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愿升格为《皇权法案》，在大明高层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在此事的背后，他们看到了一个庞大的阴影。审判皇帝、《皇权法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好似早有预料，而这难道是结束吗？……“新...雪仍在下。京城的雪，向来是极有脾气的，不似江南那般缠绵，亦不似塞北那般暴烈，而是带着一种沉静而执拗的力道，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朱雀门、承天门、午门，覆盖了六部衙署、国子监碑林、天工院新铸的铜制蒸汽活塞模型，最后落在李园宗祠那九重飞檐的琉璃瓦上，积成厚厚一层，白得刺眼，白得肃穆。宗祠内香火未熄。三炷青檀香燃至中段，青烟笔直如线，直透穹顶描金藻井——那藻井并非寻常工匠所绘，而是由天工院与钦天监合力推演星图后，以金粉嵌入松脂漆中，再按二十八宿方位点染而成。此刻烟气升腾，竟隐隐勾连出北斗七曜之形，在暖黄烛光里微微浮动，仿佛真有神明垂眸，静观人间血脉轮转。李显穆仍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青砖，双手撑地，指节泛白。不是不敢起，是不能起。那一瞬神威压落，非是肉体之重，而是存在之重——他仿佛被钉在时间之河的支流里，前有祖父慈容，上有曾祖法相，左为列祖牌位，右是万载香灰，四面八方皆是“李”字，皆是血脉，皆是因果，皆是不可推卸之重。李开恒站在他身侧，未再催促，只将手中一柄乌木折扇缓缓展开。扇面素净，唯有一行小楷，墨色已微泛褐，却是成化二十年手书：“吾儿开恒，见字如面。宗祠非祭死人之地，乃养活人之炉。火不灭，则薪不断；薪不断，则焰不熄。汝当持此扇，代吾守炉。”那扇骨微凉，扇面却似余温犹存。李显穆终于抬头，目光掠过祖父鬓角霜雪，掠过那柄旧扇，最后落在宗祠正中神龛之上。龛中无塑像，唯有一方黑檀木牌，高三尺六寸，宽一尺二寸，上无一字，却以朱砂暗绘云篆九道，呈环抱之势，如龙盘绕。此即李氏真神“李忠文公”之神主——非刻名讳，因名讳早已超脱文字；非塑形貌，因形貌早已超越肉身；唯以无字之牌、无相之篆，示其不可言说、不可拟议之本体。“祖父。”李显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您带我来，不止为见神，更为听命。”李开恒颔首，缓步上前，自神龛右侧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匣。匣盖掀开，内衬明黄绫缎，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铜印。印纽为螭龙盘踞，龙目嵌两粒猫眼石，幽光流转；印面则非汉篆，非八分，亦非满文蒙文，而是一种李显穆从未见过、却一眼便知其意的符文——共九划，首划如斧劈昆仑，末划若剑断天河，中间七划则似星轨运行，周而复始。“此印名‘定命’。”李开恒指尖轻抚印背，“非敕封之印，非调兵之印，非断狱之印。它只做一事：于族人生死大限将至前三日，自行发热，烙于掌心，留痕三日不散。凡持印者，必为家主；凡见印者，即知天命。”李显穆瞳孔骤缩。他忽然想起幼时听闻的一桩旧事：弘治元年冬，时任户部侍郎的叔祖李崇礼暴病薨于值房，尸身未冷，掌心赫然浮现金色印痕，状若螭龙，三日后方褪。当时满朝哗然，以为祥瑞，唯李园阖族缄口不言。原来……那便是“定命”印首次显世。“祖父，您掌印多年，可曾见它发过热？”李显穆喉结滚动。李开恒笑了笑，抬手解开左手袖口——腕骨嶙峋，皮肤松弛，一道淡金色纹路蜿蜒其上，如活物呼吸，明灭不定。“自成化二十七年起，它便未曾冷却。”他说，“我知自己命数，故三年来，凡族中要务，皆令你代署；凡宗族律令，皆令你初拟；凡外戚藩王来函，皆令你拆阅回禀。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好。”李显穆鼻腔一酸，几乎哽咽。原来祖父早已将整个李氏的经纬，一针一线，密密缝进他的脊梁。“可祖父……”他声音微颤，“若曾祖是神，为何不能延您寿数？”李开恒目光一凝，随即舒展，竟带几分少年时的朗然笑意：“神不延寿，正如天不增岁。他老人家若真伸手改命，反是坠入凡尘，失却神性。真正的神，不是凌驾于天道之上，而是……与天道同频。”他顿了顿，望向神龛无字牌位，声音渐低：“你曾祖父成神那一日，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吾非不死，实不愿永生。不死者，终将目睹所爱尽朽；永生者，终将厌倦所信皆空。’”李显穆如遭雷击。他一直以为，家族昌盛源于神佑，却从未想过，那至高无上的神，竟怀着如此苍凉的自觉。“所以您才立下铁律：凡李氏子弟，不得修长生之术，不得炼金丹，不得求驻颜方。”他喃喃道，“您怕的不是子孙堕入邪道……您怕的是，他们真成了不死之人，却忘了为何而活。”李开恒眼中泛起水光，却笑得更甚：“总算没白教。你父亲临终前，也是这般悟通的。”话音未落，宗祠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踏雪之声清脆如裂玉。紧接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穿透厚重门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与不容置疑：“祖父！显穆哥！快出来！西苑湖面裂了！”门帘掀开，寒气裹着雪沫扑入。来人竟是李显穆堂妹李昭宁，年方二十有三，穿一身玄色骑装，腰悬短刀，发束银环，眉目如刀锋淬雪，额角还沾着几点碎冰晶。她几步抢到李开恒面前，气息未匀，语速极快：“西苑湖冻了整月，今晨巡湖时发现冰层下有异响，刚遣人凿开一处，水下……水下有光！青白色，脉动如心，且随人走近而明灭，退远则隐。更奇的是，冰裂纹路……竟天然组成一幅星图！”李显穆心头一震。星图？脉动之光？青白？——这分明是天工院最新研制的“伏羲甲子灯”所发之光！此灯以锌铜原电池驱动，可连续亮三昼夜，专供矿井与深海勘探，尚未对外公布，更不可能出现在李园西苑湖底！李开恒却面色不变，只问：“星图何象？”李昭宁从怀中掏出一方油纸包，层层展开，露出一块半融冰片——其上冰晶自然凝结，果然勾勒出清晰星轨，斗柄指南，弧矢指东，正是今夜天穹真实星位，分毫不差。“这是……‘太初历’！”李显穆失声，“弘治元年钦天监废《大统历》，颁行《太初历》，以实测星象为准，此图……此图与钦天监观星台今晨所录星图完全吻合！”李开恒凝视冰图良久，忽而长叹一声，那叹息里竟无惊愕，唯有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原来如此……他老人家，终于开始松动界限了。”李显穆浑身一凛：“祖父？”“你可知，为何李园西苑湖，占地如颐和园，却从无鱼虾水禽？”李开恒缓声道，“非是水质不佳，而是……湖底有物，镇压水脉，隔绝生机。此物非金非石，非木非土，乃是你曾祖父成神之时，遗落的一截指骨所化。千载以来，它沉于湖心，吸纳地气，凝而不散，遂成‘镇水枢’。”李昭宁睁大眼睛：“那……那光？”“枢机松动，地脉微震，冰层承力失衡，故而开裂。”李开恒目光扫过孙女掌心——那里赫然也浮起一道极淡金痕，细如游丝，却与他腕上纹路遥相呼应，“定命印，认出了新的持印人。”李昭宁一怔，低头看手，脸上并无喜色，反倒浮现少年人罕见的凝重：“祖父，湖底若真有指骨……那光，可是曾祖父在……召唤？”宗祠内一时寂静。唯有香火噼啪轻响，青烟袅袅升腾，那北斗七曜之形，在烟气中微微旋转，似在回应。李开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显穆，你既已见神，便当知神意非为私愿。他老人家若真要召人，召的也不是你我，而是……这天下。”他转身，从神龛最底层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绢册，册页边缘已磨出毛边，封皮无字，仅以赤绳捆扎。“此乃你曾祖父亲笔《镇水手札》，自成化元年起，迄成化三十年止，共三百六十五篇。每年一篇，记湖底异动、星象变迁、地脉涨落，乃至……海外诸国使节觐见时，其人心跳频率、瞳孔收缩之细微变化。”李显穆双手接过，绢册入手微沉，仿佛托着一段凝固的时间。“祖父，您是说……曾祖父早就在观测天下？”“岂止观测。”李开恒目光如电，“他在等一个节点。一个蒸汽机轰鸣足够撼动地壳、一个铁路网铺展足够撕裂山川、一个无线电波初试足够刺破苍穹的节点。如今，节点到了。”他踱至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棂窗。窗外，雪势稍歇，铅灰色天幕下，远处天工院高耸烟囱正喷吐浓黑烟柱，与西苑湖面上空悬浮的几缕青白微光遥遥对峙，一黑一白，一浊一清，一沉一浮，宛如阴阳初判。“显穆，你记得父亲当年给你讲过的‘七大恨’么？”李开恒忽然问。李显穆脊背一挺：“记得。一恨海禁误国，二恨科举锢智，三恨田赋失衡，四恨军制腐朽，五恨匠籍为奴，六恨夷狄窥伺，七恨……七恨天道不公，使华夏独困于九州。”“错。”李开恒斩钉截铁，“第七恨，从来不是天道不公。”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风雪，投向皇城方向，投向紫宸殿飞檐上那只被雪覆住半边的鎏金鸱吻，声音如铁铸：“第七恨，是天道太公——它不偏不倚，不护不诛，任凭万国竞逐，弱肉强食。而我李氏，偏要在这‘太公’之中，替天行一回‘不公’！”李显穆脑中轰然作响。祖父这话，已非人臣之语，近乎逆天之誓！“所以湖底指骨松动，并非征兆，而是号角。”李开恒转身，目光灼灼如炬，“显穆，你百岁寿宴之后，朝廷将设‘寰宇经略司’，总揽海陆交通、矿产勘探、诸国通商、异域测绘。皇帝已允，首任提督，由你出任。”李显穆愕然：“可……可我才三十七岁！”“正因年轻。”李开恒唇角微扬，“老者守成，壮者开疆。你需亲自率船队出海，非为耀武，而为丈量——丈量每一处海岸的潮汐周期，每一座火山的喷发韵律，每一片沙漠的沙粒构成，每一座雨林的菌类共生谱系。你要让大明的舆图，精确到一株草的高度，一滴水的酸碱。”他指向西苑湖上那缕青白微光：“那光，是神启，亦是考题。答得好，天地为你开路；答得差，湖底指骨将重归沉寂，而李氏，也将回归凡俗。”李昭宁忽然插话，声音清冽如冰泉：“祖父，若显穆哥出海，谁来接掌宗祠？”李开恒目光落向孙女掌心金痕，又扫过李显穆手中《镇水手札》，最终停在神龛无字牌位上，一字一顿：“持印者，不必守祠。守祠者，未必持印。”话音未落，宗祠外忽传来一声悠长鹤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丹顶鹤，不知何时立于祠前雪地，单足而立，颈项高扬，朱顶如血，在灰白天地间灼灼燃烧。它并未看人，只静静凝望西苑湖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李显穆心头剧震。——此鹤，是李园豢养三十余年的灵禽，从不离西苑半步，更从未踏入宗祠范围一步！今日，它竟破例而来。李开恒仰天而笑，笑声爽朗，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好！好！好！他老人家，连使者都派来了！”他解下腰间佩玉，那是一枚温润古玉，上刻“忠文”二字，乃李忠文公生前贴身之物。他将玉佩轻轻放在丹顶鹤足边雪地上。鹤喙微张，衔起玉佩，振翅而起，双翼展开，竟有丈余，带起一阵清冽罡风，卷得满祠香灰飞扬，青烟狂舞，那北斗七曜之形骤然炽亮，如活物般旋转不休！李显穆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鹤影已杳，唯余玉佩静静躺在雪中，而原本空白的玉面之上，赫然多出一行细若蚊足的朱砂小字：【舟发之日，湖光即渡。】风雪，似乎更紧了。李显穆握紧手中《镇水手札》，指尖触到绢册夹层中一丝异样硬物。他悄然掀开内页，一枚薄如蝉翼的青铜罗盘滑落掌心——盘面无刻度，唯中央一点殷红，如凝固血珠，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窗外，丹顶鹤的唳声再次响起，清越，孤绝，穿透百年风雪，直抵云霄。李园百岁寿宴的礼单，尚在内阁朱批；藩王车驾，正碾过官道积雪；天工院新造的“镇海级”铁甲舰，龙骨已合拢，船坞里蒸汽锤正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应和那罗盘中心的搏动。而无人知晓，真正的大明远征，早已在这一场雪里，悄然启程。李显穆缓缓攥紧罗盘，青铜棱角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痛楚。他忽然明白了祖父那句“俯瞰一切，平和一切”的真意——所谓俯瞰，并非要踩在众生头顶；所谓平和，亦非泯灭所有波澜。而是当你真正看清了脚下山河的肌理、头顶星辰的轨迹、血脉深处的潮汐，以及那横亘于神与人之间、既非恩赐亦非诅咒的辽阔寂静之后，你才能以最沉静的手，去拨动那第一颗齿轮。雪光映照下，他掌心“定命”印痕，正由淡金，渐渐转为炽烈的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