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肚子里的蛔虫】融合成的本体依旧还是半人半虫的模样，只是属于人的部分多了一些。也不知道祂汇聚了多少蛔虫化身、多少虫壳的血肉精华，如今身高近丈，一身筋骨血肉好似精金，闪烁冷硬的金属冷光，全然没...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雨幕，数十艘东婆罗多公司战舰齐射，黑铁炮弹裹挟着硫磺火药的灼热气息，如暴雨倾泻而下，尽数砸向七峰旗号与海岸之间那片被白雾笼罩的死亡海域。海面炸开一朵朵赤金色的浪花，浪柱冲天而起，水汽蒸腾，竟在半空凝成一片赤红云霭。每一轮齐射都带着“国运级”火器改良后的穿透力——那是王澄授意、由丹阳号工坊与闽州兵工厂联合打造的【玄甲穿云弹】，弹壳内嵌三重符阵：一重镇压阴煞，二重破障透甲，三重引燃神炁。哪怕撞上羽化仙的肉身，亦能凿开一道焦痕，再借余势爆裂成数十枚淬毒金针，钻入经络，逆流而上，直取心窍！可这一次，炮火落点却诡异地偏了。不是偏斜，而是……被“折叠”了。就在第一轮齐射即将临头之际，沈月夜足下风火轮倏然加速，整个人腾空百丈，双手结印如莲，口中清叱：“须弥芥子，法界无门——开！”她身后那颗白骨佛珠骤然膨胀，化作一座悬浮于海天之间的青黑色山门虚影，门楣上浮现金篆【无量劫门】四字，门内幽光流转，似有亿万星辰生灭。所有飞至门前的炮弹，无论速度、轨迹、动能，全都在触碰到门框的刹那，被无声吞入，再从门后另一侧——赫然出现在深海之王戴肯所立的旗舰甲板正上方——轰然坠落！“轰隆隆——！！！”整艘旗舰主桅应声折断，三层火炮甲板塌陷，十余名半人半蟹的怪物船员当场被炸得肢解横飞，甲板上寄生的藤壶与管虫群在高温中爆裂成灰，连同那盏刚被熄灭的一级圣遗物【气死风灯】一起，被掀翻、卷走、碾碎！戴肯狂吼一声，章鱼头猛地膨胀，八只复眼齐齐迸出血光，左眼那簇白色纤细触手骤然暴长百丈，如钢鞭般抽向空中山门。可未及触及，山门虚影已悄然消散，只余一缕佛香般的冷意，在腥风中飘散。“幻术？不……是‘空间嫁接’！”戴肯嘶声低吼，声音混杂着龙虾甲壳摩擦的咔嚓声与海底淤泥翻涌的咕嘟声，“你不是沈家那个狐狸精！你竟敢把《金刚经》‘如梦幻泡影’之理炼进佛珠？！”他认出来了——这并非寻常幻术，而是将“实相”与“假名”彻底割裂、再以愿力为引强行嫁接两处空间的高阶佛道合流之法！非大德高僧持戒百年不可参悟，非沈氏嫡脉以血祭祖、承袭罗马帝国法统之正朔者不可驾驭！可眼前这红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眉目间尚存三分娇憨，唇角弯起时甚至带点俏皮的狡黠，却已将“真妄不二”的至理，用得比东海龙宫那位闭关千年的老龙君还要圆熟！戴肯心知不妙。他本以为此行只是趁南洋总督府主力调往吕宋剿灭“黑鲨义军”之际，突袭马辰港、夺回被王澄截获的【海盗法典残页】，顺便掳走那位传说中能“篡改因果”的刘扶摇，献给远在阿姆斯特丹的“海上教皇”范·奥特兰——那位据传早已叩开九重天门、正在炼制【新约圣杯】的零级存在。他错了。错得离谱。他不该低估一个以“靖”为号、以“仙”立朝的政权底蕴；更不该低估一对阴阳双修、性命同炉的道侣，究竟能在短短三年内，将多少散落于天地间的残缺权柄，锻造成真正属于自己的脊梁。此刻，七峰旗号已再度启航。五色巨帆猎猎鼓荡，五岳山魂虚影自船体四周拔地而起，巍峨如狱，沉稳如渊。船首并非寻常雕饰，而是一尊由整块昆仑玉髓雕琢的【伏羲八卦盘】，盘心阴阳鱼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引动方圆十里之内水脉倒流、潮汐逆行。王澄立于船首，斗牛服下摆翻飞如火，手中一对麒麟尚方锏垂落身侧，锏身暗金纹路游走不息，隐隐传出龙吟虎啸之声。他并未看戴肯，目光越过溃散的舰队，落在那艘半沉于海面、船艏“冰火王座”上漆黑法典依旧熠熠生辉的【飞翔的尼德兰人号】之上。“南溟夜叉果的污染，已深入六天故气第七层‘蚀骨寒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古钟敲响，清晰送入每一人耳中，“你吞了它，却未炼它。你劫掠众生，却不知劫掠本身，就是最凶险的修行。”戴肯浑身一僵。他当然知道。三个月前，他在马六甲海峡深处打捞起一枚沉没千年的青铜匣，匣中封存的，正是被汉初方士称为“堕仙饵”的南溟夜叉果残核。彼时他尚未觉醒深海之王血脉，只觉此果清香沁脾，食之通体舒泰，一夜之间，竟能听懂鲸歌、辨识洋流、召来风暴。可七日之后，他右臂开始生出软鳞，指甲变作钩刺，十指间生出蹼膜……再往后，便是不可逆的畸变。他以为这是力量的馈赠。直到昨夜，他在梦中看见自己跪在一座冰火交织的王座之前，头顶悬着一本不断增厚、页页渗血的漆黑法典，而法典第一页赫然写着他的名字——范·德·戴肯，以及一行猩红小字：【契约第零条：你即法典，法典即你。尔等所劫掠之一切，终将归还予‘我’。】“你……你怎么会知道？！”戴肯声音发颤，章鱼头上的触手疯狂蠕动，仿佛要挣脱某种无形枷锁。王澄终于抬眸，眼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幽深：“因为我也曾吞过一颗。”他顿了顿，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团幽蓝火焰静静燃烧——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一枚果核缓缓旋转，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呐喊。正是【南溟夜叉果】！戴肯瞳孔骤缩：“你……你也吃了？！”“不。”王澄摇头，火焰倏然熄灭，“我把它喂给了我的炉鼎。”话音落，他右手麒麟锏猛然挥出，一道金虹如斩天之刃，划破雨幕，直劈向那艘残破的传奇战舰！这一锏，并未攻向船体，也未指向戴肯，而是精准劈在【飞翔的尼德兰人号】主桅顶端——那面早已腐朽不堪、边缘焦黑的东婆罗多公司旗帜之上！“嗤啦——！”旗面应声裂开，但裂开的不是布帛，而是空间本身！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黑色缝隙，自旗面中央蜿蜒而下，瞬间贯穿整艘战舰。缝隙之内，没有黑暗，没有虚空，只有一片沸腾翻滚的、由无数破碎面孔组成的惨白浆液——那是被劫掠者临死前最后一瞬的怨念、恐惧、不甘，被法典强行凝固、压缩、发酵而成的【契约脓血】！“啊——！！！”戴肯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他胸前甲壳寸寸崩裂，露出底下跳动不止的、由无数眼球拼凑而成的心脏！每一只眼球里，都映出不同战舰沉没的瞬间，不同船员被拖入深海时绝望伸来的手……“原来如此……”王澄轻声道，“你不是法典的‘代偿容器’。它把你当成锚点，把所有劫掠反噬，都转嫁给你。”他一步踏出，身影已不在七峰旗号之上，而是在半空虚踏七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青莲，莲瓣层层叠叠，铺成一条通往战舰的虹桥。“你吞了果，却不知果核之中，藏着一枚‘种’。”“种”字出口，王澄指尖一点，一道青光射入那道黑色缝隙。霎时间，沸腾的脓血静止了。所有眼球齐齐转向王澄的方向，瞳孔深处，倒映出他身后五岳山影、脚下青莲虹桥、以及他袖口微微翻飞的暗纹——那不是寻常道袍纹样，而是以【四海通宝】为基、【坤舆万国全图】为纲、【龙虎阴阳丹法】为引，亲手织就的【山河社稷图】微缩版！青光入缝，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紧接着，那艘残破战舰的船体上，开始浮现细密的绿色脉络，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覆盖藤壶、包裹甲壳、缠绕触手……所过之处，畸变退潮，腐败逆转，腐烂的木料重新焕发生机，干枯的帆布鼓胀如新，连那本漆黑法典的封面，都悄然浮现出一株青翠欲滴的菩提树影。“不……不可能！法典是活的！它会吞噬一切生机！”戴肯挣扎着嘶吼，可声音已变得虚弱，章鱼头上的触手一根根软垂下来，复眼里血光尽褪，只剩茫然。“它确实活着。”王澄已踏上甲板，站在那本法典之前，伸手轻抚封面，“但它活得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不是劫掠之书，而是航海之契。”他指尖微光一闪，一卷泛黄竹简凭空浮现，竹简上朱砂小篆赫然写着：【奥勒龙法·初版·贞观九年抄】【凡船员共赴危难，所得战利，均分其数；若有违誓，海神共殛之。】这才是海盗法典的源头，是人类在惊涛骇浪中彼此托付性命、约定公平的朴素契约。后来被野心家篡改、被污染者扭曲、被贪婪者奉为圭臬……可根，从未断过。王澄掌心按在法典之上，低喝一声：“归来！”轰——！整本漆黑法典剧烈震颤，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疯狂翻飞。每一页翻过，都有一道漆黑文字崩解、剥落，化作飞灰；而每一道飞灰消散之处，便有一行崭新朱砂小篆浮现，如朝阳初升，如春水初生。【第一条：凡登船者，皆为兄弟。】【第二条：凡作战者，必得其份。】【第三条：凡负伤者，同享汤药。】【第四条：凡叛逃者，削籍除名，不戮不辱。】【第五条：凡遇沉船，先救妇孺。】……【第九十九条：此典非神谕，乃人心所铸；若违此心，典自焚毁。】当最后一行字浮现，整本法典“啪”地一声合拢，通体漆黑褪尽，化作一册素净竹简，封皮上只余两个古拙大字：【海盟】戴肯怔怔望着那册竹简，忽然放声大哭，泪水混着甲壳缝隙中渗出的淡青体液，滚滚而下。他身上的畸变并未消失，可那些狰狞的触手、蠕动的眼球、腐烂的甲壳，却不再散发恶意，反而透出一种疲惫的安宁，仿佛卸下了背负千年的枷锁。“我……我还能上岸吗？”他哽咽着问。王澄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本来就在岸上。”他转身，望向远处仍在激战的海岸。帕尔玛塔已重新跃上残破灯塔废墟，手持化血魔刀，刀光如血练，将最后几条失控触手一一斩断；而沈月夜则立于海面之上，足下风火轮徐徐旋转，手中白骨佛珠滴溜溜悬停，佛光如网，将整片海域纳入掌控。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光斜斜洒落，照在七峰旗号五色巨帆之上，也照在王澄肩头那枚小小的、几乎无人注意的铜钱印记上——那是山鬼花钱的阳面，正面铸着“驱邪辟凶”，背面刻着“永保福寿”。而在钱眼世界的另一端，湖心小船上，刘扶摇正踮起脚尖，一手捏着一枚温润玉珏，一手托着一盏琉璃灯。灯焰幽幽，映亮她明丽的眉眼，也映亮玉珏上那行细若游丝的铭文：【富贵哥哥，我刚刚……梦见娘亲了。】【她在一座开满白梅花的院子里，提着一盏纸糊的兔子灯，对我笑。】【她说：别怕，灯亮着，路就还在。】湖面微澜，倒影晃动，仿佛有谁正隔着阴阳，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