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上上下下，一片沉寂。“嗒——”“嗒——”水滴坠落，声响清冽，在这死寂的大殿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每一声都砸在了人的心尖上，添了几分寒凉与凄怆。大殿之上，左右...暮色沉沉，西山衔日，余晖如熔金泼洒在晋国公府青瓦飞檐之上，将廊下几株新栽的垂丝海棠染得半明半暗。盛明兰倚在软榻上，膝上搭着一袭素青缂丝小袄，指尖拈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军报，信封右下角朱砂钤印清晰——“宣抚使司急递·七路通政署加火漆”。她没急着拆，只将信搁在膝头，望着窗外被晚风拂得微颤的海棠枝，轻轻吁了口气。顾廷烨推门进来时，正见她这副模样，发髻松散，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衬得侧脸清减了几分。他脚步顿了顿，顺手将外袍解下搭在臂弯，走近了才低声问：“又在想前线？”盛明兰抬眼一笑，不答反问：“你可知今日京兆府递来的折子上怎么说？”顾廷烨接过她递来的另一份薄册，翻了两页，眉峰微蹙：“……礼部已开印‘新学’题库初稿，沈存中与江慎修亲自主持，三日之内拟出九套策论题、六套实算题、四套舆图勘验题。其中一道‘以蒸汽机理析漕运之利弊’，竟被抄录市井，昨夜已有书坊连夜雕版，今晨已售出三百余册。”“卖得可好？”她问。“极好。”顾廷烨合上册子，“连东市茶寮都挂了‘新学题解’招幡，说听一回茶资五十文，附赠墨锭一方。”盛明兰忽而轻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多少欢意，倒像雪水滴入深井，清冽中带着凉意：“他们倒比礼部还急。”话音未落，院外忽起一阵窸窣，接着是小丫鬟急促的脚步声，未至帘外便压着嗓子禀道：“夫人，宫里来人了！是尚服局周尚宫，领着两位女官，带了三匣东西，说奉皇后娘娘口谕，专程送来。”盛明兰与顾廷烨对视一眼，俱是一怔。皇后素来深居简出，自熙和八年病后更少理事，连年节赏赐皆由内侍省代颁，何曾遣尚宫亲至？顾廷烨略一思忖，已起身整衣，亲自掀帘迎出。周尚宫年约四旬，面容端肃，着青黛褙子、银线云纹裙，步履无声如履薄冰。她见了顾廷烨，只略福一福，并未行全礼，只道：“顾将军安。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携物来晋国公府，面呈盛夫人。”言罢，身后女官捧上三只紫檀嵌螺钿匣，一一启盖。第一匣，是十二枚赤金掐丝珐琅小铃铛，玲珑剔透，铃舌皆为玉制，铃身刻有细密《千字文》字迹；第二匣，是一卷《太初历》手抄孤本，纸色微黄，墨迹沉厚，页脚处竟有先帝朱批“此历可补《大周律》岁计之阙”十一字；第三匣最奇——非金非玉，乃一整块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雕成，形似一枚硕大印章，印面未镌一字，唯中央浮雕一轮满月，月轮边缘，嵌着十二粒细若米粒的紫晶石，排列成北斗七星之状，余五粒则散落如星斗隐现。周尚宫垂眸道：“娘娘说，铃铛是给小公子的，取‘耳聪目明、闻道即悟’之意；《太初历》是先帝晚年手订，原藏于坤宁宫密阁，今特赐盛夫人参详；至于这枚印……”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娘只道：‘月有盈亏，政有张弛。印无字，方能容万字；印无名，始可载千名。’”顾廷烨心头一震，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刺周尚宫眉心。后者垂首不动，睫毛亦未颤动半分。盛明兰却已缓步上前，亲手接过那枚玉印，掌心触之微温，仿佛蕴着活物般的脉动。她凝视片刻，忽然抬眸，唇角微扬：“烦请尚宫回禀皇后娘娘——盛氏谢恩。这印，妾身收下了。”周尚宫深深一福，再未多言，率女官悄然退去。院中复归寂静，唯余晚风穿廊，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顾廷烨待人影消失于垂花门外，才沉声道：“皇后病骨支离，久不出坤宁宫，怎会突然赐印？还提‘政有张弛’……莫非——”“莫非她知道什么。”盛明兰截断他的话，将玉印缓缓置于案上，指尖轻抚过那轮浮雕满月，“你忘了？当年辽使入朝，献《北地星图》，先帝命钦天监重绘，却唯独漏了北斗第七星‘摇光’——因辽人称其为‘摄政星’，主代天牧民、镇守枢机。先帝龙颜不悦，斥其僭越，遂焚图毁稿。可那夜，皇后正在养心殿侍疾，隔着屏风，听全了。”顾廷烨瞳孔骤缩。“摇光者，北斗之柄，主权衡、定纲纪。”盛明兰声音渐沉，如古井投石，“而今，江相公持燕王剑出征，七路军政尽归其手；陛下卧病深宫，药炉不熄；太子年仅八岁，日日习字临帖，连墨汁溅上袖口都不敢抬手擦……皇后不是糊涂人。她赐印无字，是怕字落纸上，反成枷锁；她赠印如月，是盼这轮明月，照得见暗处，也压得住浮尘。”她忽而转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旧锦囊，解开系绳，倾出三枚铜钱——正是三年前江昭初任中书舍人时，于汴河码头赠她的一把“问卜钱”。铜色已黯，钱文却仍清晰可辨：“熙和通宝”。“他送我钱时说，‘世事如钱，一面为阳，一面为阴；翻覆之间，贵在知势’。”盛明兰将三枚铜钱依次排开，指尖点过每一枚，“如今，伐辽是阳，新政是阳，科举新学是阳……可谁又看见阴面？十万将士踏雪北去，粮草转运仰赖运河，可今年春汛提前半月，淮扬段三十里堤岸溃决，工部报上来的赈银，至今卡在户部‘核验司’；新学考题虽由博士拟定，可昨日御史台弹章已至，指摘沈存中门生所办‘格致讲社’，私售《火器图谱》残卷予商贾；更不必说……”她顿住，目光扫过顾廷烨腰间佩刀，“你随军北上，留下的‘靖远营’二十七名百户，昨夜有七人被巡城司拘走，罪名是‘聚众饮宴、议政妄言’。”顾廷烨面色铁青，手按刀柄，指节泛白。“别动怒。”盛明兰轻轻按住他手背，“拘人的不是刑部，是内侍省提督太监刘永寿。此人原是皇后身边洒扫内侍，去年才调至宫禁巡查司。他抓人，不是为治罪，是为示警——靖远营的兵，是你亲训的，也是江相公默许你留在京中，替他盯着九门防务的。可如今，连这点兵权，都开始被削了。”窗外，最后一抹夕照终于沉入西山，暮色如墨，浸透庭院。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那枚羊脂白玉印静静卧在案头，满月浮雕映着烛火，紫晶星点幽幽流转，竟似真有寒芒吞吐。翌日卯时，宣抚使司檄文再传京师——非战报，而是政令。全文仅三行，刊于《京华日报》头版：【一】即日起，凡新学应试士子，无论南北，皆可凭县学印信，赴各州府“格致局”借阅《器械图说》《算术精要》《天下舆图》等典籍，不限时日，不索束脩。【二】擢升江南东路转运使李恪为“七路铁政总督办”，专理炼铁诸事；敕令工部、户部、盐铁司三衙，凡涉炼铁之钱粮、矿场、匠籍、船运，悉听其调遣，违者以怠军论。【三】着礼部、国子监、翰林院，于七月十五前，合议新学“榜后章程”——凡新学中试者，除授职外，另设“实务历练”一途：或赴天津港督造海船，或往登州铁坊监制锻锤，或入开封府格致局校勘图谱……期满三年，方授实缺。消息传出，满城哗然。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江相公这是要把读书人变工匠？”“胡说！分明是让匠人也能做官！”“可那‘实务历练’听着就凶险，登州铁坊炭火灼人，听说上月烧死两个监工……”唯有晋国公府暮苍斋内，盛明兰展卷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八字：“以工代考，以事立信。”墨迹未干，小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夫人！不好了！国子监三百余生员，聚在宣德门外请愿，举着白幡，上书‘还我正统，废新学邪径’！礼部尚书张大人已被围在门内，出不得，进不来！”盛明兰搁下笔，望向窗外——天边已泛鱼肚白，晨光熹微，映得檐角铜铃泛出冷硬光泽。她忽而想起昨夜皇后所赐那十二枚金铃，铃舌皆为玉制，叩之无声。原来所谓“耳聪目明”，并非要听见喧嚣，而是能在万籁俱寂时，听清自己心跳的节奏。她起身，整了整衣襟，对顾廷烨道：“备车。去宣德门。”顾廷烨一怔：“你去？”“我去。”盛明兰目光澄澈如初雪，“他们要见正统，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正统——不是藏在故纸堆里的几句经义，是写在铁砧上的温度，刻在船板上的经纬，更是……”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清越如裂帛，“是此刻跪在宣德门外，用膝盖丈量青砖的三百个活人！”车驾驶出晋国公府时，东方既白。晨风凛冽，卷起车帘一角，盛明兰端坐车内，膝上摊着那本《太初历》。翻至末页，先帝朱批之下，一行娟秀小楷悄然浮现，墨色极淡，似多年后补写——“历法在人，不在天；正统在民，不在庙。观星者，当先俯察足下。”车轮滚滚，碾过御街青石，辘辘声与远处宣德门外隐约的哭号、呼喊、鼓噪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潮音。盛明兰合上书册，指尖抚过封皮上斑驳的“太初”二字，唇角微扬。她知道，今日之后，京中再无人敢轻言“新学邪径”。因为从此刻起，新学不再是纸上谈兵的虚名。它是宣德门外三百双磨破的膝盖，是登州铁坊里通红的炉火，是天津港新船龙骨上未干的桐油，更是——她缓缓抬手，揭开马车左侧窗帷。晨光如瀑，倾泻而入，照亮她眼中一点锋锐如刃的寒星。更是这轮刚刚升起的，不容置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