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霜王府内烛火未熄。
秦思瑶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兵政法要》,目光却早已失焦于书页之外。她望着天际那轮冷月,思绪如潮翻涌。自那日太和殿立储诏书颁布以来,朝野震荡未止,暗流更是汹涌不息。表面看是皆大欢喜??萧墨得位,她退隐,父皇心愿得偿,群臣亦无话可说。可她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假象,一场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政治博弈。
而真正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显现。
三日前,西北斥候传回密报:十万妖兽并非盲目南迁,而是列阵前行,行军路线竟与兵家“九曲伏龙阵”暗合。更诡异的是,每至子时,兽群中央必有黑雾升腾,隐约可见符文流转,似有高阶修士在幕后操控。边境守将连发七道急奏,请求调遣灵兵增援,却被内阁以“局势未明,恐扰民心”为由压下。
她轻轻合上书卷,指尖微颤。
这不是普通的妖乱,这是冲着萧墨来的。
“你在想北境的事?”萧墨推门而入,一身玄色长袍沾着夜露,眉宇间透着倦意。他走到案前,将一枚玉符放在桌上??那是兵部特制的虎符副令,唯有监国摄政方可持有。
“你明知故问。”秦思瑶抬眼看他,“今日早朝,李丞相提议暂缓军事调动,说要等钦天监测算吉凶。可笑!十万妖兽压境,还等什么吉凶?等它们攻破雁门关再出兵吗?”
萧墨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你想出兵,但此刻不能动。”
“为何?”
“因为一旦我调兵遣将,便是正式行使皇权。那些老狐狸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要的不是抗敌,是要逼我犯忌、越界、授人以柄。届时只需一句‘摄政擅权’,便可联手弹劾,废我储位易如反掌。”
秦思瑶冷笑:“所以你就任由百姓死于兽口?任由边城沦陷?这就是你所谓的‘忍辱负重’?”
“不是忍辱,是布局。”萧墨走到她面前,双膝跪地,握住她的手,“思瑶,听我说。若我现在强行出兵,胜了,功劳归朝廷;败了,罪责在我。但他们不会让我赢??粮草会被克扣,援军会迟到,战报会被篡改。我要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一次彻底洗牌的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在等一个名正言顺、无人敢阻的时机。等到那一天,我不只出兵,还要连根拔起那些躲在幕后的手。”
秦思瑶怔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他曾是那个温润如玉、只愿为她煮一碗汤的夫君,如今却已成长为能运筹千里、藏锋于鞘的王者。
她缓缓起身,走向墙边兵器架,取下一把青锋长剑,剑身映出两人身影。
“你说得对。”她轻声道,“我们不能再被人牵着走。”
话音落,剑光起。
“锵??”一声清鸣,剑锋直指屋顶横梁,刹那间灵力激荡,整座庭院灵气翻涌。她转身面向萧墨,眸中寒光凛冽:“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片天地真正的主宰。”
萧墨望着她,嘴角微扬:“你还是从前那样,一旦决定,便再无回头路。”
“所以我嫁给了你。”她收剑入鞘,笑意渐浓,“因为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
五日后,钦天监终于得出结论:北境妖变乃“天罚示警”,根源在于“国本动摇,逆伦当道”。奏章呈上御前,直言“外姓摄政,悖祖离宗”,建议立即废除萧墨储位,另择皇室子弟继任。
满朝哗然。
翌日清晨,百官齐聚太和殿,准备发起总攻。李丞相手持玉笏,正欲开口,忽闻钟声九响??这是帝王亲临、重大宣谕的信号。
秦盛天驾到。
龙袍加身,冠冕垂珠,这位久未临朝的老皇帝竟挺直脊背,步履沉稳走入大殿。他扫视群臣,目光如刀,最终落在李丞相身上。
“李爱卿,你说朕立萧墨为储,是动摇国本?”
“臣……不敢妄议陛下圣裁,但天象所示,实难忽视。”
“好一个‘天象所示’。”秦盛天冷笑,“那你可知,昨夜子时,北斗第七星突然移位,紫微帝星光芒大盛,而代表奸佞小人的‘天狗’星当场崩裂?钦天监为何不说?!”
殿内一片寂静。
老皇帝继续道:“朕今晨已召见观星台三位大祭酒,他们亲口所言:此次妖乱,并非天罚,而是‘逆天之人’故意扰乱星轨,伪造异象,意图蛊惑人心、动摇国本!而那股力量的源头……指向万法天旧宗余孽!”
此言一出,群臣色变。
万法天,曾是天下第一大宗,掌控术修命脉,十年前因勾结域外邪魔被秦国联合诸派剿灭。残党逃入极北冰原,从此销声匿迹。若真是他们卷土重来,那这场妖乱背后,便是蓄谋已久的复仇之战。
“所以!”秦盛天猛然拍案,“从今日起,全国戒严,启用‘天枢令’,所有兵马听令于监国皇太弟萧墨调度!凡阻挠军务者,视为通敌,格杀勿论!”
圣旨下达,雷霆万钧。
李丞相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他知道,这一局,他们输了。
而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坐在侧殿帘幕之后的那个女子??秦思瑶。她始终未发一言,却用一道眼神,便让整个朝廷为之震颤。
***
当夜,萧墨召集十二卫将军于兵部密议。
地图铺展,灯火通明。他指着北境地形,沉声道:“根据最新情报,妖兽主力将在七日内抵达苍云岭。那里地势狭窄,易守难攻,若被其占据高地,后续作战将极为被动。因此,我们必须抢先进入,布下‘三才锁灵阵’,切断它们与幕后操控者的联系。”
“可钦天监说不可妄动啊……”一名将领犹豫道。
“钦天监的话,现在作废了。”萧墨冷冷道,“从今天起,前线一切事务,由我全权决断。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人肃然领命。
会议结束,众将离去。萧墨独自站在沙盘前,凝视着那片象征战场的土地,久久不动。
“你在担心什么?”秦思瑶悄然出现,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我在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他低声说,“万法天覆灭十年,残党一直蛰伏,为何选择在我登储之际发动袭击?而且手段如此精准,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成为摄政……”
“因为他们本来就知道。”秦思瑶放下灯笼,取出一封信,“这是邹政昨天交给我的。来自南方海域的一位渔夫,说是在海底石像手中发现的。上面只有一句话:‘你丈夫的命运,早在出生那一刻就被写好了。’”
萧墨接过信纸,瞳孔骤缩。
纸上字迹古老,竟是用上古神文书写,内容赫然是:
**“承天命者,代苍生受劫;镇山河者,终为灰烬成尘。萧氏之子,生于辰末,死于子初,魂归九幽,血染青史。”**
他笑了,笑声中带着悲凉:“原来如此。他们不是针对我这个人,而是针对我的命格。我是注定要成为牺牲品的那个‘变数’。”
“可我不信命。”秦思瑶一把夺过信纸,扔进灯焰,“就算你是天定的祭品,我也要把你从火里抢回来!”
火焰熊熊燃起,照亮她倔强的脸庞。
萧墨望着她,心中某处柔软至极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思瑶,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赴死才能换天下太平,你会怎么办?”
“我会杀了所有逼你去死的人。”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带着你的骨灰,去东海看日出。你说过要陪我去的,你不守约,我就替你完成。”
他笑了,眼角有泪滑落。
那一夜,霜王府灯火彻宵未灭。
***
七日后,大军开拔。
萧墨亲率三十万灵武军北上,秦思瑶随军同行,担任监军使。沿途百姓夹道相送,有人焚香祷告,有人痛哭跪拜。他们不知道这位新晋储君能否战胜妖祸,但他们愿意相信,只要那个人站在前线,希望就还在。
行至第三日,天空突变。
乌云蔽日,雷声滚滚,一道赤红色闪电劈落前方山谷,炸出深坑。坑底赫然浮现出一座石碑,碑文正是当日信中那句预言,只是多了一行小字:
**“逆命者,天诛之。”**
将士们惊惧不已,军心浮动。
萧墨策马上前,拔剑斩碎石碑,朗声道:“天若真要诛我,何必等到现在?它怕的,是我活着!因为我活着,就能改写它的规则!前进??谁敢挡路,杀无赦!”
士气大振,三军齐呼。
而在千里之外的皇宫深处,秦盛天独坐御书房,手中握着一枚褪色的手帕,正是当年秦思瑶母亲留下的遗物。他轻轻抚摸,喃喃自语:
“丫头,爹对不起你。让你从小就要学会隐藏锋芒,学会委屈求全……但现在,你可以放手去做了。这江山,终究该属于你们这一代人了。”
话音落下,窗外一道金光划破长空,直指北方战场。
似是回应,又似是见证。
与此同时,万法天废墟之中,白袍老者缓缓站起,手中捏碎一枚水晶球,冷声道:“既然他执意逆天而行,那就让他亲眼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死去吧。”
黑暗深处,无数双眼睛睁开。
风暴将至,血雨欲来。
但在这条通往黎明的路上,已有两人并肩而行,誓死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