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通天箓vs六库仙贼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郑子布。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郑子布也是纵身一跃,跳到了冯宝宝身前。“十七,你应该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吧?”“知道,可那又怎么样?”阮丰一脸平静的开口道。...夏柳青喉结滚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常年浑浊、仿佛蒙着灰翳的眼睛,此刻却像被烈火淬过般灼亮——不是愤怒,不是惊惧,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近乎悲怆的清醒。他认得这双眼。空洞、死寂,吞噬光线,也吞噬时间;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从九幽黄泉深处爬出来的古神残念,裹挟着千万年无人参透的孤绝与荒凉。阮丰。八库仙贼之首,当年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异人界风云的禁忌存在,早已在二十年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围杀中“陨落”。尸骨无存,名讳成忌,连天师府密卷都只敢以朱砂圈禁三重,页脚批注八个字:“勿查,勿议,勿唤”。可眼前这具庞大如山岳的躯体,这双凝滞如冻湖的眼眸,这股不带一丝活人气、却比万载玄冰更刺骨的炁压……分明就是他。“您……还活着?”夏柳青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阮丰没应。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那只手宽厚、粗粝,指节虬结如老树盘根,掌心覆着一层灰白茧皮,仿佛常年握持某种古老兵器所留。可当五指张开时,夏柳青瞳孔骤然收缩——那手掌中心,并无血肉纹理,唯有一枚深不见底的漩涡状印记,正无声旋转。它不发光,不发热,却让周围三尺之内的空气微微扭曲,连光影都在向内坍缩。“八库·归墟印。”冯宝宝低语,干瘦的脊背竟不自觉绷直三分。她见过这印记——在甲申之乱后,唯一留存于世的半页《八库残章》拓片上。那页纸,是她亲手从焚毁的龙虎山藏经阁废墟里扒出来的,纸边焦黑,墨迹洇散,唯独这枚印记,用朱砂混着人血勾勒,至今鲜红如初。巴伦喉结剧烈滑动,湛蓝色瞳孔已缩成针尖:“他……不是炁……是‘蚀’。是把自身当成容器,去承接、容纳、消化天地间一切溃散之炁……包括……死亡。”话音未落,阮丰动了。没有踏步,没有蓄势,甚至没有肌肉绷紧的征兆——他就那么平平向前一迈,身影却如水墨滴入清水,刹那间在原地晕染、消散,再凝实时,已至夏柳青面门三寸!夏柳青本能侧头,左耳瞬间被撕裂开一道血口,温热的血珠尚未溅出,便被那股无形蚀力吸扯着,化作一缕猩红雾气,没入阮丰掌心漩涡。“呃啊——!”剧痛炸开,但更骇人的是随之而来的麻痹感——左半边脸颊、脖颈、肩胛,乃至整条左臂,竟在一息之内失去知觉!皮肤表面浮起蛛网般的灰白纹路,如霜花蔓延,所过之处,皮肉竟显出几分半透明的琉璃质感,内里筋络隐隐泛着幽青微光,仿佛正在被某种不可逆的力量悄然“结晶化”。“蚀身?”冯宝宝瞳孔一颤,“他把你当炉鼎了!”夏柳青想退,双脚却像钉进大地。不是被压制,而是……脚下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板结、龟裂,继而簌簌化为齑粉。他低头,只见自己鞋底与地面接触处,已凝出薄薄一层灰白色硬壳,正沿着鞋帮向上攀援。“跑。”阮丰终于开口,声线平直无波,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刮擦,“你若能跑出十里,我便放你走。”话音落,他并指如刀,朝夏柳青眉心虚点。没有风,没有炁爆,甚至没有破空声。可夏柳青额前一缕黑发,无声断落,断口光滑如镜。下一瞬,那缕发丝飘至半空,倏然化为飞灰,连灰烬都未及飘散,便被凭空吸尽。这是……抹除。不是斩断,不是焚毁,是彻底从因果线上削去其存在痕迹。夏柳青浑身汗毛倒竖,肾上腺素狂涌,可身体却迟滞如陷泥沼——左半边身子已近乎石质,右腿肌肉在超频震颤,却连抬起一寸都难。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激得神智一清,右手闪电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暗铜色小铃铛,拇指狠压铃舌——“叮!”一声清越脆响,非金非玉,似自虚空深处震荡而出。铃声过处,夏柳青周身灰白结晶竟如遇沸水般“滋滋”冒起青烟,蔓延之势骤然一滞!“八库·镇魂铃?”巴伦失声,“他……他竟把这东西传给了你?!”阮丰那双死寂眼眸,第一次,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就这一瞬的破绽。夏柳青眼中厉色暴涨!右臂肌肉贲张如铁铸,反手将铃铛狠狠砸向自己左肩——“砰!”铜铃爆碎,无数细如牛毛的暗金铃屑裹挟着血雾炸开,尽数钉入左肩结晶层!刹那间,灰白硬壳寸寸皲裂,蛛网般的裂痕中迸射出灼目金芒!那光芒并非炽热,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格”之意——时间流速,在夏柳青左半身范围内,被强行拖拽、凝滞!借着这电光石火的喘息,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暴射!右足蹬地之处,青石板轰然炸裂,蛛网裂痕瞬间蔓延十米,碎石激射如弹雨!“走!!!”他嘶吼,声带撕裂,血沫喷溅,却头也不回,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残影,朝着密林深处亡命奔逃!阮丰没追。他静静伫立原地,看着夏柳青背影在树影间急速缩小,直至成为一点微末黑点。那双空洞眼眸里,既无恼怒,也无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能跑多远?”巴伦哑声问。冯宝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知道。但刚才那一击……他故意留了三成力。”“为何?”巴伦追问。冯宝宝目光扫过阮丰掌心那枚缓缓停止旋转的归墟印,又落回夏柳青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话音未落,密林深处,忽有异响。不是脚步,不是破风,而是……无数枯枝败叶无风自动,簌簌抖落,继而悬浮半空,缓缓旋转。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草木清气与金属冷意交织的炁流,自林间深处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细微涟漪,仿佛一面被投入石子的古镜。阮丰缓缓抬头,望向声音来处。三息之后。一个身影拨开浓密藤蔓,缓步而出。白衣胜雪,长发如墨,腰悬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乌沉,无半分装饰。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疏离,仿佛一泓千年寒潭,映得见天光云影,却照不进半分人间烟火。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行走的姿态——每一步落下,脚下枯叶竟不碎不裂,只是微微下陷,继而如被无形之力托起,完整复位。仿佛他踏过的不是土地,而是某张巨大、精密、不容丝毫错乱的棋盘。“张楚岚。”阮丰开口,第一次叫出了名字,声线依旧平直,却仿佛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春水。张楚岚停下脚步,距离阮丰约莫二十步。他并未行礼,亦未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对方,那双澄澈如洗的眼眸里,映着阮丰庞大的身影,也映着头顶漏下的斑驳天光,平静无波,却自有千钧之力。“你来了。”阮丰说。“嗯。”张楚岚应了一声,目光掠过阮丰掌心,停顿半秒,又移开,“他刚逃走。”“我知道。”阮丰点头,竟似毫不意外,“他体内有我的‘蚀种’,跑不出龙虎山。”张楚岚微微颔首,似乎对此并不惊讶。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在丈量某种早已熟稔于心的距离。直到距阮丰十步之遥,他才停住。“您……不该来。”张楚岚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罗天大醮已乱,全性未平,天师度未成……此时现身,只会让局面更糟。”阮丰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牵动嘴角,却未达眼底。可就在这一笑之间,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荒古死寂,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三分,露出底下一丝……久违的人味。“糟?”他重复这个词,目光缓缓扫过冯宝宝、巴伦,最后落回张楚岚脸上,“老天师布下罗天大醮,为的是选一个能担起天师之责的人。可若这人选,连自己最根本的‘道’都不敢直面……这醮,还有何意义?”张楚岚呼吸一滞。“您是指……”他喉结微动。“指你拒绝天师度的那一刻。”阮丰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鸣,“指你恐惧自己体内那股力量,恐惧它失控,恐惧它伤及无辜,恐惧……它终将吞噬你,一如吞噬当年那个孩子!”张楚岚脸色骤然苍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不……不是的……”他声音发颤,却倔强地抬眸,“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我不想……变成另一个……”“另一个谁?”阮丰打断他,声如惊雷,“另一个我?还是另一个陆瑾?抑或……另一个,被你亲手杀死的,那个孩子?”最后一句,轻如耳语。可张楚岚如遭雷殛,整个人剧烈一晃,踉跄后退半步,脚下枯叶发出刺耳碎裂声。他死死盯着阮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那孩子的哭喊,那漫天飘落的灰烬……所有被他用层层心墙封印的碎片,此刻被这轻飘飘一句,尽数凿穿!“你错了。”阮丰忽然语气一缓,竟伸出手,轻轻按在张楚岚剧烈起伏的胸口,“恐惧本身,就是你的‘道’。它不是枷锁,是你最锋利的刀鞘。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不敢握刀的手。”张楚岚怔住。阮丰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那温度透过衣料,熨帖着他狂跳的心脏,竟奇异地压下了翻涌的惊涛骇浪。“当年我教你八库,不是为了让你成为第二个我。”阮丰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古寺晨钟,余韵悠长,“是希望你……能走出一条,属于张楚岚自己的路。一条,不必背负所有罪孽,也能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的路。”他收回手,目光越过张楚岚肩头,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龙虎主峰,声音渐杳:“老天师选你,不是因为你完美无瑕。恰恰相反……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的东西。”“什么?”张楚岚喃喃。“裂缝。”阮丰淡淡道,“一个敢于承认自己破碎,并试图在破碎处,种出花来的人。”风过林梢,卷起落叶纷飞。张楚岚久久伫立,白衣猎猎。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通体赤金的铃铛,形制古拙,与方才夏柳青所持那枚,如出一辙,却更显温润内敛。“这是……”他愕然。“八库·守心铃。”阮丰道,“真正的镇魂铃,不是用来镇压外邪,而是……守护本心。它不会消除你的恐惧,只会让你在恐惧之中,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张楚岚低头,凝视掌中金铃。阳光穿过林隙,恰好落在铃身上,折射出温暖而坚定的光芒。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指尖轻轻拂过铃身,那温润的触感,竟让他想起幼时,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衫,指尖沾着的、淡淡的皂角清香。“谢谢您。”他声音很轻,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阮丰没应。他转身,庞大身影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有些萧索。他迈步,走向密林更幽暗的深处,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绝。“等等!”张楚岚忍不住开口。阮丰脚步微顿。“您……还会回来吗?”风声骤歇。阮丰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轻得几乎听不见:“当你不再需要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回来了。”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翠深处,再不见踪影。张楚岚站在原地,掌心金铃微温。他缓缓攥紧拳头,感受着那沉甸甸的份量,仿佛攥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滚烫的重量。冯宝宝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干瘦的手指忽然点了点他胸口:“小子,你心跳……比刚才快多了。”张楚岚一怔,随即低头,果然听见胸腔内传来强劲而规律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再无半分紊乱。他抬起头,望向阮丰消失的方向,又缓缓移向龙虎山主峰。云海翻涌,金顶隐现,仿佛天地间最宏大的祭坛,正静静等待着它的祭司。“巴伦。”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如新雪初霁。“嗯?”蓝眼鬼佬挑眉。“麻烦您,替我转告老天师一句话。”张楚岚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弟子张楚岚……愿承天师之位。”话音落,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白衣飘然,朝着罗天大醮所在的主峰方向,迈出了第一步。那一步落下,脚下枯叶未碎,却有无数细小的、晶莹的绿色光点,自他足下悄然升腾,如星尘,如萤火,温柔而执拗地,向上,向上,向着那云海之上的金顶,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