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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绝路(五)
    话没说完,白氏的双目已经开始涣散,只是嘴唇还一张一合地蠕动着,似有未了的心愿。

    田氏强忍眼泪凑上前去,只听白氏迷迷糊糊地说着:“徐青玉……她是我周家的大恩人…我也把她当自己孩子…我曾答应过要帮她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婿……那孩子不容易……母亲,您替我疼疼她吧……”

    田氏的手猛地一顿。

    旁边的严氏立刻抬眼去看自己婆母。

    田氏唇角微僵,还是拍着白氏的手安抚:“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白氏说完这句,了无心愿,缓缓闭上眼睛。

    满院又是一阵哭嚎之声。

    田氏听着满屋子老小哭丧的声音,心如刀绞。

    众人哭了一会儿,还是严氏先镇定下来,把几个小的从地上拉起来——

    这屋里已经乱成一团,必须有个主心骨。

    她小心上前,问向呆坐一旁的婆母:“母亲,该发丧吧?”

    田氏却半晌没动静。

    严氏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田氏这才慢慢回神,声音沙哑:“密不发丧。”

    她忍着胸口的憋闷,“眼下多事之秋,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等老二安全回家,见她最后一面再说。”

    严氏又道:“白家的人总得通知吧?我记得弟妹有个妹妹住得不远。”

    田氏疲累地点点头:“你去办吧。”

    众人又哭了一会儿,哭得田氏脑袋发疼,心烦意乱。

    她叫上周明芳,带着她往外走——

    周明芳身子摇摇欲坠,显然是承受不住丧母之痛。

    田氏让左右仆妇扶好她,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下说话。

    “你父亲的事情有着落了。”

    一听事关父亲安危,周明芳强忍着悲痛,擦干眼泪:“可是何大人要把父亲放出来了?”

    田氏话锋一转,“若是能让你父亲活着回来,你可愿意替他做些事情?”

    周明芳想也不想便回答:“若能让父亲活着回来,就算拿我的命换也在所不惜!”

    “真是个孝顺孩子。”田氏爱怜地抚过她额前的碎发,“既然如此,你待会儿就陪祖母去牢里探望你父亲,顺便劝劝他将这一切罪责都推到徐青玉身上。”

    周明芳身子猛地一抖,好在田氏立刻拽住了她的手腕。

    周明芳想挣脱,田氏却重重按住她:“你可知周家这次祸起源头?”

    周明芳含着眼泪,声音发颤:“是因为父亲不顾律法,接了云记的岁办生意,董裕安用民矾替代了官矾……”

    “托词罢了!”田氏冷哼一声,“是徐青玉自以为攀上了沈家,借着沈家的门路向公主进献了一幅《凯旋图》——那画上是二皇子凯旋而归,本是个好兆头。岂料二皇子随后就被掳到大周国去了!如今大周朝捏着二皇子为人质与我们大陈朝和谈,又是割地,又是赔款。皇帝陛下震怒,底下人见风使舵,而进献凯旋图的周家……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周明芳面色瞬间煞白。

    她并非不经事的小姑娘,其实隐隐察觉这一次祸事来得蹊跷,只是不愿往深处想。

    田氏一脸冷意,眼神里藏着慑人的锋芒:“这献宝的主意是徐青玉出的,寿礼是她做主献上的,如今这塌天大祸总不能叫我一家来承担。老大丫头,若徐青玉和你爹,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周明芳面露痛苦,嘴唇不住颤抖,垂眸间两行泪滚落下来。

    沉默片刻,她终于有了取舍:“我知道了,祖母,我这就跟您去劝父亲。”

    田氏和何大人打好招呼以后,自然是畅通无阻到了监狱。

    周明芳一看见父亲那佝偻的身子,瘦骨嶙峋,身上裹着件满是污渍、边角磨破的囚衣,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已花白了大半,心中猛地一痛。

    她只叫了一声“父亲”,便忍不住大哭起来:“父亲,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父女俩已有一个月不见,再次相见,彼此都险些认不出对方。

    周贤拉着女儿的手,眼泪簌簌往下掉,随后才看见后面缓缓走近的田氏。

    他立刻扑通跪地,给田氏磕了两个响头,声音发颤:“母亲,您怎么来了?”

    田老夫人也是泪水涟涟,隔着栅栏将儿子扶起。

    看清儿子那满头华发,瞧着竟比自己还要苍老几分,她心中满是伤痛:“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我怎能不来?我再不来,这几个小的都要被人生吞活剥了!”

    周贤哽咽道:“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

    田老夫人仔细打量着周贤,见他除了提审那日挨的十个板子,身上倒没有其他皮外伤,心中稍稍安定:“你自然是不孝!你若是但凡有半点孝心,想着我这老婆子,也不会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一人身上。”

    周贤擦干眼泪,急切地问:“母亲今日能来狱里探监,可是这案子有了结果?”

    田老夫人身边的心腹立刻掏出铜钱,将狱卒引到旁边僻静处。

    那些狱卒事先得了上头的招呼,自然很是配合地让出空间。

    见四下无人,田老夫人才对儿子吐了实话:“你在青州城内多年,想必也知道今日这祸事真正的源头在哪里?”

    周贤惭愧地低下头。

    被关押的这一个月里,他每天夜里都翻来覆去地推演盘算,最后也想明白了——

    是那幅凯旋图惹的祸。

    纯属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遭了上头人的厌恶,而那位何大人刚好跟他们有旧怨,便顺水推舟地对他们下手。

    他不愿将祸事安在底下任何人头上,只满脸惭愧地说道:“母亲,我是尺素楼的掌柜,尺素楼里任何事都与我脱不开干系。更何况这事情是天灾人祸,我只是……”他痛苦地合上眼睛,“我只是时运不济罢了。”

    “时运不济?”田老夫人猛地提高音量,“老二,你糊涂啊!那沈家的门路是谁搭的?又是谁攀上了公主献贡的凯旋图?你当真以为何大人拿的是你岁办不利的罪证?他这分明是要拿尺素楼开刀去讨上头人欢心!你知道这个上头是谁吗?你是疯了、傻了,还是痴了癫了?敢跟那位作对?”

    周贤被母亲斥得面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