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道下探，进到下一层墓道。此地漆黑压抑，显是久无人到过。细细观察之下，墙漆呈淡红色，似有颇多彩墨，描绘种种奇画，但墓道漆黑无光，一时难以看清。凡建筑墓藏者，墓居必与生前息息相关。李仙心想：...李仙这一声“我可颂念问经”，如金石坠地，清越激越，震得青笼府残存的几片瓦砾簌簌轻颤。那声音里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桃想容柔婉哀恳的余韵，亦无陶苦林讥诮睥睨的锋芒——只有一股横劈山岳、直贯云霄的悍然之气，似刀出鞘未饮血，先裂风雷。慈明和尚双目微睁，眸中金光一闪而逝，仿佛佛前古灯骤然被风拨亮一瞬。他未曾料到开口者竟是这少年，更未料到此声竟无半分犹豫、半分权衡，仿佛不是应劫而答，而是主动踏火入炉。桃想容猛地转身，樱唇微张，眼波如春水骤凝，映着李仙挺拔背影，竟一时失语。她早知这弟弟性子拗、脾气硬，却不知他竟能在三名地榜强者环伺、生死悬于一线之际，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不是为她，不是为锁，甚至不是为理；只是因那一声“偏也做做蠢事”，便真把命押了上去。陶苦林笑声戛然而止，眉峰一拧，目光如钩钉在李仙脸上：“哦？你？”他上下打量，见其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衣饰素净，眉宇间尚带三分少年人的青涩，唯有一双瞳仁幽深如古井，不见畏缩，不见谄媚，唯有沉静之下奔涌的暗流。“你算哪根葱？也配诵《问经》？”李仙不答，只缓步上前，自慈明和尚手中接过那卷黄绢经册。绢面无字，触手微温，似有活物搏动。他指尖抚过卷轴，忽觉掌心微刺，一道极细金线自经卷渗出，顺着他腕脉逆流而上，直抵眉心重瞳深处——刹那间，天地静音，耳畔唯余万千兵戈交击、万鬼齐哭、千佛低诵混作一股洪流，在识海深处轰然炸开！他身形微晃，额角沁出细汗，却咬牙未退半步。慈明和尚低宣佛号：“阿弥陀佛……此经择人，非以年齿论，非以武境断。能承‘问经’之痛者，必是心志如铁、魂魄不屈之辈。李施主，你当真要诵？”李仙闭目一息，再睁眼时，重瞳内金芒隐敛，唯余澄澈：“诵。”话音落，他左手掐印，右手摊开经卷，朱唇启合，吐出第一句梵音——“问！何者为真？”音未散，他左臂袖口“嗤啦”裂开三道血痕，皮肉翻卷，鲜血未及滴落，已蒸腾为赤色雾气，袅袅绕腕而升，如三条赤练小蛇盘旋嘶鸣。陶苦林瞳孔骤缩：“焚魂引血？！这小子……竟以自身精魄为薪，强燃问经？！”慈明和尚双手合十，神色肃穆：“问经非咒，乃‘心镜’。诵者以血为墨、以魂为纸，每问一句，便照见听者心中最不敢示人之一念。李施主此非莽撞，实是……破釜沉舟。”第二句出口——“问！孙承膝，你取桃想容金锁，是为延寿，还是为炼功？”孙承膝浑身剧震，如遭雷殛！他下意识后撤半步，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却未开口，只死死攥拳，指节泛白，指甲深陷掌心，鲜血顺指缝蜿蜒而下。他额角青筋暴起，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正与某种无形巨力角力——那不是外力压制，而是内心深处某扇门被强行推开，门后黑雾翻涌，无数狰狞面孔争抢而出！桃想容惊呼：“孙老前辈？！”孙承膝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嘶声道：“我……我……”话未尽，一口逆血喷出，溅在身前丈许之地，血点落地，竟凝而不散，化作一枚枚细小金纹，缓缓浮空——正是金锁上独有的“锁命金篆”！慈明和尚长叹：“金篆显形，心魔已动。孙施主，你若再拒答，心火反噬，三日内必成枯骨。”陶苦林脸色阴晴不定，忽冷笑：“好！好一个‘问经’！孙老言，你既已露马脚，还装什么清高？速速交出金锁，老夫替你担下此事！”他嘴上强硬，袖中手指却悄然掐诀，一缕极淡黑气自指尖逸出，无声无息朝李仙后颈缠去——此乃天南教秘传“蚀骨阴丝”，专破护体罡气，中者神智昏聩，三刻即毙。李仙后颈寒毛乍立，重瞳倏然金光暴涨！他未回头，左手倏然向后一拂，袖中竟滑出一柄寸许短匕，寒光凛冽，匕尖一点金芒疾射而出，“叮”一声脆响，精准斩断阴丝！断丝落地，竟如活物般扭动数下，化为一缕青烟消散。陶苦林面色大变：“重瞳开光？！你竟已通‘观微’之境？！”李仙喘息微促，额上冷汗涔涔，却依旧挺直脊梁：“第三问——”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孙承膝惨白面容，一字一顿：“你藏金锁之处，可否告知？”孙承膝双膝一软，轰然跪倒！他仰头望天，喉间嗬嗬作响，仿佛有千钧巨石压住舌根，挣扎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字：“……丹……塔……”话音未落，他周身毛孔齐喷黑血，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颓然伏地，昏死过去。慈明和尚疾步上前，指尖点其七窍，渡入一道纯阳佛力，止住其心脉崩裂之势。他抬首看向李仙，眼中尽是钦佩：“李施主，三问已毕。《问经》之力，已使孙施主心防溃散，所言绝无虚妄。丹塔……青笼府丹塔，确在府邸东北角。”桃想容再难按捺，提裙便往东北奔去。李仙欲追，双腿却如灌铅，踉跄一步，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之上，膝盖处衣料瞬间洇开一片深红。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那本该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痉挛，指尖残留着灼烧般的剧痛。慈明和尚走到他身侧，递来一枚青玉瓶：“此乃‘凝神膏’，可缓魂火反噬之痛。李施主，你今日所为，非为愚勇，实乃……大勇。”李仙接过玉瓶，未服，只哑声道：“和尚，问经……可还有第四问？”慈明和尚摇头：“三问为限。问过则止，否则诵者魂飞魄散，听者心窍俱碎。”李仙沉默片刻，忽而抬眸，直视陶苦林：“陶前辈，孙老前辈既已认罪，金锁在丹塔。你若信我，此刻便随我去取。若不信……”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悲凉的笑，“那你现在便可杀我。杀了我，这问经之效，便无人能证。”陶苦林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刀刮过少年染血的额头、紧抿的唇线、那双即使疲惫不堪也亮得骇人的重瞳……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枝头残花簌簌而落：“哈哈哈！好！好一个李仙！老夫纵横江湖四十年，见过拍马溜须的，见过巧言令色的，见过卑躬屈膝的……唯独没见过，你这般，拿命赌一句公道的！”他袍袖一挥，竟将孙承膝昏厥之躯凌空托起：“走！老夫倒要看看，这丹塔里，到底藏着多少腌臜货色！”一行人疾行至丹塔前。塔高三层，通体玄铁浇铸，塔门紧闭，门环上悬着一枚铜铃，铃舌却已锈蚀断裂。桃想容伸手欲推，李仙忽道：“且慢。”他俯身，指尖蘸取自己膝上鲜血，在铜铃表面迅速画下一道扭曲符文——符成刹那，铃身嗡鸣，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镇魂锁心咒”。慈明和尚动容：“血咒开禁？！此乃失传已久的‘赤髓引’……李施主，你师承何人？”李仙未答，只抬手轻叩三下。“咚、咚、咚。”塔门无声滑开，一股浓烈药香混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塔内无灯，却有幽绿磷火浮动，照亮层层丹架——架子上摆满玉瓶、铜鼎、兽骨、干尸，唯独不见金锁。桃想容急步上楼，李仙紧随其后，左足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脚下青砖骤然塌陷！数道银光自破洞激射而出，竟是淬毒银针！李仙反手将桃想容拽至身后，重瞳金芒一闪，已看清银针轨迹，袖中短匕连点六下，将所有银针尽数钉在木柱之上。“小心！”他低喝。桃想容却已掠至二楼，掀开一幅蒙尘挂画——画后赫然嵌着一只紫檀匣！她双手颤抖，用力掀开匣盖……匣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张素笺，墨迹犹新：“锁在丹心，不在丹塔。尔等若真求锁，便来‘愿死谷’寻我。——孙承膝”桃想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愿死谷？！那是天南教禁地！传说谷中瘴气蚀骨，毒虫噬魂，进去之人，十死无生！”慈明和尚面色凝重：“孙施主此举，是逼我等入彀……还是……自戕谢罪？”李仙默默拾起素笺，凑近鼻端一嗅——笺上墨香清冽，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腥气。他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撕开自己左臂衣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旧疤——疤痕形状，竟与素笺上墨迹走势惊人相似！他脑中电光火石闪过：愿死谷……丹心……锁在丹心……不是“丹塔之心”，而是——“孙承膝之心”！他霍然抬头，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他吞了金锁！用‘丹心熔金术’，将金锁熔铸进自己的心脏！”满室寂静。桃想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才未跌倒。慈明和尚闭目长叹：“……原来如此。天南教秘术，以己身为炉，以心火为焰，熔金铸心，可续命十年……代价是，心脉寸断，永堕恶鬼道。”陶苦林怔在原地，望着手中昏迷不醒的孙承膝，第一次，这位地榜豪雄眼中没了倨傲，只剩苍凉：“老孙……你这蠢货……”李仙缓缓蹲下，将素笺一角浸入自己膝上血泊，血水晕染开墨字，字迹竟如活物般蠕动，最终凝成一行新字：“欲取锁，剜吾心。愿死谷底，三日后，子时。”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桃想容苍白脸上，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姐姐，这锁……我们，取不回来了。”桃想容嘴唇翕动，终是未发出一言。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颈间空荡荡的位置，指尖微颤，仿佛还能触到那枚早已消失的金锁轮廓。风穿丹塔破窗而入，吹动她鬓边一缕青丝，也吹散了满室磷火。青笼府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照斜斜切过断墙残瓦，将少年染血的侧影，长长投在焦黑的地面上——那影子单薄，却倔强地挺直着脊梁，仿佛一柄尚未出鞘、却已锋芒毕露的剑。而剑锋所指，是三百里外，那座终年笼罩在灰紫色瘴气中的、名为“愿死”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