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圣宗，紫天宫。“娘亲，老爹什么时候回来呀？”寝宫门前树下，一名长得格外俏丽、清纯的女孩眨巴着清澈无暇的银色大眼睛，日复一日地问着柳紫嫣同样的问题。这名俏丽、清纯的女孩儿不是他人。正是林陌与柳紫嫣的女儿，林思思。五十载岁月，当年那个只能被林紫或是柳紫嫣抱在怀里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得益于其雷霆圣体，以及柳紫嫣这五十年来的悉心教导。这一年的林思思，修为已然从最初的元婴初期，跨过了元婴与......凡尘滚出极乐宫大殿时，膝盖磨破、道袍撕裂、发髻散乱，额角还沾着一星灰烬——那是他方才情急之下撞上蟠龙柱留下的印记。他伏在青玉阶前喘息，喉头泛起铁锈味，却连咳都不敢咳得响些。身后大殿内，林陌与少承欢的谈笑声如细针扎进耳膜：“郎君今日这罚，倒是比本教主当年处置叛徒还利落三分……”“哪里，全赖教主大人威压镇场，否则他怕是宁死也不肯叫那三声。”凡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在阶石上，像三粒暗红朱砂。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回头，只觉脊背灼烧——仿佛那两道目光已化作实质的火舌，舔舐着他渡劫初期修士最后一丝体面。直到殿门无声合拢，他才撑着颤抖的双臂勉强站起，踉跄奔下九十九级云梯。可刚踏出欢愉教山门结界，一道银光倏然劈落！“嗤啦——！”半截焦黑袖袍应声飞起，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山涧。凡尘僵在原地，左臂衣袖尽毁，裸露小臂上浮现出七道交错血痕，皮肉翻卷，却无一滴血淌下——伤口被某种至阴寒气瞬间冻住，裂口边缘凝着细碎冰晶。“谁？！”他暴喝一声，反手祭出本命法宝“蚀月轮”，幽蓝光晕嗡鸣震颤。山道旁一株千年紫檀树影微晃，枝叶簌簌抖落几片金箔般的叶片。一个穿鸦青直裰的少年负手而立，腰间悬着柄素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他抬眼时眸色淡得近乎透明，右眼角下却生着一粒朱砂痣，艳得惊心。“万魂教，谢昭。”少年声音清冷如泉击石，“听闻欢愉教大长老今日受辱，特来送你一样东西。”凡尘瞳孔骤缩。谢昭！那个三年前单剑挑翻万魂教外门十三峰、被天帝阁通缉却始终未落网的叛徒！此人曾是万魂教少主，后因质疑教内“以魂饲剑”秘术而遭追杀，最终斩断半数神魂自焚金丹，硬生生从元婴期跌回筑基，却反将追兵尽数拖入幻阵喂了自己新炼的剑灵！“你来干什么？”凡尘声音嘶哑，蚀月轮缓缓转向谢昭咽喉方向。谢昭指尖轻弹剑鞘，一声清越龙吟震得满山紫藤簌簌开花。“听说林陌在你手上活蹦乱跳地骂你狗，”他忽然一笑，朱砂痣随唇角扬起，“本想替你杀了他。”凡尘心头一跳，手中蚀月轮险些失控。“可惜啊……”谢昭摇头，袖口滑落一卷泛黄帛书，随手抛来，“他现在是少承欢的如意郎君。本座若动他，欢愉教怕是要把万魂教山门拆了当柴烧。”帛书在空中翻飞，凡尘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见那纸页边缘竟浮动着细密符纹——赫然是万魂教失传百年的《玄阴引魄经》残卷！此经记载着以活人精血为引、逆炼神魂为傀儡的禁忌之法，当年教中长老为争此经自相残杀，最终整座藏经阁焚于业火！“你……”凡尘手指发颤，“这是假的！”“真不真，你剖开自己丹田试试？”谢昭歪头，朱砂痣在斜阳下灼灼如血，“反正你已被少承欢弃如敝履，与其被林陌当猴耍，不如赌一把——用这残卷重修《玄阴引魄经》，三个月内炼成‘七魄归墟’之境，便能悄无声息潜入极乐宫……”他顿了顿，笑意渐凉，“把林陌的骨头，一根根碾成粉。”凡尘死死攥着帛书，指节泛白。残卷触手生寒，墨迹深处似有无数冤魂呜咽。他当然知道代价——修此功者，每炼一魄，便要剜去自身一感：初炼“天冲魄”则失味觉，再炼“灵慧魄”则聋，待到“七魄尽归墟”，便成无痛无悲无欲无念的活尸傀儡！可谢昭说得对。他已无路可退。“为何帮我？”凡尘咬牙问。谢昭转身欲走，鸦青衣摆在山风里翻飞如鸦翼。“因为……”他忽而驻足，右手指尖掠过自己右眼，“林陌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凡尘愕然抬头，却见少年已纵身跃入云海，只余一缕寒香袅袅不散。他低头再看手中残卷，末页竟浮现出一行新墨字，笔锋凌厉如剑劈：“——他丹田里，藏着陆天帝的半枚心核。”轰隆！一道惊雷劈在欢愉教后山禁地。凡尘浑身剧震，脑中炸开惊涛骇浪。陆天帝！那个叛出天帝阁、被列为禁忌之名的绝世凶人！传说其心核蕴藏“破界”之力，可撕裂诸天壁障……若真在林陌体内……他猛地抬头望向极乐宫方向，山巅云雾翻涌，隐约可见金顶琉璃瓦折射出刺目寒光。那里此刻正上演着何等荒诞戏码？一个杂役出身的少年，被欢愉教主搂在怀里喂琼浆玉液；而自己这个渡劫期大长老，却跪在山门外捧着邪功残卷，像条疯狗般舔舐复仇的毒饵。“呵……”凡尘突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响，最终化作癫狂嘶吼。他撕开左胸衣襟，露出心口处一枚暗青色咒印——那是少承欢亲手所种的“缚灵契”，一旦违背教令，咒印便会噬心而亡。可此刻咒印边缘，正悄然浮起蛛网状的霜白色裂痕。原来寒毒早已渗入血脉。谢昭那道剑气，根本不是警告，而是解药。……同一时刻，极乐宫暖阁内熏着沉水香。林陌倚在软塌上，任少承欢用温玉梳为他梳理垂落腰际的墨发。窗外雪梅初绽，一枝斜探入窗，蕊心凝着剔透冰晶。“教主大人，”林陌忽然开口，指尖捻起花瓣上冰晶，“您说……凡尘会不会去找万魂教？”少承欢梳齿一顿，发丝从玉梳间滑落。“郎君倒提醒了奴家。”她倾身凑近，吐气如兰，“万魂教近来确有异动——他们派了三十七名魂使，分批潜入天渊殿外围七十二座浮空岛，专查‘纯阳圣体’踪迹。”林陌指尖冰晶悄然融化，水珠顺着虎口蜿蜒而下。“查我？”“查你腹中胎儿。”少承欢朱唇微勾，取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波光流转，竟映出天渊殿最底层幽狱景象：嶙峋黑石牢笼中，一具具赤裸躯体悬浮半空，脐带般粗壮的暗红锁链从他们小腹延伸而出，没入地底深渊。那些躯体皆呈半透明状，腹中清晰可见跳动的金色胚胎——大小、形态、甚至胎动频率，竟与林陌此刻腹中胎儿完全一致！林陌呼吸一滞，下意识按住小腹。那里正传来细微搏动，像初春溪流撞上卵石，清脆又执拗。“这是……”“天渊殿的‘千子同胎阵’。”少承欢指尖拂过镜面，幽狱景象倏然变幻：锁链尽头，深渊底部盘踞着一尊百丈巨像，面容模糊却依稀可辨陆天帝轮廓。巨像心口裂开黑洞，正源源不断吞噬着所有胚胎散发的纯阳气息。“他们早知你怀的是陆天帝遗脉，故布此阵，欲借千胎同孕之气，催熟陆天帝残留于你体内的半枚心核。”林陌猛地坐直身体，腹中搏动陡然加剧，一阵尖锐绞痛窜上脊椎。“所以……我肚子里的孩子，只是养料？”“不全是。”少承欢忽然握住他手腕，渡劫圆满的灵力如温泉水漫过经脉。林陌惊觉腹中痛楚稍缓，而少承欢掌心竟浮现出与他脐下三寸同频共振的微光。“奴家在你入极乐宫那夜，便已将‘共生契’种入你胎元。你活，他活；你死，他死。天渊殿要的只是心核力量，可奴家要的……”她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朱砂痣般的红痕一闪而逝，“是这孩子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人。”窗外雪梅被疾风折断，枯枝砸在琉璃瓦上发出脆响。林陌怔怔望着少承欢，忽然想起三日前她让凡尘学狗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那不是高高在上的睥睨，而是困兽舔舐爪牙时的疲惫。“教主大人，”他声音很轻，“您当年……是不是也被人当成过养料？”少承欢梳齿“啪”地断裂。碎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林陌衣襟上，绽开一朵妖异红梅。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镜中深渊巨像，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幼兽被踩断尾巴的哀鸣。就在此时，整座极乐宫剧烈震颤！穹顶琉璃瓦轰然爆裂，万千金光如暴雨倾泻而下。林陌本能扑向少承欢，却被她反手推开。只见她腾空而起，宽袖猎猎如赤凰展翼，指尖凝出一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长鞭——那火焰中心，赫然蜷缩着一缕婴儿拳头大的幽蓝魂火！“圣灵宫的‘镇魂鞭’？”林陌脱口而出。此乃圣采儿镇压万魂的至宝，怎会在少承欢手中？“不。”少承欢甩鞭横扫，金光如纸糊般溃散，“是当年……他们从我魂魄里抽出来的‘本命魂火’！”鞭影所及之处，虚空浮现无数破碎画面：白玉高台，十二根玄铁锁链贯穿少女四肢百骸；黑袍老者手持骨刀，正从她心口剜出跳动的蓝色火焰；台下跪满欢愉教高层，人人额头烙着与凡尘胸前相同的暗青咒印……“原来如此。”林陌扶着塌沿站起，腹中胎儿搏动愈发激烈，竟在皮肤下投射出淡淡金影。他忽然笑了，笑容干净得如同山涧初雪：“您才是真正的‘炉鼎’，而我只是……您选中的容器。”少承欢挥鞭的手微微一颤。那缕幽蓝魂火倏然暴涨，竟在半空幻化出襁褓婴儿的虚影，小手朝着林陌的方向无力抓握。“郎君错了。”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容器从来都是双向的。”话音未落，极乐宫最高处的摘星楼轰然崩塌。烟尘弥漫中，一个披银甲、持方天画戟的女子踏空而至。她眉心一点朱砂，与谢昭右眼下的痣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炽烈逼人。“圣采儿！”少承欢鞭势陡转，暗金火焰如怒龙昂首。圣采儿却看也不看她，目光穿透滚滚烟尘，精准锁住林陌腹部：“林陌，跟我走。天帝阁已答应以‘九转涅槃丹’为酬，换你平安离开欢愉教。”林陌按着小腹，感受着胎儿与圣采儿靠近时骤然紊乱的搏动。他忽然想起昨夜少承欢枕边掉落的半块残玉，上面刻着稚拙小字：“阿欢三岁，娘亲说要带我去看星星。”“圣采儿仙子，”他平静开口，“您可知陆天帝叛出天帝阁那日，亲手斩断的，是天帝阁供奉了三千年的‘天命碑’？”圣采儿握戟的手紧了一分。“碑上最后一行字，”林陌抚过小腹，金影在指尖流转，“写的是——‘承欢者，承天地之欢，非承一人之欢’。”风骤停。满地狼藉的琉璃瓦上，一株断梅顽强抽枝，新生花苞裹着冰晶，在死寂中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