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师父十年来的教导。”林陌随之起身，郑重地给时道人鞠了个躬。虽说勉强已经可以和时道人打了个和局，但林陌也没有飘。他心里是清楚的，这一局看似是和局，可实际上...以他这十年来对时道人的了解，时道人并未动用真格在与他下棋。不过，林陌倒也没有因此气馁。时道人至少都是活了数万载的老怪物了，自己区区十年就想追平时道人，无异于痴人说梦。“师父，既然我这一阶段的修炼已经合格，不知能否听一下您给我这十......凡尘滚出极乐宫大殿时，膝盖磨破、道袍撕裂、发髻散乱，额角还沾着半片枯叶——那是他方才狼狈翻滚途中，被门槛边一株千年紫藤垂下的枯枝刮落的。整座极乐宫静得诡异，连平日巡守的双尾玉狐都蜷在廊柱阴影里屏息不动，仿佛连呼吸声太大，都会引得殿内那位高坐云榻的教主大人投来一瞥，便足以令它们元神震颤、灵脉逆冲。林陌负手立于阶前，衣袂未扬，却似有无形气浪自他足下无声漫开。他目光淡淡扫过凡尘伏在青石地砖上、脊背剧烈起伏的背影，忽而轻笑一声：“大长老，你这滚法，比方才我演示的，圆润度倒是更胜三分。”凡尘喉头一哽，喉结剧烈滚动，硬生生将一口腥甜咽了回去。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三日前追袭林陌时，被一道纯阳剑气擦过的灼痕，焦黑如炭，此刻正隐隐作痛，仿佛在嘲讽他当日的狂妄。“林陌……”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你可知，欢愉教大长老之位，不单是教主恩赐，更是万年血契所系？你今日折辱于我，便是折辱欢愉教万载门楣！”“哦？”林陌歪了歪头，笑容愈发清朗，“那敢问大长老，这‘万载门楣’，可曾管过你三日前，在断魂崖底，以蚀骨阴火灼我丹田七息之久？可曾管过你在我濒死之际，命人将我倒悬于寒潭之上，任玄冰髓液一滴一滴渗入百会穴，只为逼我开口吐露纯阳圣体本源凝炼之法？”他语调平缓，字字清晰，却如重锤砸在凡尘心口。凡尘浑身一僵。那断魂崖底之事，绝无第三人知晓！他亲率四名心腹长老布下九幽锁灵阵，连教中护法神兽都被他以秘药迷昏，怎可能泄露？！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只见林陌指尖正缓缓捻起一粒微不可察的银色尘埃，那尘埃之中，竟隐约浮现出断魂崖嶙峋怪石、寒潭幽光，甚至还有他自己狞笑着掐诀的侧影！“摄魂蜃砂……”凡尘声音干涩如裂帛，“你……你早就在那时，种下了蜃砂？！”“聪明。”林陌收指，那粒银砂悄然湮灭于指缝，“不过不是‘种’，是‘借’。借你那一掌拍向我天灵盖时，激荡而起的神魂余波，裹着我的一缕意念，反向寄生进了你左眼瞳仁深处。”凡尘下意识抬手捂住左眼——指尖触到眼皮温热，可那一瞬，他分明感到眼珠深处，似有细针轻轻一刺，又迅速隐没。冷汗，终于从他鬓角涔涔而下。原来……原来从三日前那一刻起，他就已在林陌眼中，成了一个行走的活体卷轴！他所有动作、言语、甚至念头波动，皆被那粒蜃砂无声拓印，再经由林陌神识反向窥伺——他以为自己在狩猎猎物，实则早已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连挣扎的姿态，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你……”他嘴唇哆嗦，“你到底是谁？！”林陌没答。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目光越过凡尘肩头，落在极乐宫朱红宫墙之外——那里，云海翻涌，一道金纹玄鹤正破开流云，振翅而来，鹤喙衔着一枚紫气氤氲的竹简，尾羽掠过之处，空气泛起细微涟漪，竟似有禁制被强行撕开。凡尘亦觉气息一滞，霍然回头。玄鹤落地，化作一名身着紫星云纹袍的老者，腰悬七星玲珑玉珏，眉心一点朱砂痣，熠熠生辉。他未看凡尘，只对林陌遥遥拱手，声音沉厚如钟：“林陌小友，老朽奉紫薇宫黄龙真君之命，携《天枢谕令》而来。”林陌眸光微凝。《天枢谕令》？那可是紫薇宫代天帝阁行监察之权的最高符诏，非遇宗门倾覆、天地异变等十二等大劫，绝不轻出！此前陆天帝叛逃，天帝阁也仅遣了三名执法仙使，未曾动用此令。“谕令何事？”林陌神色不动，只指尖在袖中悄然划过一道隐晦符纹。老者展开竹简，紫气升腾，凝成三行古篆：【查，欢愉教少承欢，疑与天渊殿渊王私通，共谋窃取纯阳圣体本源，图谋不轨。】【令，即刻拘押少承欢，押赴紫薇宫璇玑殿受审。】【另，林陌乃此案关键证人，须随行作证，不得延误。】字字如雷，轰然炸响在极乐宫上空。凡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谕令直指教主！若属实，欢愉教万年清誉，顷刻崩塌！更可怕的是，谕令中竟将林陌列为“关键证人”，而非“涉案炉鼎”！这意味着，紫薇宫已彻底否定了少承欢此前对林陌身份的一切定性！他猛地扭头看向宫门内。大殿深处，云雾缭绕，少承欢依旧端坐于云榻之上，裙裾垂落如墨染银河。她并未起身，甚至未掀开半片眼帘，只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膝上一柄古朴长琴——琴身乌黑，琴弦却是赤金所铸，此刻正随着她指尖微动，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嗡鸣。嗡——那声音不高，却如利刃劈开虚空，径直斩在玄鹤老者递出的竹简之上！紫气溃散！古篆崩解！整枚《天枢谕令》在半空中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星屑，簌簌飘落。老者身形剧震，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来的逆血吞回腹中。他惊骇抬头，只见少承欢终于掀开眼睫，眸光如霜，扫过他胸前那枚七星玲珑玉珏：“紫薇宫何时，轮到一个区区执事，也敢持伪诏，闯我极乐宫了？”“伪……伪诏？！”老者失声，“此乃黄龙真君亲笔敕封，天枢印玺为证！”“天枢印玺？”少承欢唇角微勾，讥诮如刀，“你可知，真正的天枢印玺，早已在三百年前陆天帝叛逃那夜，随他一同坠入天渊裂缝，熔为混沌之气？如今紫薇宫所用，不过是一方赝品，连印文边缘的云纹都仿得粗陋不堪。”她指尖一弹，一道赤金琴音倏然射出，精准击中老者腰间玉珏。咔嚓！玉珏应声而裂，裂痕之中，赫然透出一抹灰败锈迹——那锈迹形状，竟与天枢印玺背面独有的“北斗七煞蚀纹”分毫不差！只是色泽黯淡，灵气全无，确是赝品无疑。老者踉跄后退三步，面如死灰。他忽然想起，黄龙真君交予他谕令时，神色确有几分异常，只道是“事态紧急”，催他速来……难道，连紫薇宫内部，也已有人被天渊殿渗透？“滚。”少承欢只吐一字。老者不敢再言，转身便走，玄鹤虚影重新凝聚，仓皇遁入云海。极乐宫重归寂静。凡尘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青砖，身躯抖如风中残烛。他听懂了——教主不是惧怕紫薇宫，而是根本没把紫薇宫放在眼里！那《天枢谕令》，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张可随意揉碎的废纸！可就在此时，林陌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教主大人，方才那老者说，黄龙真君与圣采儿仙子，已至紫薇宫外三十里。”少承欢拨弦的手指顿住。“他们来得倒快。”她淡淡道，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林陌脸上，“郎君，你猜，他们此来，是为救你，还是……为杀你？”林陌迎着她审视的目光，笑意不减，却多了一分深不见底的幽邃：“若为救我，为何不直闯极乐宫？若为杀我……”他顿了顿，指尖忽而亮起一点纯粹的金色火焰，悬浮于掌心，跳跃不息，“那教主大人，您猜，这‘纯阳圣火’，可烧得穿紫薇宫的‘周天星斗大阵’？”少承欢眸光骤然一凝。那火焰看似微弱，却无一丝温度外溢，反而令周遭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在其面前臣服、弯曲——这是纯阳圣体臻至大成，返璞归真后的“寂灭真焰”，传说中，连时间长河都能烧出一道裂痕！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妩媚，不再妖冶，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凛冽与锋锐：“原来如此……你根本不怕他们来。”“不。”林陌摇头，笑意渐敛，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怕他们不来。”话音未落，极乐宫外，忽有浩荡仙音自九天垂落，如洪钟大吕，震得整座山岳嗡嗡作响：“圣灵宫圣采儿，请见欢愉教少承欢教主！”“紫薇宫黄龙真君，同请！”两道身影，一袭素白流仙裙，一袭玄金八卦袍，踏着漫天星辉，凌空而立。圣采儿美眸如电，穿透宫门，直刺殿内；黄龙真君手持一柄星辰罗盘，罗盘之上，二十八宿星芒流转，竟隐隐指向林陌所在方位！少承欢缓缓起身，广袖垂落，赤金琴横于臂弯。她望向林陌，唇边笑意如刃：“郎君，戏台搭好了。接下来……该你唱哪一出？”林陌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臆，带着草木清冽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凡尘滚过之地，留下的汗与血的味道。他抬步，向前，一步踏出极乐宫宫门。阳光泼洒在他身上，将他清瘦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圣采儿脚下。他没有看圣采儿，也没有看黄龙真君，只仰起脸，望向万里无云的碧空深处，声音不大，却清晰送入在场每一人耳中：“三位前辈，晚辈有一事相询。”“当日断魂崖底，凡尘大长老奉命擒我，欲炼纯阳圣火为己用——可曾告知诸位，他炼火所用的‘引子’，究竟是什么？”圣采儿瞳孔骤然收缩。黄龙真君手中罗盘，星芒猛地一滞！林陌缓缓转头，目光如电，依次扫过圣采儿、黄龙真君，最后，落回凡尘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一字一顿：“那引子……是我未出世的孩子，胎心搏动的频率。”死寂。风停了。云凝了。连极乐宫檐角悬挂的九枚青铜风铃，也停止了摇曳。圣采儿浑身一颤，素白裙裾无风自动，她死死盯着林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黄龙真君手中的星辰罗盘，咔嚓一声，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而凡尘，终于支撑不住，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青砖之上，如绽开一朵凄厉的曼陀罗。他瘫软在地，望着林陌的眼神，不再是怨毒，而是彻骨的恐惧——原来，林陌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炉鼎，而是早已怀胎数月、即将临盆的……母亲？！纯阳圣体，男子之躯，如何孕育子嗣？！可那断魂崖底，他亲手剖开林陌丹田外围三重护体罡气时，确曾感应到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命脉动，如同初春冻土下悄然萌发的嫩芽……他当时只当是某种秘术反噬，竟从未往那处想！“不……不可能……”凡尘喃喃，声音破碎，“你……你明明是男儿身……”林陌低头，手掌轻轻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正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搏动——咚、咚、咚……像一面小小的鼓，在寂静中擂响。他抬起头，望向圣采儿，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圣采儿仙子，你千里迢迢赶来，是为救一个‘男人’，还是……为救你的孩子？”圣采儿如遭雷殛，踉跄一步，险些从云端跌落。她终于明白，为何林陌始终不反抗，为何少承欢对他百般纵容，为何渊王不惜撕破脸皮也要将他掳走……原来，他们争夺的，从来不是一件兵器，不是一个炉鼎，而是一个正在孕育中的、承载着纯阳与太阴双重本源的……天地异数！而那个异数，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血脉里。林陌收回目光，望向少承欢，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教主大人，这场戏，您觉得，还够热闹么？”少承欢静静伫立，赤金琴弦在她指尖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余韵。她没有回答。只将目光，投向云海翻涌的尽头——那里，天渊殿方向，一道漆黑如墨的裂隙，正无声地，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