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他们走到院坝边,唐孝贤几个把肩上的担子往地上一放,长长地舒了口气,肩膀都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他们解开绳子,把那一块块用棕绳捆得结结实实的、还带着黑褐色皮毛的野猪肉块,一块一块搬到陈秋芸早就铺好的干净稻草上放好。
那肉块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在堂屋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肥膘雪白,瘦肉深红,看着就喜人。
“哇——!”
唐婉和唐乐两个小姑娘刚好从堂屋里手拉手跑出来,一眼就瞧见院坝里堆得跟小山似的野猪肉,两张小嘴顿时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唐婉使劲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看错了。
这一年多来,家里的日子是好过多了,再也不用像前些年那样,一年到头闻不到丁点肉味。但是陈秋芸会当家,精打细算,平时没啥客人的时候,肉也不能天天炒,得省着吃,留着待客,留着农忙时候给干重活的人补身子。
两个小姑娘现在去了县城读书,住校,每个星期只能星期六下午回来一趟,星期天下午又要赶回学校。
每回星期天晚上去学校的时候,申大凤都会给她们每人炒一罐子油汪汪的辣椒炒肉,装得满满的,压实了,让她们带到学校去下饭,省着点吃,能吃好几天。
就凭这两罐肉,她们俩在学校里,那已经是让好多老师都羡慕的条件了!老师的工资一个月也才三十来块钱,加上一大家子人要养,拖家带口的,哪里舍得经常吃肉?
有些老师家里,一个月也吃不上两三回肉呢。可两个小姑娘每星期都能带一大罐肉去,那油水,那香味,能把同宿舍的同学馋哭。
可就算这样,看到眼前这堆得跟小山一样的野猪肉,两个小姑娘还是激动得不行。唐婉拉着唐乐的袖子,小脸蛋在灯光下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光,又蹦又跳地喊:“乐乐姐!你看!好多好多肉!这下我们天天都有肉吃了!天天都有!”
唐乐也使劲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里不停地“嗯嗯”着,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陈秋芸刚好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两个闺女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但嘴上还是嗔怪道:“看把你们俩高兴得,没见过肉啊?还不快去帮你哥他们拿东西!愣着做哪样!”
两个小姑娘这才回过神来,笑嘻嘻地跑过去,想帮忙抬肉,结果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抬得动?抬了半天,肉块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
已经分割好了的野猪,这时候要退起毛来,可比刚杀好的时候费事得多。好在唐老三是个行家,一辈子跟猪啊羊啊打交道,做起这样的事情来,总是得心应手。
郝好一回到家里,就感觉浑身散了架似的,腿也软,腰也酸,胳膊也疼。
今天在山上那一幕,实在是把她吓坏了。那头母野猪追着她跑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跑,跑完之后,后怕才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她也顾不上唐哲他们在外面忙进忙出,自己一个人回到堂屋,坐在暖烘烘的火盆边上,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烤着火,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了这两头大野猪,接下来无非又是吃肉分肉的老规矩。村里相好的人家,一家送一块,唐孝贤、唐援朝他们帮忙出力多的,多送些。
剩下的,趁着天气还冷,还没有打春(立春),陈秋芸便请唐老三帮忙,把肉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大小均匀的肉块,找了两个最大的木盆来,倒上粗盐和自家晒干磨碎的花椒,仔仔细细地揉搓,一层一层码好,好腌透了做成腊肉,能放一整年不坏。
“还好还有一段时间才打春哦,”陈秋芸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暗自庆幸着,跟旁边的唐自立念叨,“要是再晚几天,天气一转暖,这么多肉肯定放不得,非得臭了不可。这老天爷还是帮忙的。”
大年三十那天,还是老套的规矩,无非就是大清早起来贴春联,下午早早地吃了年夜饭,天一黑就挨家挨户去“退老爷酒”——也就是提着一点自家做的酒菜,去长辈家拜年、辞旧岁。
初一那天,窝在家里打牌,大人打长牌,小孩玩扑克,热热闹闹地消磨一天。
转眼就到了初二。
按照风俗,初二这天,陈秋芸要回娘家(嘎公嘎婆家)去拜年。但唐哲也有他自己的任务。陈秋芸早就给他备下了一份厚礼,让他去沈醉亭家拜年——这是新女婿(准女婿)头一年正式上门,马虎不得。
说是厚礼,其实也就是本地最讲究、最体面的四样礼:一根“条方”——也就是三匹最上好的饱肋肉连着下面的五花肉,切成规规矩矩的长条形,足足有十来斤重;五斤自家酿的苞谷酒,装在两个大塑料壶里;两斤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水果糖;还有两把自家做的挂面,用草纸卷好。
每一种礼物上,陈秋芸都细心地找来红纸,裁成细细的纸条,在礼物上面端端正正地包一圈,再用浆糊粘好。这是规矩,也是心意,代表着“见红大吉”,代表着尊重和喜庆。
唐哲背着这些礼物,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往沈月家走去。还没走到院坝边,那条大黑狗——黑子就远远地冲了出来,欢快地摇着尾巴,在他腿边蹭来蹭去,亲热得不得了。
进了堂屋,沈阳正在烤火,看见唐哲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把他背上的背篓接下来,稳稳当当地放在堂屋中间那张八仙桌的旁边。这是礼数,客人带来的礼物,不能随手乱放,得放在显眼的位置,表示主人领了这份情。
等唐哲坐下来,接过安秀芹递来的热茶,四处打量了一下,这才发现沈醉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火盆边最靠里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他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醉亭叔,您回来了?哪天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