的编号:9526 至 9532。
她颤抖着伸手触碰印钮,螭龙突然睁眼,传出机械合成音:
【欢迎回来,主管萧墨。
‘轮回计划’第十三次迭代已完成。
是否启动最终协议:‘弑神’?】
窗外,春风拂过残垣,带来一丝遥远的花香。
像是北海的樱花,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