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亭放下手里那本泛黄的旧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他往火盆边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这才开口道:“我啊,大年三十晚上才赶到家的。从地区坐班车到县城,天就快黑了,又在车站等了半天,才等到一辆顺路的拖拉机,一路颠颠簸簸地回来。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你们家的‘老爷酒’怕是都退完了吧?”
唐哲一听,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怪不得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天一黑,沈阳就兴冲冲地跑来找他,说“走,上去给爹退老爷酒”,他还特意提了一瓶酒、两封饼干跟着上去。
结果到了沈月家,堂屋里只有安秀芹、罗玲和沈国章老人在火盆边坐着,几个孩子在一旁玩。当时他还纳闷呢,想着沈醉亭怎么大过年的都不在家,原来是大年三十晚上才紧赶慢赶地回来,刚好错过了退老爷酒的热闹。
安秀芹看着唐哲又背了这么多东西来,又是心疼又是嗔怪。她一边麻利地给唐哲碗里添茶,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阿哲,你这孩子,又拿这么多肉来做哪样嘛?前几天你们家杀年猪,你妈才拿了一条大后腿来,那腿子肉我们到现在还没吃完呢。后来你们上山打野猪,又拿了那么大一块野猪肉来——那块肉怕有十几斤吧?今天又拿这么多肉来”
她说着,瞟了一眼放在八仙桌旁边的背篓,那块用红纸包着的“条方”格外显眼,“我看这块‘条方’不下十斤吧?都是上好的五花肉,一层肥一层瘦的。这么多肉,我们一时半会儿哪里吃得完嘛?你以后可千万莫这么破费了,留着你们自家吃,你家还有唐婉唐乐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姑娘呢。”
唐哲只是憨厚地笑笑,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热茶,这才说道:“婶,都是这么兴的规矩,新女婿头一年上门,哪能空手来嘛?不能在我这里坏了规矩。再说,我家今年肉多,吃不完。杀了一头大肥猪,又打了两头野猪,堆得屋里到处都是,我妈还发愁呢,说再不做成腊肉就要坏了。”
安秀芹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摇头:“你们家呀,今年是发了肉财了。”
大家围坐在火盆边,红彤彤的炭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碗里的茶冒着热气,桌子上的瓜子、花生、水果糖摆得满满当当。
安秀芹和罗玲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沈国章老爷子靠着墙根,眯着眼睛打盹,偶尔插一两句嘴。沈月就坐在唐哲旁边,挨得很近。
她时不时偷偷侧过头看一眼唐哲,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睛亮亮的,那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看了一会儿,又赶紧把头低下去,假装在专心剥瓜子,耳朵根子却悄悄地红了。
唐哲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心里也暖暖的。他悄悄伸出手,在火盆下面,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沈月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反而轻轻翻过手来,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然后又很快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坐了一会儿,茶也喝了两三道,瓜子也磕了一大把。沈醉亭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对唐哲说道:“唐哲呀,难得今天天气好,外头太阳暖洋洋的,我们一老一少出去走走吧。在屋里坐久了也闷得慌,出去透透气。”
唐哲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这是要单独跟他说话了。准岳父要考察女婿,这是躲不过的环节。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好,叔。我也正想出去走走呢。”
他刚抬脚要走,就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沈月。她低着头,脸有些红,那只拉他衣角的手很快就松开了,但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却没逃过唐哲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几分不安,几分忐忑,像是在说:“爹要跟你说什么?不会为难你吧?”
唐哲心里一软。他知道沈月在担心什么——农村里有些老丈人,看女婿的时候总得挑三拣四,摆摆架子,给个下马威。沈月是怕她爹也这样,怕唐哲受了委屈。
他轻轻拍了拍沈月的手背,递给她一个“你放心”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笃定和温柔。然后,他跟着沈醉亭一前一后走出了堂屋。
屋外的空气清冷而新鲜,一出门就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振。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半空,阳光照在院坝里那层薄薄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覆盖着皑皑白雪,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山腰上缠绕着几缕薄雾,飘飘渺渺的。
沈醉亭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沿着田埂走着。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双解放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田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唐哲跟在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走过一块冬水田,田里的水早已结成了厚厚的冰,冰面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撒了糖霜的镜子。又走过一片油菜地,油菜苗被雪盖着,只露出一点点翠绿的尖儿。
走到那棵老柏树下,沈醉亭停下了脚步。这棵柏树怕是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依然苍翠,只是树梢上压着厚厚的雪,把枝条都压弯了。树底下却没什么雪,被茂密的枝叶遮住了。
沈醉亭转过身来,看着唐哲。他的眼神很温和,不像有些人看女婿那样带着审视和挑剔,但也很深沉,像是要看进人的心里去,要把唐哲这个人看透看明白。
“唐哲,”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田野里显得清清楚楚,“我这个人,你也晓得,常年在外头工作,很少回家。小月是我唯一的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山峦,像是在回忆什么。“她性子软,心肠好,从小就晓得疼人,从不得罪人。她妈骂她几句,她也不顶嘴,就是低着头掉眼泪。她心思单纯,不像有些姑娘那样精于算计,什么都要争个高下。”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唐哲。“她要是跟了你,我只希望一点——你能护她周全,让她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我不求她大富大贵,也不求你升官发财,只要她不受委屈,不被人欺负,我就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