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九帆寿元将枯之时，乍显灵感，研制“乾坤衣”过半，穷尽毕生之淫思。然终究差之数筹，自感性命将尽，却无法铸好此器。最后书册连写三大“憾”字。第一个憾字，浓浓遗憾之情，第二个憾字，尽是不甘之意。第...面具离面的一瞬，桃想容指尖微颤，呼吸凝滞如断线之筝。那不是画中所传的“奇丑无比”——没有塌鼻翻唇、没有歪眼烂额、没有溃烂浮瘤，更无青筋暴凸、皮肉翻卷之相。相反，是一张清峻至极的脸：眉如远山初黛，斜飞入鬓却不凌厉；眼若寒潭映星，闭合时睫长微覆，似敛尽人间锋芒；鼻梁高挺而弧度温润，唇色淡而形薄，抿时如刃，松时却含三分倦懒；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颈项修长，喉结微凸，在烛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微光。整张脸不见半分俗脂艳粉气，亦无少年浮躁，倒似古砚沉墨，久蓄方见其韵——是那种不需言语便教人屏息的静力，是那种未动先慑、未笑已暖的天然风仪。桃想容怔在原地，指尖还捏着半片轻薄乌金面具，悬在距他面颊三寸之处，再不敢落，亦不敢收。心口似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不是惊，不是喜，而是一种近乎失重的晕眩——仿佛多年执念的堤岸骤然坍陷，浊浪翻涌而出，竟不是悔，而是释然之后更汹涌的潮汐。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栖霞天后山摘露，晨雾未散，青苔滑腻，她一脚踏空，坠向深涧，千钧一发却被师父袖风卷回。那时心跳如擂，耳中嗡鸣，四肢百骸皆失知觉，唯余舌尖一丝清冽露水味……此刻便是如此。原来不是丑。原来从来不是丑。是藏。是藏得极深、极苦、极决绝的一张脸。她喉头微动，无声咽下一口灼热气息，目光不由自主滑向他紧闭的眼睑——那睫毛浓密而翘，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阴影，像两把收拢的小扇。她鬼使神差伸指，悬停其上，将触未触。指尖能感受到他呼吸拂来的微热气流，温而稳，带着药香与一种极淡的、类似新劈松木混着雪水的气息——干净得令人心慌。“……阿荷说你日日擦洗面具内衬，用的是碧霄水混三滴晨露。”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语，又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原来不是怕脏……是怕汗渍浸坏这层遮掩。”她指尖终于落下，极轻极缓，沿着他额角滑向太阳穴，再顺着颧骨线条游走至下颌。肌肤触感温凉柔韧，毫无病气，反透出一种内蕴精钢的生机。她忽然忆起他替自己颂念问经时，额角渗汗，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忆起他被孙承膝掌风扫中胸膛，踉跄数步仍强撑金光遁走，背影单薄却未曾佝偻一分；忆起马车上他玩笑说“姐姐香气叫人迷糊”，眼神清明如镜，笑意里没有丝毫狎昵，只有少年人坦荡的试探与纵容……原来所有“油腔滑调”，都是铠甲；所有“贫嘴耍赖”，都是盾牌；所有看似随意的亲近，皆是千挑万选后的安全距离。而这张脸，是他唯一不敢交付于世的命门。桃想容指尖停在他左耳后——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旧痕，浅褐色，细如发丝，蜿蜒隐入发际。她心头一紧，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是烙印？还是剑伤？抑或……生来便有的胎记？她不敢深想，只觉指尖发麻，一股酸涩直冲鼻腔。就在此时，灵沐睫羽忽地一颤。桃想容浑身一僵，猛地抽手后退半步，心跳如鼓擂，耳根烧得滚烫。她慌乱中抓起面具欲盖回去，手却抖得厉害，乌金面具“嗒”一声磕在床沿，清脆得刺耳。灵沐眼皮未掀，呼吸却微微一沉，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桃想容僵立如石，连呼吸都忘了。她死死盯着他面容，盼他睁眼，又怕他睁眼；盼他不知，又怕他已知——这矛盾撕扯着她每一寸心神，比当年初闯青笼居时面对七重幻阵更令她无所适从。烛火“噼啪”轻爆。一缕暖光跳上他半边脸颊，勾勒出下颌紧绷的线条。他依旧未醒，可那微蹙的眉峰，那略显苍白的唇色，那额角尚未全消的淡淡汗意……无一不在无声诉说：他正经历一场远比肉身更凶险的跋涉。桃想容忽地平静下来。她轻轻拾起面具，指尖摩挲着内侧一道细微刻痕——是“沐”字篆体，极小，极浅，若非凑近细看，绝难发现。她凝视良久，忽而笑了，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又极笃定的弧度。“傻弟弟……”她俯身，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拂过他耳畔，“藏了那么久，累不累？”她并未盖上面具，而是将它妥帖收入袖中，转身取来一方素白鲛绡，蘸了温热的碧霄水，细细擦拭他额角、颈侧、耳后——动作比先前施药更轻，更缓，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水珠顺着他下颌滑落，洇湿枕畔，她便用指尖轻轻抹去，仿佛拭去岁月蒙尘。窗外月华悄然漫过窗棂，静静流淌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薄薄银辉。桃想容侧影被拉得悠长，投在墙壁上，与床上那道清瘦身影悄然交叠，再难分彼此。她忽然想起慈明和尚的话：“大桃施主，依老衲之见，那位大友很是复杂……至多，天资很是俗！”俗？不。是太不俗。俗世之人争名夺利，攀附权贵，以貌取人，以势压人。而他身负金长之职，却甘为杂役奔走；怀揣问经之秘，却宁受皮肉之苦也不愿轻易示人；明明可借碧霄长梦楼之势碾碎徐绍迁，却偏要亲入险境，以身为饵——这不是莽撞，是骨子里的傲；这不是愚蠢，是不屑于用权柄玷污本心。这般人物，何须以“俗”字论之？她指尖停在他腕脉处，指腹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坚实如磐石，炽热如炉火。七行知元丹的药力仍在体内奔涌，可这搏动却比丹药更真实，比月光更恒久。桃想容收回手，静静凝望他良久，忽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紫玉匣。匣盖开启，内里卧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通体流转着七彩毫光，光晕所及之处，空气似有涟漪微漾——正是碧霄长梦楼镇楼三宝之一，“九转涅槃丹”的残丹。此丹本为疗治濒死大能所炼，百年仅成三粒，如今仅存其一，早已列为禁物，非楼主亲允，无人可动分毫。她指尖悬于丹丸上方，微微一顿，终是拈起，俯身靠近。灵沐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极缓，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本能的回应。桃想容看着他紧闭的眼，忽然低声一笑，笑意里竟有几分狡黠：“姐姐答应过，要你毫发无伤……可没句老话，叫‘药补不如食补’。”她启唇，舌尖轻抵丹丸底部，缓缓将其含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清流，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直冲喉间。她俯得更低，双唇距离他唇瓣不过一线，气息交融，暖意蒸腾。她闭上眼，睫毛轻颤，将那团融化的丹液，连同自己唇齿间最温热的呼吸，一点、一点，渡入他口中。灵沐喉结再度滚动，极其缓慢地，吞咽下去。桃想容并未立刻离开。她维持着这个姿势，额头抵着他额角，感受着他皮肤下蓬勃跃动的生命力，感受着他呼吸渐次加深、渐次绵长……直到那七彩毫光自他唇间悄然渗入，沿着脖颈蜿蜒而下，最终隐没于衣襟深处，只余一缕极淡的、雨后青竹般的清冽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她才缓缓直起身，指尖拂过自己微烫的唇，眸光如水，潋滟生波。“这下……”她望着他安详睡颜，声音轻得像一声承诺，“你逃不掉了。”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鱼肚白。栖霞天的晨钟尚未敲响，可第一缕真正的天光，已悄然刺破云层，无声倾泻而下，温柔覆盖住床上并肩而卧的两人，也覆盖住桃想容袖中那枚乌金面具——那上面，仿佛正有无数细碎光点，正沿着“沐”字刻痕，悄然苏醒、流动，如星河初涌，如春冰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