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生产队的大黄牛病死了,队里安排唐自强他们六个人把牛抬到县城去卖。
几百斤的牛肉,六个人抬着走了一整天,最后只卖了一块钱。回来报账的时候,大队还要倒贴两毛钱,才够他们每人吃一碗绿豆粉。
这种事说出来都让人笑掉大牙。可他们就是能干出来。
那时候吴良在八家堰一手遮天,谁敢多说半个字? 唐哲想起这些往事,心里也是一阵烦躁。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看了看火塘边的姐妹俩,又看了看父亲,不知道说什么。
陈秋芸收拾完碗筷,也坐到火塘边来,一边纳鞋底一边问:“阿哲,你在林城这些日子,听说大忠的消息没有?过年都不回来,姚家去要了几次人,闹得不可开交。”
唐哲摇摇头:“林城上百万人口,哪有那么容易碰到。他那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的,饿不死。说不定过段时间自己想通了就回来了。”
他说了谎,不得不撒这个谎。大忠在林城干的那些事,说出来父亲又要担心得睡不着觉。何况那些事还牵扯到姚瑶,说出来姚瑶的名声就毁了。
唐哲对姚瑶,心情复杂得很。当初父亲病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姚家来退婚,他确实恨过。可后来想想,那时候唐家能不能撑过那个冬天都不知道,姚家退婚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姚家虽然退了婚,但把当初下书子的礼都退了回来,那些钱粮帮他们一家撑过了最难的时候。要不是那些东西,光靠他卖炭那点钱,真要多熬几个月的苦日子。
有些账,算不清的。
此时此刻,在北方一个偏僻山坳里的煤厂,大忠正和其他几十个被骗来的工人一样,蜷缩在低矮潮湿的工棚里。
外面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工棚里却连个像样的火炉都没有,只有几个用铁桶改造成的简易火盆,冒着呛人的黑烟。
大过年的,他们却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监工说,过年期间产量不能停,谁要是敢偷懒,就扣三天的工钱。
大忠来这里已经快两个月了。当初在林城扒上火车逃跑之后,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在另外一个城市,遇到了一个自称姓王的人说带他们去北方挣钱,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拿八十块。
八十块啊,在老家累死累活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他和几个同乡心动了,跟着那人上了火车。
火车坐了三天两夜,又换了大卡车颠簸了大半天,最后被拉到了这个四面环山的煤厂。等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厂子四周拉着铁丝网,大门口有两条大狼狗,还有几个拿着棍棒的监工日夜守着。
想跑?跑不掉的。前两个月有个河南的小伙子半夜偷跑,第二天就被抓回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打得半死,现在还躺在工棚最里面的角落,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被赶进矿洞。那暗无天日的洞底,就像一张无底的巨口,将他们一个个吞噬进去。
巷道低矮狭窄,有些地方人要弯着腰才能通过,头顶上是随时可能塌方的岩层,脚下是冰冷的积水。拉煤的矿车从身边经过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幽深的巷道里回荡,像是鬼哭。
大忠负责的是最累的活——挖煤。他抡着十字镐,一下一下地凿着煤壁,煤灰混着汗水糊在脸上,只有眼白和牙齿还是白的。
监工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根木棒,谁要是动作慢了,上去就是一棒子。
“快点!磨蹭什么呢!”监工冲着大忠吼。
大忠咬着牙,手上的动作不敢停。他已经挨过两回了,知道那木棒打在身上有多疼。
刚来的时候,他反抗过。结果被三四个人按在地上,打得他三天起不来床。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在这里,他连牲口都不如。
收工的时候,天早就黑了。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爬出矿洞,一个个都像从煤堆里滚出来的。工棚外面有几个大铁盆,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水,那就是他们洗脸洗澡的地方。
大忠蹲在盆边,就着昏暗的灯光,把脸上的煤灰胡乱搓一搓。水冰凉刺骨,冻得手都伸不直。
晚饭是一人两个黑面窝头,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清汤。窝头硬得能砸死人,要掰碎了泡在汤里才能咽下去。
大忠蹲在工棚角落里,捧着碗慢慢地吃。他不敢吃太快,吃完了就没了,下一顿要等到明天早上。
旁边躺着的是那个河南小伙,叫栓子。大忠掰了半个窝头递过去:“吃点吧。”
栓子摇摇头,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吃不下去。”
大忠叹了口气,把窝头塞到他手里:“多少吃点,不吃咋有力气?”
栓子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工棚顶,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哥,你说咱们还能出去不?”
大忠没吭声。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回了。想家,想八家堰,想爹娘,过年了,家里也不知道咋样。爹在牢里,妈一个人,日子肯定不好过。还有姚瑶,都是那个贱人,要不是她,他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监工的骂声。大忠把碗放到一边,蜷缩着躺下。工棚里的其他人也都躺下了,有人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有人还在小声地说着什么。
黑暗中,不知是谁在抽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大忠望着头顶黑乎乎的棚顶,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的时候爹会买一串鞭炮,他和唐哲抢着放。想起妈蒸的糯米粑,蘸着白糖吃,又甜又糯。想起八家堰的老皂角树,夏天的时候树下全是乘凉的人。
以前的日子是多么的平静,父亲没有出事之前,他在八家堰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谁敢不给他几分面子?
就是那个唐哲,以前在他面前屁都不算一个,现在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一下子变得运气好起来,上山打猎的时候,每一次都不走空,而他从民兵连弄来了枪上山打猎,猫猫没有打到,反而把人家的腿给打断。
一样米养百样人,人和人比,真的会气死人。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唐哲,姚瑶,你们两个给我等着,等老子哪天逃出去了,回到八家堰,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们。”
他躺在床上,目光充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