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大相公以为，立储一事，该以何为准？”朱椅之上，向太后主动问道。观其模样，虽隐有哀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潜藏的严肃、认真以及期许。江昭扶手，漫不经心的掠了一眼...帐外朔风卷雪，如刀割面。析津府城头积雪盈尺，守军呵气成霜，铁甲覆冰，却仍挺立如松。大帐内炭火正旺，铜炉中银霜炭噼啪轻爆，暖意融融，与帐外天地判若两界。江昭未起身，只将手中朱批奏章轻轻搁在案角，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退去后空出的半壁营帐。王韶已携吕澜谦、江昭二人去校场点验新调禁军；种谔负手而出，袍角掠过帐门时带起一缕寒气，显是急赴定难路整军；燕云与顾廷烨并肩而行，步履沉稳，低语间偶有兵刃轻撞之声——那是两人腰间佩刀鞘口相碰的微响，亦是十年同袍、三载共守燕云的默契回音。唯宗泽未走。他立于右列末位，青衫未换，腰杆笔直如枪，眉宇间却无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倒似一柄收于鞘中、锋芒内敛的古剑。他双手垂于身侧，指节分明，左手虎口一道淡白旧疤，是熙丰三年冬，在蔚州山道伏击辽国商队时，被冻硬的弓弦生生勒裂所致。那夜他率三百乡勇断后，雪深及膝，箭尽援绝，却硬生生拖住辽军千骑两个时辰，待主力撤至飞狐隘口，方裹伤而返。自此，江昭亲授《尉缭子》残卷，命其兼习军政之术——文可理粮册，武能督偏师，此即“文官带兵”之雏形。帐中静得只闻炭火低鸣。江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彝叔，留步。”顾廷烨脚步一顿，转身拱手：“大相公还有何训示？”江昭未答，只抬手示意宗泽近前。少年快步上前，靴底踏过毡毯，无声无息。“你可知，为何独留你二人？”宗泽垂眸：“学生不知。”顾廷烨却朗声道：“大相公所虑者，非军令分派，而在人心。”江昭颔首，目光如电：“正是。七十四万大军，号令如一，非止于印信文书。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人心所向，方为根本。”他顿了顿，自案下取出一封未拆火漆密函，封皮上赫然印着“枢密院急递·燕京细作司”八字朱印。此印平日只用于辽国腹地谍报，三年来不过启封五次，次次皆牵动国策。“辽主耶律延禧，腊月十五夜，于中京大安殿设‘捺钵宴’，宴请四十八部酋长。”江昭指尖叩了叩函角，“席间醉后失言，谓‘南朝小儿江昭，不过弄权阉竖之后，侥幸窃居高位，岂知我契丹弯弓射雕之烈？’又言‘燕云既失，不过疥癣，待春草萌发，铁骑南下，析津府不过朕马厩耳。’”帐内温度仿佛骤降三度。顾廷烨瞳孔微缩，右手不自觉按上刀柄。宗泽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滑动，却未言语。“此语，出自辽国北府宰相萧兀纳之侄萧挞凛亲口所传。”江昭将密函推至案沿，“萧挞凛本奉命押运军械赴西京，途中被我细作截获，以盐引诱，反为我用。此人今已潜入大同府，任西京留守府仓曹参军。”顾廷烨眼中精光暴涨：“大相公之意，是欲……”“不是。”江昭截断，声音冷如铁淬，“萧挞凛可为眼目，却不可为臂膀。真正能撬动西京根基的，不是刀兵，而是人心。”他起身，踱至堪舆图前，竹竿尖端点在大同府西侧一处墨点：“此处，叫云州堡。原为汉唐旧垒，辽人扩建为军屯重镇，屯田三万亩，养军五千，粮秣足支三年。守将乃契丹贵族耶律阿思，其人贪而愎，好色而怯，去年强占云州七户良家女，民怨沸反，却因是皇族远支，无人敢劾。”宗泽忽道：“学生曾阅《辽史·地理志》，云州堡东临桑干河，北靠白登山，水陆皆通。若断其水源，或可迫其献城。”“断水？”顾廷烨摇头，“桑干河冬不结冰，且上游有辽军水寨三座，日夜巡防，强攻必损精锐。”江昭却望向宗泽，眼中首次掠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断水，已是难得。但真正的破局之钥，不在水，而在‘民’。”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非是寻常公文，纸色微黄，边角略有磨损，似经多次摩挲。摊开一看，竟是数十张粗麻纸印就的《告燕云百姓书》草稿，墨迹未干，字字如刀：【辽主昏聩，赋敛如虎。一户纳粮三石，而粟价腾涌，斗米千钱。云州堡民，岁输麦粟二万石，反得糠麸三升……】【江相公檄：凡契丹军吏，胁民为奴者，斩！夺田害民者，斩！纵兵劫掠者，斩！……】【燕云父老，尔等祖宗陵寝，尽在析津；尔等子弟，多为辽军签军，驱之南下，死于沟壑者，十存一二……今朝廷王师已至，不戮一人，不焚一庐，但诛首恶，余者赦免。若执契丹军官来降，赏绢五十匹；若举堡来归，全堡免赋三年！】顾廷烨凝神细读，越看越惊：“此檄……竟未用‘讨逆’‘伐罪’之辞，反以‘恤民’‘存嗣’为纲？”“不错。”江昭指尖抚过“全堡免赋三年”六字，“辽国治下，汉人占七成，契丹人不足一成。云州堡五千守军中，汉军签军三千八百，契丹本部不过千二。耶律阿思横征暴敛，压榨的正是这些签军父兄。檄文若言‘替天行道’，他们只当是南朝虚言；若言‘免赋三年’，却是真金白银，活命之资。”宗泽忽然跪倒，额触冰凉毡毯：“学生明白了！此檄非为攻心，实为‘招魂’！云州堡汉军，早已无战心，只缺一个名分，一个活路。大相公予其名分，即予其生路；予其生路，即断西京一臂！”“孺子可教。”江昭伸手虚扶，“起来吧。此檄，由你主笔润色，三日内誊印三千份，由细作混入云州堡各坊，更须以辽国契丹语、汉话双文印就——莫忘，云州堡中，通双语者甚众。”宗泽肃然领命，双手接过草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江昭又转向顾廷烨：“彝叔，河北西路两万军卒，明晨拔营，不取大道，专走飞狐陉西侧野径。沿途不惊村寨，但凡遇辽国驿铺、烽燧，皆遣精锐潜入，毁其符牌，换我军信鸽。我要你十日之内，让西京留守府收到的‘军情’，全是假的。”顾廷烨抱拳：“末将已命折可适率五百轻骑先行，扮作辽国鹰扬军，持西京令牌，沿途‘巡查’各铺。三日后，西京留守必接‘飞狐陉平安’‘桑干河无汛’‘白登山雪势已缓’诸报——皆是我军所拟。”“很好。”江昭终于露出今日第一缕笑意，“还有一事。西京道转运使刘元礼，乃太原刘氏之后，其弟刘元佐，三年前被耶律阿思诬陷谋反，腰斩于大同市口。尸骨至今悬于西京南门旗杆之上，曝于风雪。”顾廷烨眼神一凛：“此人尚在西京？”“在。”江昭点头，“任西京道提刑按察副使，掌刑狱纠劾。表面恭顺，实则刻骨铭心。我已命蔡京密送其弟血衣一件、断指一枚，并附江某亲笔信：‘刘公若肯为内应，助我取云州堡，则迎回令弟骸骨，厚葬于太原祖茔，更赐铁券丹书，永保刘氏一门富贵。’”帐外忽闻鼓声三响——戌时将至。江昭整了整紫袍玉带，声音沉如古钟：“明日卯时，燕云路十八万大军校场誓师。我将亲登将台，宣读《讨辽檄》全文。然真正撼动西京根基的，不是台上万众齐呼，而是云州堡里一户农妇偷偷藏起的那张檄文，是签军营中某个小校悄悄磨亮的旧刀，是刘元礼深夜独坐时，指尖划过血衣上那一道干涸的褐痕……”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二人：“天下大事，必作于细。百万雄师，终须落于毫厘。你们记住——此战，我们不是在攻城，是在收心；不是在杀人，是在救人；不是灭一国，是解一民。”顾廷烨与宗泽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然：“诺！”江昭不再多言，只挥手示意退下。二人退出大帐，掀帘刹那，朔风卷雪扑面而来，寒彻肺腑。抬头望去，析津府城楼上，数盏羊皮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昏黄光晕在漫天雪幕里，渺小却倔强，如星火不灭。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大同府云州堡，耶律阿思正倚在暖阁熏笼旁，搂着新抢来的云州茶商之女，听歌姬唱一支《望江南》。窗外雪落无声，堡墙箭垛后，一名汉军小校默默撕下衣襟一角，将一张皱巴巴的粗麻纸塞进贴身夹层——纸上“全堡免赋三年”六字，在暗处幽幽反光。同一时刻，西京道提刑按察副使刘元礼书房内，烛火摇曳。他枯坐案前，面前摊着弟弟刘元佐那截冻得发黑的断指，旁边放着江昭亲笔信。信纸一角，墨迹未干处，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记——不是官印，而是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那是江昭早年在汴京玉兰巷私塾授徒时，亲手所刻的闲章，只盖于最信任的门生课业之上。刘元礼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抚过那朵玉兰。指尖之下，木纹微凸，仿佛还带着三十年前那个春日的温润。雪，还在下。析津府中军大帐内，炭火渐熄，余烬微红。江昭独自伫立于堪舆图前，竹竿尖端缓缓移向地图东北角——那里，一片空白，只标着两个小字：“女真”。他凝视良久，忽将竹竿翻转，以钝头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浅浅白痕。“围八缺一……”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可若那‘一’，突然自己撞进来呢？”帐外，更鼓再响，子时将至。远处校场方向，隐约传来军士操练的号子声，一声高过一声，穿透风雪，直上云霄。那声音里没有悲愤，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节奏——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敲打着这个即将倾覆的旧时代。江昭转身，取过案头一盏未饮尽的凉茶，仰头饮尽。茶汤苦涩，余味却回甘悠长。他搁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清越一声。“叮。”恰如利刃出鞘之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