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里蟠的宅子不大，地段也不太行，已经到了外城‘净区’的边缘，与那片楼压楼、巷挤巷，挤满了倮虫的‘污区’也就只有一墙之隔。站在他家宅子的门口都能闻到那股从‘污区’飘过来的馊臭味道。“关大...沈戎脊背一寒，汗毛倒竖，下意识后撤半步，足跟撞在青砖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未曾转身，却已觉颈后凉风如刀，刮得皮肉生疼——那不是寻常气流，是命域未开、气数先凝的杀意，裹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直透骨髓。焦士站在三步之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泛着暗青，上面蚀刻的“洪图”二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唯余一道深痕，像道未愈的旧疤。沈戎喉结滚动，未答。焦士却没等他开口，只将铜钱往掌心一扣，再摊开时，那枚钱已化作齑粉，簌簌从指缝漏下，在蒸汽氤氲的地面上堆成一小片灰白。“你身上有洪图的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进沈戎耳中：“不是沾的，是刻的。左肩胛骨下三寸，第三根肋骨末端，一道‘九转回纹’——昨夜你换衣时，郁朗替你理袖口，我正站在廊下擦铜鹤灯，瞧见了。”沈戎左手悄然按上左肩，指尖隔着薄薄衬衫，触到皮肤下微微凸起的一线微痒。那是他初入格物山时，被老汤用银针蘸朱砂、引命火灼刻的入门印，取“九转归真，一印定命”之意。格物山自认不属八道正统，故此印不入人道谱牒，不登命籍名册，只作山门信物。可这焦士，竟一眼识破。更骇人的是——他昨夜根本不在廊下。沈戎记得清清楚楚：郁朗带他去更衣室时，整条西廊空无一人，连巡夜的家丁都绕开了那片区域。霍桂生曾亲口说过，西廊三丈之内，命域不可展，气数不可滞，是霍宅唯一一处天然“静域”，专为贵客卸甲安神所设。焦士若真在那儿，早该被守宅的“息壤阵”震出内伤。除非……他根本没靠命域，也没借气数。他是用眼睛看的。沈戎瞳孔微缩。焦士却已转过身，缓步踱向池边长椅。那两个短发女子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两张湿漉漉的竹席，还冒着热气。他坐下，抬手勾起椅背上搭着的一条素白浴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间的铜粉。“周泥欠香水行的钱，我替他还。”他忽然说，“连本带利，翻三倍。明天日落前，银票送到他手上。”沈戎没应声。他在等下一句。焦士果然抬起了头。蒸汽在他眉骨处凝成细密水珠，顺着他颧骨滑落，像一道无声的泪。“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说。”“夺帅开始前七日，带我去见霍桂生。”沈戎终于抬眼：“为什么？”焦士笑了。那笑极淡，唇角只掀开一丝缝隙，露出里面森然白齿，竟与方才池中那人如出一辙。“因为我要她亲手撕掉一张纸。”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一张三十年前，墨客城东校场，她亲手盖下红印、又亲手烧成灰的纸。”沈戎呼吸一滞。东校场……三十年前……他脑中电光石火，骤然闪过昨夜郁朗递来新衣时，袖口内衬里一道极细的金线绣纹——并非云纹或水纹，而是一枚残缺的篆体“黎”字，右下角被烧灼得焦黑蜷曲，形如断戟。霍桂生的旗袍上，披肩边缘也缀着同样纹样的暗金滚边。沈戎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以痛感压住心头翻涌的惊涛。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霍桂生对兴黎会嗤之以鼻，却又在提及山河会时眼神晦暗；明白了为何她对“人主”之争毫无兴趣，却甘愿为一张死命令押上两张票；更明白了为何老汤昨夜临出门前，盯着他左肩看了足足三息，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小子，有些路，是你自己选的，别怪旁人推你。”原来推他的人，从来不是别人。是他自己肩上那道印，是他脚底踩着的这块地，是他身后站着的这座山——格物山，从来就不是孤峰。焦士没再说话，只朝泡池方向扬了扬下巴。沈戎顺势望去，只见方才邱顺坐过的最大池子水面平静如镜，唯余一圈圈细微涟漪，由中心缓缓漾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极深处浮起，又沉下。池底幽暗，水色渐深，竟泛出一种近乎淤血的褐红，那红晕之下，隐约有山峦起伏的轮廓，蜿蜒如龙脊，沉默似墓碑。山河刺青……不是画在身上。是烙在命域里的。沈戎喉头发紧，忽然想起霍桂生早餐时随口提过的一句闲话：“山河会最擅‘活祭’，拿活人的命域当砚台，蘸血为墨，写山河诏书——写一张，塌一座城；写十张，断一条江。当年黎国崩塌前最后三年，长江中游十七座码头，全是夜里塌的，连尸首都捞不上来，只看见水底下浮着半截没写完的‘山’字。”他当时只当是笑谈。此刻看着池中那抹褐红，胃里一阵翻搅。焦士却已站起身，赤足踩在微烫的青砖地上，水珠顺着他小腿肌肉的线条滑落，滴答、滴答，敲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沈先生不必急着答复。”他边走边说，声音散在蒸腾的热气里，“你回去想想，周泥的店，霍院长的旗袍，还有……你左肩上那道印，到底是谁给的，又是为了什么给的。”他走到门口，身影即将隐入雾气，忽又停步，未回头：“对了，忘了告诉你——邱顺，不是我的名字。”沈戎猛地抬头。焦士侧过半张脸，蒸汽拂过他眼角一道浅疤，那疤弯如月牙，却无半分温润，只余凛冽。“我是山河会，第七代‘镇岳使’。”门帘落下，隔绝内外。沈戎独自站在空荡的澡堂中央，四壁回音嗡嗡作响，仿佛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镇岳使……镇岳使……镇岳使……”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被池中红光染得发暗，边缘浮动，竟隐隐透出山形轮廓——与池底那抹褐红，严丝合缝。这不是错觉。是命域共鸣。格物山的印，山河会的纹，竟在血脉里埋着同源的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如古井。他没去碰池水，没去查地面灰烬，甚至没再看那面曾被邱顺撞穿的墙壁。他只抬手，解下外套最上面一颗纽扣，指尖在铜扣内侧轻轻一刮——一层极薄的蜡封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蚀刻的微小符号：一道横折钩，末端分叉如鹿角，正是格物山秘传的“断衡纹”。老汤教他辨命器时说过：天下命器，九成以上皆需开光启灵，唯格物山所铸之器，不借外力，只凭持器者心头一念。念起则纹现，念灭则纹隐，真假自辨，无人可伪。这纽扣，是他今晨离房时，郁朗亲手替他系上的。沈戎将纽扣攥进掌心，铜棱硌得生疼。他迈步走向门口，脚步平稳，未带一丝迟疑。推开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门外街上行人熙攘，叫卖声、车轮声、孩童嬉闹声轰然涌入，鲜活得近乎喧嚣。他逆着人流往前走，没回霍宅，也没去寻周泥。而是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蹲着个卖糖画的瘸腿老人，竹筐里插着十几支竹签，每支签尖都凝着琥珀色的糖浆，在日头下晶莹剔透。老人见他走近，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说话，只把手中铜勺往糖锅里一浸，再提起时，勺底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糖汁，颤巍巍，亮得晃眼。沈戎停下，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老人摊开的油纸上。老人依旧没吭声，只手腕一抖，那滴糖汁便飞了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细长金线，倏然坠地，“啪”地一声轻响，碎成七瓣。七瓣糖渣，每一片都映着不同角度的天光，而其中一片，正巧照出沈戎脚边青砖缝隙里，半截被踩进泥里的枯草——草茎弯曲的弧度，竟与方才澡堂池底山形轮廓的起势，分毫不差。老人这时才抬起眼皮，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舌头赫然是靛青色的。“小哥，要画个啥？”沈戎盯着那截枯草，良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画一座山。”老人舀糖的手稳如磐石：“哪座山？”“还没塌的那座。”老人勺尖一顿，糖浆垂得更长，几乎触到青砖地面。他歪着头，打量沈戎半晌，忽然“嗤”地笑出声，笑声干涩，像两片枯叶在风里刮擦。“好。”他应得干脆，铜勺一倾，滚烫糖浆泼洒而出，竟不落地，反在离地三寸处悬停、延展、勾勒——先是山势嶙峋，再是云气缭绕，最后，一点朱砂自勺底沁出，点在山巅，如血如痣。糖山成型，通体澄澈，山脊嶙峋，云气流动，连山风拂过松林的纹路都纤毫毕现。可就在沈戎伸手欲接的刹那，整座糖山“咔嚓”一声，从山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深处，幽暗如渊。老人收勺，舔了舔指尖糖渍，慢悠悠道：“山没裂口，人才好进去。小哥，你进不进？”沈戎没答。他凝视着那道缝隙，缝隙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高耸，下颌紧绷，左肩位置，一缕若有似无的金线，正随他呼吸明灭。他忽然想起老汤昨日醉后哼的半句小调：“……山是山来河是河，山河未定命先磨……”原来不是唱给山河听的。是唱给他听的。沈戎伸出手，指尖悬在糖山裂缝上方半寸，热气熏得皮肤发烫。他没碰那糖，只将掌心覆在裂缝之上，仿佛要捂住那道深渊。巷口忽有风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扑向糖山。就在叶脉触及糖面的瞬间，整座糖山无声无息，化作漫天金粉，洋洋洒洒，落满他肩头、发梢、睫毛。老人收拾竹筐，头也不抬：“进去时，别忘带盏灯。山里黑，容易迷路。”沈戎转身离去，肩头金粉未拂，任其簌簌飘落。他走过三条街，拐过两座桥，最终停在一座灰墙黛瓦的老宅门前。门楣上无匾额，只悬着一盏熄灭的琉璃风铃，铃身布满蛛网，铃舌却锃亮如新。他抬手，叩了三下门。门开一线，露出半张苍老的脸，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山峦倒悬。沈戎没说话，只将左手摊开，掌心向上。老人目光扫过他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可老人却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沈先生。你老师等你，等了三十六年。”门在沈戎身后无声合拢。风铃未响。但沈戎知道，它刚刚，已经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