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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四散而逃
    这通电话,杜煜总共有三件事要跟沈戎说。头一件便是他和‘丰’字东家渝青钱之间的交易。杜煜告诉沈戎,他用卖票当饵,但对方并没有上钩,只是掏了三千两的订金出来试探己方的反应。“如果还...沈戎脊背一寒,汗毛倒竖,下意识后撤半步,足跟撞在青砖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未曾转身,却已觉一股沉如山岳的压迫感自后颈直贯尾椎,仿佛有柄无形重锤悬于天灵之上,只待他心神微松,便要轰然砸落。焦士站在三步之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却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芒,似雾非雾,似锈非锈——那不是命力凝形,而是命域未开、气数先蚀的征兆。“洪图会?”沈戎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未否认,也未承认,“邱老板认错人了。”焦士唇角一扯,那笑里没半分温度:“墨客城三环之内,能叫邱顺低头擦汗、能让百行山魁首跪着递毛巾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身上这身衣裳,是霍桂生亲自挑的;你腰间那枚墨玉扳指,是格物山七代传人手刻的‘衡’字纹;你进门时左脚先踏,右肩略沉,步距三分不差——这是格物山‘测影步’的入门架子,骗不了人,也瞒不过我。”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沈戎眉骨:“可格物山的人,不该在澡堂子里谈生意。更不该,替一个五仙镇出来的搓澡匠,来跟百行山讲规矩。”沈戎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外套最上面一颗纽扣解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寸许长的旧疤——疤色微紫,边缘微微凸起,状如横折钩,正是八道命途里“格物”一脉独有的“勘痕”,唯有以命器反复校准自身筋络、淬炼骨相时,才会在血肉深处留下这种不可磨灭的印记。焦士瞳孔骤缩。“我不是洪图会的人。”沈戎声音平静下来,像一块浸透冷水的铁,“但我认识洪图会的人。三年前,东北道雪崩,六十七座屯堡塌陷,其中有一处叫‘碾子沟’,沟底埋着三具穿灰袍的尸首。他们腰牌背面,都刻着一只衔枝的鹊。”焦士指尖灰芒倏然溃散,脸上最后一丝倨傲碎得干干净净。碾子沟……那只鹊……他当然知道。那是洪图会暗桩“衔枝堂”的标记。而那三具尸首,是他亲手掩埋的。当时他奉命押送一批“活命粮”北上,在沟口撞见衔枝堂伏击一支商队,他本欲袖手旁观,却见商队末尾有个裹着破羊皮袄的少年,正用冻裂的手指抠着雪地里的冻豆子往嘴里塞——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粒没被风雪吹灭的炭火。他临时改道,引开了衔枝堂的追兵。事后他才知道,那支商队运的根本不是粮,而是格物山流散在外的“测影图谱”残卷。而那个啃豆子的少年,叫周泥。“你……”焦士嗓音发紧,“你怎么会知道?”“因为那晚我在沟东坡上,用一架拆了镜片的望远镜,数了整整四十七次你转身的方向。”沈戎盯着他,“你每次回头,都多看那孩子一眼。你替他挡了三支箭,自己背上挨了一记‘鹊啄’命技,到现在每逢阴雨,右肩胛骨缝里还钻着凉气,对不对?”焦士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却未出声。沈戎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碾过地上一滩未干的水渍:“邱老板,你真以为我今天是来讨价还价的?不。我是来还债的——还你当年那一眼的情分,还你替周泥扛下的那三支箭,还你至今不敢告诉任何人、怕被百行山当成叛徒处置的这点心软。”他停顿须臾,声音沉了下去:“洪图会已经盯上周泥了。就在昨夜,他们派了两个‘听泉使’潜入涤尘澡堂,在泡池底下埋了三枚‘耳语钉’。钉子没入青砖三寸,靠命气震动传声,周泥今早跟香水行谈条件时说的每一句话,此刻全在洪图会耳中。他们等的不是你让步,是你翻脸——只要你动手打人、砸场子、或者干脆杀了周泥,他们立刻就会把‘百行山勾结外道、图谋不轨’的罪证,连同你私下资助周泥的账本,一起送到监察司案头。”焦士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终于哑声道:“……你怎会知道耳语钉?”“因为我在格物山学的第一课,就是怎么把钉子从耳朵里拔出来,而不让宿主听见响。”沈戎解下腕上一条素黑皮绳,随手一抖,绳头竟弹出半寸银针,“洪图会用的是‘三叠簧’,我拆过二十三颗。最后一颗,是在老汤药柜底下的老鼠洞里找到的。”焦士怔住。老汤……那位总叼着旱烟、说话慢吞吞的老格物师,竟也插手了?沈戎将皮绳缠回手腕,目光扫过角落神龛——那里供的不是智公禅师,而是一尊无面木雕,双手捧着一方空匣。匣盖微启,隐约可见内里刻着八个凹槽,呈北斗七星加中央一星之势。“八道横行,横的不是刀,是规矩。”他缓声道,“洪图会想借周泥这枚棋子,逼你站队,逼百行山撕开人道内部的口子,好让‘夺帅’变成一场内耗。可他们忘了,百行山真正的根,从来不在三环的澡堂子,而在七环的磨刀石巷、九环的晒盐场、还有……当年碾子沟冻土之下,那些被你们偷偷埋进去的、写着‘百行归一’的铁契。”焦士呼吸一滞。铁契……那是百行山祖训,也是禁令。凡百行山弟子,不得私通外道、不得妄议八道、不得弃守匠魂——可若匠魂已死,规矩又当如何续命?他忽然想起昨夜邱顺在密室里说的话:“百行山不是山,是桥。桥不断,人就过得去。可要是桥下水流太急,桥墩松了,那就得有人跳下去,拿脊梁骨去顶。”“所以邱老板,”沈戎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凿进耳中,“你不必跪。你只需站直。周泥开店,香水行不收干股,但你要派人去教他‘蒸汤控温’的诀窍、‘搓垢辨脉’的门道、还有——百行山真正立身的根本,从来不是谁给的许可,而是自己熬出来的火候。”焦士久久未语,只缓缓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汽与冷汗。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沈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要周泥活下来。”沈戎答得干脆,“我要百行山这架桥,别断在夺帅之前。我要墨客城的澡堂子,还能让一个五仙镇来的穷小子,赤着脚踩进去,搓掉一身泥,再挺着腰杆走出来。”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至于我——我只要一个承诺:若哪天洪图会真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得让我先砍他们一刀。”焦士怔然,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池面水波乱颤,惊飞了窗外两只掠过竹梢的灰雀。“好!”他猛然抬手,掌心朝上,拇指按在心口位置,重重一叩,“百行山焦士,今日以匠心为誓:周泥之店,即日开张,香水行奉其为‘新灶头’;若洪图会敢动他一根手指,我焦士便拆了自家澡堂子的龙骨,拿它当枪,捅穿他们的喉咙!”话音未落,忽听“啪嚓”一声脆响!两人齐齐转头——只见神龛上那尊无面木雕,竟从胸口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渗出点点金芒,如晨曦初破云层,无声漫溢开来。沈戎瞳孔骤缩。焦士却浑身一震,双膝一弯,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祖师在上!百行山……薪火未绝!”那金芒愈盛,渐渐凝聚成一枚虚浮的篆字,悬于半空——【匠】字成刹那,整座涤尘澡堂内所有水汽骤然凝滞,蒸腾的热雾化作无数细小光点,绕着那枚“匠”字缓缓旋转,宛如星轨。沈戎默默解下腰间那条霍桂生所赠的新腰带,随手扔进最近一座泡池。腰带入水即沉,却未搅动半分涟漪——水面上,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八座山峦的剪影,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最后一座山巅之上,赫然盘踞着一头青铜铸就的夔牛,独角朝天,双目紧闭。夔牛睁眼之时,便是八道横行,再无遮拦之日。焦士抬起头,脸上水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久违的火光。他不再看沈戎,而是起身走向神龛,伸手探入那道裂隙,小心翼翼取出一枚布满铜绿的旧铁牌——牌面无字,唯有一道深深浅浅的刮痕,蜿蜒如河。“这是……”沈戎低声道。“百行山最后一块‘灶名牌’。”焦士摩挲着铁牌,“上一任持牌人,死在黎国崩塌那年。之后百年,无人敢接。”他忽然转身,将铁牌递向沈戎:“沈先生,你既知碾子沟,又识耳语钉,更看得见夔牛闭目——这牌子,该交到能把它重新烧红的人手里。”沈戎没有伸手。他静静看着那枚铁牌,良久,才缓缓摇头:“我不姓焦,不入百行山门,也不烧灶。”焦士一愣。沈戎却已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停在门槛处,背影挺直如尺:“但我会帮周泥,把第一炉澡堂子的火,烧得比谁都旺。”门外,晨光破云,倾泻而下,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对面那家刚挂出“周记香汤”匾额的小铺门前。匾额尚未上漆,木纹新鲜,还带着松脂的清香。而就在沈戎踏出涤尘澡堂的同一瞬,三环西市口,一辆黑篷马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一线,露出半张苍白瘦削的脸——那人左眼覆着黑纱,右眼却亮得骇人,正死死盯着沈戎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牙齿。车厢内,一叠纸页随风翻动,最上面那张,赫然是沈戎昨夜在霍宅用餐时的侧影速写。画纸右下角,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八道·横】字迹未干,犹带湿痕。与此同时,墨客城地底七百丈,一座被遗忘的青铜地宫深处,八盏长明灯毫无征兆地齐齐爆燃。火焰呈幽蓝之色,焰心之中,隐约浮现出八道模糊人影,或执斧,或捧书,或抚琴,或挥毫……而最中央那道身影,左手托着半块龟甲,右手悬于虚空,似正欲落下一笔。龟甲之上,裂纹纵横,却无一字。可那未落之笔尖,分明正对着东方——正是沈戎方才站立的位置。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沈戎走在街上,忽然抬手,将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缓缓褪下,轻轻放入口袋深处。指腹触到扳指内侧一道极细微的刻痕——那不是“衡”字,而是一个歪斜的“八”字,笔画末端,还缀着一滴凝固的血色朱砂。他脚步未停,唇角微扬。原来有些债,从来不是用来还的。是用来,慢慢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