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桃花树下。“师父，我们第一步练什么？”一大早，林陌便在这里等候着了。见时道人从庄园里出来了，林陌便是匆匆忙忙地迎了上去，迫不及待地问道。时道人手掌轻压，示意林陌稍安勿躁。坐下来之后，时道人手掌轻轻拂过桌面，一幅棋盘便是随之显现：“为师这地方，已经很久没有客人来过了，先陪为师下几盘棋吧。”“好勒！”林陌欣然答应。对于下棋，林陌也稍有涉猎。虽说不一定能赢得了时道人，但用来应付时道人，应该......凡尘滚出极乐宫大殿时，膝盖磨破、道袍撕裂，发髻散乱，连本命玉佩都磕碎了一角——那可是他渡劫初期境界的护魂信物，此刻却在青石阶上留下三道歪斜的灰痕，像三条垂死蚯蚓。他刚撑起半边身子想站直，腰腹突然一紧，一股阴柔内劲如毒蛇缠绕而上，硬生生将他拽回原地。他瞳孔骤缩，脖颈青筋暴起，喉间“咯咯”作响，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林陌蹲在他身侧，指尖捻着一粒赤红丹药，慢条斯理碾碎，药粉簌簌落进凡尘张开的嘴里：“别急着骂人，这‘锁阳散’是教主大人今晨亲手炼的，专解你方才被罚后气血逆冲之症——当然，顺便也帮你压一压火气。”他指尖一弹，残余药粉尽数甩进凡尘鼻腔。凡尘呛得涕泪横流，可更骇人的是小腹深处陡然窜起一道冰线，顺着任督二脉疾走三周，所过之处灵力凝滞如冻湖，连神识都迟钝了半拍。“你……”凡尘齿缝渗血，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你怎敢擅用教主丹方？！”“哎哟，这话说的。”林陌笑着拍了拍手，袖口拂过凡尘汗湿的额角，声音轻得像耳语，“教主昨夜枕着我肩头说的，‘凡尘若不服，便让他尝尝欢愉教失传百年的‘销魂引’——可本座嫌麻烦，不如让陌儿代劳’。”他顿了顿，指尖忽然按在凡尘心口，隔着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颗心脏正疯狂擂动，“她还说，你近来常往天渊殿密使处跑，三日前那场‘追捕’，其实是你假传谕令，故意把消息放给圣采儿仙子听的，对么？”凡尘浑身一僵，瞳孔瞬间失焦。林陌却已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简，轻轻搁在他颤抖的手心里：“喏，这是教主亲笔写的‘赦免令’，盖了欢愉教九重封印印玺——但有个前提：你须得在七日之内，把天渊殿藏在‘归墟废渊’第三层的‘玄牝鼎’拓本，原样送至极乐宫密室。”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凡尘耳廓，“顺带一提，那鼎底刻着的，是当年陆天帝叛逃时亲手抹去的半卷《太初鼎纹图》……教主大人说，她很想知道，陆天帝究竟删掉了什么。”凡尘死死攥着玉简，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如砂纸刮过铁锈：“林陌……你真当自己是教主的心尖宠？”他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眼珠直勾勾钉住林陌，“你可知为何圣采儿那般笃定渊王抓了你？因你离开圣灵宫那日，我亲自在你饮的茶里，下了‘蚀骨香’——此香无形无味，唯渡劫期以上修士以秘法催动，方可显形为一线银丝。三日前渊王现身时，我分明看见他袖口掠过一缕银光……那不是巧合，是你身上香痕，被天渊殿的‘照影镜’照出来了。”林陌脸上笑意未减，可眼底倏然掠过一道寒芒，快得如同错觉。“所以呢？”他掸了掸衣袖，仿佛拂去一粒微尘，“你是在邀功，还是在提醒我，你手里捏着我的命门？”他弯腰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可惜啊凡尘，你忘了问一句——既然我能让你在极乐宫大殿学狗叫，那我有没有可能，早在你下蚀骨香之前，就换了你茶壶里的茶叶？”凡尘呼吸一窒。林陌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截枯枝——正是三日前在圣灵宫后山折下的老梅枝。他屈指一弹，枯枝轻颤，几片早已干瘪的褐色花瓣簌簌飘落，在触及凡尘面颊的刹那，竟诡异地化作点点金芒，渗入他皮肤之下。“这是‘涅槃引’的引子。”林陌语气平淡，“教主大人怕你挨不住惩罚，特意让我给你种下生机种子——若你七日内完不成任务，它便会自燃成灰，烧尽你三百年修为根基。”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凡尘轻笑，“对了，你刚才说‘陆天帝删了什么’……其实我早知道了。他删的不是鼎纹，是鼎腹内壁一行小字：‘此鼎承孕，非为炼丹，实为养胎’。”凡尘如遭雷击，猛地呛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细碎金屑。林陌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快滚吧，别脏了极乐宫的地砖。”他踏着青石阶缓步而上，衣摆掠过阶旁一丛紫鸢尾，花瓣应声而落，却在半空凝滞——仿佛时间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林陌指尖微动，那些花瓣倏然倒飞而回，整齐嵌入花茎断口，竟似从未凋零过。极乐宫深处，少承欢斜倚软榻，指尖绕着一缕银发，眸光幽邃如古井：“他方才用了‘时隙术’？”隐在纱帐后的黑影无声颔首：“只一瞬，半息都不到……但确是失传千年的‘溯光指’雏形。”少承欢忽而低笑，银发缠上指尖越收越紧，勒出道道血痕：“有趣。一个连元婴都没结的杂役，竟能偷学本座压箱底的禁术……”她忽然松开手，任血珠滴落锦缎，洇开一朵暗色梅花，“去告诉渊王，就说林陌的‘纯阳圣体’，比他预想的……更像一块活的‘天机碑’。”黑影躬身退下，纱帐微微晃动。少承欢却已闭目假寐，唇角噙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而此刻的林陌，正站在极乐宫最高处的摘星台。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温润玉珏——正是当日圣采儿赠予他的“灵犀珏”。此刻玉面幽光流转，隐约映出一行细小篆文：【癸卯年三月十七，辰时三刻，天渊殿东角楼檐角铜铃震颤十七次，第七次时，有青衫客以剑鞘叩击栏杆三下。】林陌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笑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他被凡尘追至圣灵宫山门外，慌不择路撞进一片迷雾，迷雾散开时，眼前哪有什么山门？只有一座孤零零的东角楼，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青衫客负手立于栏杆畔，剑鞘正轻轻叩着汉白玉柱——一下，两下，三下。原来从那时起，他便已踏入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他抬眸望向天渊殿方向，那里云海翻涌，隐隐透出一线幽蓝电光。忽然，灵犀珏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第二行字：【癸卯年三月十九，巳时初，紫薇宫黄龙真君携洛水仙子登天渊殿，递拜帖三封。殿主未拆，焚于香炉。灰烬中，见半枚凤翎印。】林陌眼神一凛。凤翎印……那是圣采儿随身玉印的独门烙痕！她竟已将印信私刻于拜帖之上？！他正欲细看，玉珏骤然迸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块玉石。就在最后一道裂纹即将贯穿中央时，林陌并指如刀，狠狠刺入自己左腕——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浇在玉珏之上。诡异的是，血珠并未滑落，反而如活物般钻入裂隙，转瞬之间，所有裂缝尽数弥合，玉面光洁如初，只是那行新字下方，悄然多出三个血色小点，排列成三角阵型，缓缓旋转。“果然……”林陌舔去唇边血迹，目光锐利如刃，“灵犀珏认主，只认‘孕者之血’。”他忽然想起少承欢昨夜伏在他胸口时，指尖无意划过他小腹，喃喃低语：“陌儿，你可知纯阳圣体最妙之处，并非其阳刚霸道，而是……它能承住‘至阴之胎’而不溃散？”当时他只当是调情戏言。此刻却脊背发凉。极乐宫地底三百丈，暗河奔涌如龙。一间密室四壁镶嵌着七十二枚幽冥萤石，冷光浮动中，一尊青铜古鼎静静矗立。鼎身斑驳，鼎腹内壁果然刻着残缺鼎纹，而靠近鼎足处，赫然是一行被利器反复刮擦过的凹痕——依稀可辨“此鼎承孕……”四字。鼎前跪着个青衫老者，正是天渊殿供奉长老。他双手捧着一方砚台，砚中墨汁浓稠如血，正以指尖蘸墨，在鼎腹空白处飞速补全被刮去的纹路。每一笔落下，墨迹便化作金光渗入青铜，鼎身随之轻微震颤。“墨长老，殿主有令。”门外传来侍女清冷嗓音，“即刻启程赴紫薇宫，以‘天渊遗卷’为礼，迎圣采儿仙子入殿观鼎。”青衫老者手腕一顿，墨汁滴落在鼎足上，蜿蜒如血线：“……观鼎？”“是。”侍女声音毫无波澜，“殿主说，圣采儿仙子既认定林陌被掳，不如让她亲眼看看——那鼎腹之中，到底承的是何物之胎。”密室门扉无声闭合。墨长老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左眼空洞，右眼瞳仁深处，竟浮动着一尊微缩青铜鼎的虚影。而在极乐宫另一端，林陌正推开一间静室的门。室内檀香缭绕，案几上摊着一卷《欢愉教典·器物篇》。他指尖划过泛黄纸页，停在“玄牝鼎”条目下。旁边朱批小字力透纸背：【玄牝者，天地之根。此鼎非炼丹所用，乃养胎之器。昔有大能以纯阳圣体为鼎炉，纳至阴之精，孕化混沌初胎……然终致鼎毁人亡，故列为禁器。】林陌盯着“鼎毁人亡”四字，忽然伸手，将整页撕下。火折子“啪”地燃起，橘红火舌贪婪舔舐纸页。就在纸灰即将飘散时，他五指虚握——所有灰烬竟悬停半空，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纸鹤。他朝纸鹤呵出一口气。纸鹤双翼一振，化作流光射向窗外，直没入天渊殿方向的云层。同一时刻，紫薇宫演武场上，圣采儿白衣胜雪，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她面前悬浮着三枚龟甲，每枚甲片上都刻着不同卦象。黄龙真君与洛水仙子分立两侧，神色凝重。“不对……”圣采儿忽然收剑，指尖凌空一划，三枚龟甲同时炸裂，“卦象全乱了。天渊殿在遮掩什么？”洛水仙子拂袖收起甲片残骸，沉声道：“他们连‘天机镜’都祭出来了，可见所谋甚大。”黄龙真君望着天渊殿方向翻涌的云海，忽然叹道：“采儿，你有没有想过……若林陌真在天渊殿，为何我们搜遍十八重秘境，却连一丝纯阳气息都寻不到？”圣采儿指尖一颤，长剑嗡地一声插入青砖三寸。风忽然止了。演武场边那株千年银杏，所有金叶在同一瞬簌簌而落，铺满青砖地面，竟拼出一幅清晰图案——鼎。一尊线条古拙的青铜鼎，鼎腹内，一点朱砂如血，正微微搏动。圣采儿死死盯着那点朱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转身，朝紫薇宫最深处的禁地掠去，白衣翻飞如刀，斩碎沿途三道禁制符箓。禁地石门前，守门老仆睁开浑浊双眼，哑声道：“仙子，那地方……连掌教都不敢擅入。”圣采儿剑尖直指石门，声音冷冽如霜：“开门。我要看三百年前，陆天帝叛逃前，最后一次登记的‘天机簿’。”老仆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按在石门中央。石门轰然洞开，内里不见灯火，唯有一卷悬浮半空的漆册，册页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却始终不熄。圣采儿一步踏入。就在她身影消失于门内的刹那，石门缝隙中，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悄然溢出，蜿蜒爬过青砖，最终停驻在银杏落叶拼成的鼎纹之上——正正覆在那点搏动的朱砂中央。鼎腹内，朱砂跳得更急了。而远在极乐宫摘星台的林陌，忽然抬手按住小腹。那里并无痛感，却有种奇异的温热，仿佛有团小小的火苗，正隔着皮肉，轻轻烘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方才撕碎的《器物篇》纸页，不知何时已悄然复原，静静躺在他手心。只是那行“鼎毁人亡”的朱批，已被一道新鲜墨迹覆盖，墨色淋漓，犹带体温：【鼎成，胎安。待产期，癸卯年冬至。】林陌缓缓攥紧手掌，指甲刺入掌心。血珠渗出，滴落在复原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仰头望天，云海翻涌，天渊殿方向，一道幽蓝电光撕裂长空，久久不散。极乐宫地底，青铜鼎腹内壁，那行被刮去的铭文下方，新添的墨迹正缓缓渗入青铜——【此鼎承孕，非为炼丹，实为养胎。胎者，林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