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恰逢夕阳西下，时间来到了夜市开启之时。蟠桃宫庙的钟声敲响，周围各大戏场、杂耍摊里的鼓点却愈发急促，喧哗热闹的鼓乐声掩盖了阴暗中的凛然杀机。一无所知的百姓、游人渐渐向宫庙外移动。...轰隆——！！！白影尚未凝实，海面已如被巨斧劈开，一道横贯百里的银白气浪轰然炸裂，海水倒卷上天，竟在半空凝成数十里长的冰晶瀑布，簌簌坠落如星雨。那白影双足踏浪，衣袍猎猎，竟是王澄本尊自钱眼世界一步跨出，足下踩着七峰旗号所化的金虹残影，身后拖曳的不是寻常罡风，而是七十二道由《天市钧平箓》凝成的紫金符链，每一道都缠绕着三十六枚微缩星辰，嗡鸣震颤，如群星列阵。他左手掐【北斗移星诀】，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起一枚缓缓旋转的青铜罗盘——正是刚刚从《坤舆万国全图》中强行剥离的一角“地脉坐标”，此刻正映照马辰港三百里内所有山川水脉、阴阳穴窍、龙气走向，光晕流转间，整片海域的地气竟被硬生生抽离三寸，海床裸露，礁石龟裂，无数细小银鱼噼啪爆裂，化作血雾升腾。“北海巨妖？南溟夜叉果宿主？”王澄声音不高，却压过千重浪啸、万叠笛音，“你吞的是果，吃的是人命，炼的是阴煞，结的是业胎——这等邪修路数，也配称羽化仙？”话音未落，他左掌罗盘猛然一翻，地脉坐标骤然爆亮，一道青金色光束直刺海底！噗嗤——！那团蛰伏于海渊最深处、正欲借幻音与黑潮掩护悄然渗入马辰港地下灵脉的“不可名状之物”，当场被钉穿脊骨！一声非人尖啸撕裂夜空，海面陡然凹陷成直径十里、深逾千丈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浮出一具残破神像——通体漆黑，三首六臂，脖颈断裂处汩汩涌出墨绿色黏液，每颗头颅皆无五官，唯有一张巨口，口内生满螺旋齿环，正疯狂开合，试图咬碎那道青金光束。帕尔玛塔瞳孔骤缩：“……【古婆罗多海神·摩诃毗湿奴断首像】？！”此像早已湮灭于千年前一场海啸，只存于南岛巫祝口传史诗中，传说其断首后怨念不散，沉入海渊，每逢月蚀便引动海啸吞噬百里渔船。王澄却看也不看那神像一眼，目光穿透墨绿脓血，死死锁住它胸口镶嵌的一块指甲盖大小、泛着幽蓝荧光的晶体——那是希克苏鲁伯陨石核心的碎片。而就在他锁定晶体的刹那，地图预警红光再度暴涨，第二波冲击轰然降临！轰——！！！不是来自天上。一道赤红火流星撕裂云层，裹挟焚尽万物的灼热罡风，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马辰港总督府！火流星未至，地面已焦裂如龟甲，屋瓦自燃，砖石熔融，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硫磺与铁锈混合的腥气。火流星表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拉丁文祷词，每一个字符都燃烧着惨白圣焰，赫然是泰西教会失传已久的《圣十字秘仪·天罚卷》残篇！“圣裁之矛？！”帕尔玛塔手中化血魔刀嗡鸣欲折，刀身浮现蛛网般裂痕，“他们连这个都复刻出来了？！”王澄却笑了，笑得极冷。他右手五指一收，七十二道紫金符链如活蛇回旋，瞬息织成一张遮天巨网，网眼中星光流转，竟将那道焚世火流星硬生生兜住！火流星在网中疯狂冲撞，圣焰灼烧符链，发出滋滋白烟，可每烧毁一道，立刻有三道新生，越烧越密，越烧越亮。网心星光骤然坍缩，化作一点纯粹漆黑的奇点，猛地向内一吸——轰！火流星连同所有圣焰、祷词、乃至附着其上的“圣裁意志”，尽数被吸入奇点，再无声息。下一瞬，奇点炸开，漫天星光如雨洒落，每一粒星光落地，便凝成一枚青铜小剑，剑身铭刻《坤舆万国全图》一角山河，剑尖齐齐指向海面那艘破烂盖伦船。“范·德·戴肯。”王澄的声音穿透海啸，清晰送入每一只竖起的耳朵，“你劫掠幽灵船，盗取【幽灵潜行】，却不知那船本就是我大靖‘镇海司’三年前沉没的缉私舰——船上八十三名水师官兵，魂魄早被我用【招魂幡】拘在钱眼湖底，日夜操练，就等你这艘‘贼船’送上门来。”话音未落，海面沸腾！八十三道灰白身影自水中暴起，个个披甲持戟，甲胄上犹带水渍与暗红锈斑，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眸燃烧着幽蓝鬼火。他们踏浪而行，步伐整齐如一，手中长戟同时顿地——咚！！！整片海域随之一震，八十三道幽蓝鬼火瞬间连成一线，化作一条横亘海天的火焰长河，河面倒映出无数破碎画面：盖伦船沉没前夜的暴雨、船员临终前扭曲的忏悔、海盗法典上渗出的血字契约、还有……范·德·戴肯本人跪在船艏冰火王座前，将自己左眼剜出，献祭给法典封面那本漆黑法典的瞬间！“你签的不是契约。”王澄踏前一步，脚下海面自动凝成琉璃阶梯，直抵盖伦船艏，“是卖身契。你卖的是魂，是命，是未来千年所有战利品的归属权——而买主，从来就不是什么海盗之神。”他指尖轻弹，八十三道鬼火长河轰然倒卷，如洪流灌入盖伦船破烂的舷窗、裂开的甲板、腐朽的桅杆。船身剧烈震颤，覆盖其上的海藻藤壶纷纷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船壳纹路——那不是木纹，而是用八十三种不同语言篆刻的《大靖海疆律》全文！“看清楚了。”王澄声如洪钟，震得整片海域海水倒悬，“你劫的船，是我大靖的船；你抢的货，是我大靖的货；你奉的法典，是我大靖法典的盗版！”轰隆！！！盖伦船船艏那本漆黑法典骤然崩裂，无数纸页如黑蝶纷飞，在半空燃烧成灰。灰烬飘落之处，船身暗金律文熠熠生辉，所有腐朽木料尽数褪去，显露出崭新如初的青铜船壳，船艏冰火王座轰然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尊三丈高青铜獬豸雕像，双目怒睁，独角直指苍穹，口中衔着一卷展开的《大靖海疆律》副本！“【七峰旗号】，归位！”王澄断喝，七峰旗号金虹一闪，悍然撞入青铜獬豸口中。獬豸双目爆射金光，仰天长啸，声浪化作实质金纹扩散，所过之处，海面黑潮退散，幻音消弭，连海底那尊断首神像的嘶吼都戛然而止，三颗巨口齐齐闭合，墨绿脓血凝固如琥珀。范·德·戴肯船长终于现身，他立于船艉楼，身形枯槁如柴，右眼空洞流血，左眼却燃烧着幽绿鬼火，手中紧握一柄由无数人骨拼接而成的船长杖，杖头镶嵌的，正是那块希克苏鲁伯陨石碎片。“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那场沉船……没有活口！”“因为那晚，我父亲王锃，正在瀛洲观星。”王澄平静道，“他看见一颗流星坠入南洋，算出方位，派了三艘快船过去打捞。可惜晚了一步，只捞到半截断桅和一本烧焦的航海日志——上面最后一页，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你签下的第一份海盗协议。”范·德·戴肯浑身一颤，枯槁手指痉挛般抠进船长杖。王澄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海底那尊断首神像，以及神像胸口幽蓝闪烁的陨石碎片：“你躲了两千年，藏在海沟最暗处，靠吞噬海难亡魂续命，借陨石碎片汲取远古残留的‘故气’苟延残喘。可你忘了，六天故气虽被困仙界，但它的根须，早已扎进这颗星球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海洋——包括你藏身的海沟。”他抬手，七十二道紫金符链突然全部断裂，化作七十二点金星，急速坠向海面。金星入水即没，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海域温度骤降，海水瞬间凝成七十二根透明冰柱，直插海底，精准刺入断首神像七十二处关节缝隙！咔嚓……咔嚓……细微碎裂声密集响起，断首神像体表浮现出蛛网般裂痕，幽蓝光芒疯狂明灭。它想挣扎，可七十二根冰柱仿佛七十二道天条锁链，将其彻底禁锢。“现在，该算算旧账了。”王澄缓步踏上海面，每一步落下，脚下冰柱便延伸一尺，直逼神像眉心，“你借陨石之力祸乱南洋，催生邪祟，诱使渔民献祭童男童女，只为修补你这具残躯——去年马辰港失踪的三十七个孩子，他们的魂魄，都在你胃囊里吧？”神像三颗巨口猛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墨绿脓血狂喷如瀑。王澄袖袍一挥，脓血尚未落地，已被一道青光绞碎，化作三十七点微弱萤火，悠悠飘向岸边——那里，帕尔玛塔早已布下【招魂坛】，坛上三十七盏长明灯齐齐亮起，灯焰摇曳，映出三十七张稚嫩而安详的小脸。“还给你们。”王澄淡淡道。最后一句，却如惊雷炸响：“【北海巨妖】，你吞南溟夜叉果，食人夺魄，已犯【天市钧平箓】第三戒——‘不食生魂，不夺生机’；范·德·戴肯，你盗国器，僭法典，勾结外神，已犯第七戒——‘不窃天工，不僭神权’；至于你——”他指尖一点，直指断首神像眉心那块幽蓝碎片：“【全一圣光炁】残余意识，借陨石为壳，寄生海渊，污染地脉，更妄图借教会之手，将整片南洋化作你复活的祭坛——你，已犯第一戒！”“何为第一戒？”王澄一字一顿，声震寰宇：“——不得，染指，大靖！”轰——！！！七十二根冰柱骤然爆裂，化作七十二道青金剑气，汇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浩荡长虹，不斩神像，不劈盖伦船，而是笔直射向天穹尽头——那里，一道若隐若现的淡金色仙界界膜，正微微波动。长虹撞上界膜，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悠长清越的剑鸣，如古钟叩响，似晨鼓初振。嗡……仙界界膜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淡金色印记——正是《坤舆万国全图》的缩微图样！印记中央，一点幽蓝光芒被死死钉住，如同琥珀中的虫豸，疯狂闪烁，却再也无法遁入仙界。王澄收回手指，负于身后，海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澄澈如洗、却寒意彻骨的眼眸。“今日起，南洋无神。”“凡我大靖疆域之内，”他目光扫过帕尔玛塔，扫过八十三名幽魂水师，扫过岸边所有颤抖却挺直脊梁的驻军，最后落在那艘已化为青铜獬豸舰的盖伦船上，“只认一法——《大靖海疆律》！”“只信一理——天市钧平！”“只奉一主——”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如烙印般刻入所有人魂魄深处：“——王澄。”海风骤停。万籁俱寂。唯有那三十七点萤火，在招魂坛上静静燃烧，映照着岸边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们不再是恐惧黑夜的守夜人，而是手持钧平法器、背负山海律令的新一代南洋镇海司。帕尔玛塔单膝跪地，化血魔刀拄地，刀尖深深插入琉璃海面，溅起细碎金星。她仰起头，雪白长腿上那条毒蛇刺青，此刻正缓缓昂首，猩红信子吞吐间，竟凝成一枚小小的、栩栩如生的青铜獬豸徽记。王澄没有扶她。他转身，踏着尚未消散的琉璃阶梯，一步步走回海面。身后，七峰旗号化作一缕金虹，温柔缠绕上他的手腕，如忠犬归家。就在此时，钱眼世界湖面涟漪再起。刘扶摇赤着小脚丫，站在对岸，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富贵哥哥！你刚才说的‘南洋无神’，是不是也包括……本小王的山鬼花钱啊？”王澄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少女迎着海风，鲛绡襦裙猎猎，银铃脚环叮咚作响，明玉般的下巴骄傲扬起，眼睛弯成月牙，盛满了狡黠又明亮的光。他忽然笑了，这一笑，仿佛冰河解冻，春山初盛。“当然不包括。”他朗声答道，声音清晰传遍两岸，“山鬼花钱，是‘我’的。”话音未落，他腕间七峰旗号金虹一闪，倏然化作一道流光，跨越阴阳界膜，稳稳落入刘扶摇伸出的掌心。少女低头一看，掌中哪里是什么旗号，分明是一枚温润古拙的青铜花钱，正面铸着“山鬼”二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坤舆万国全图》，图上，南洋诸岛熠熠生辉，其中马辰港位置，一点金星正缓缓旋转，永恒不熄。刘扶摇攥紧花钱，小脸绯红，却把下巴扬得更高，脆声道：“那……本小王的山鬼花钱，也永远是你王澄的！”海风又起，吹散最后一丝血腥与阴霾。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撕开浓云。新的一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