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时，长夜如幕，天河隐曜，一片苍茫。福宁殿，朱廊。作为大内核心，帝王寝宫，亦是此刻整个大周天下最紧绷、最肃杀、最人心惶惶的一处所在。太后、王爷、宰执、枢密副使，凡此十六七人，或...腊月廿三，小年。天刚蒙蒙亮，霜气凝在瓦檐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我裹着半新不旧的玄色斗篷，踩着青石板路往宫城西角门去——不是上朝，是去“查账”。昨夜五叔酒席散得晚，我替他送走最后三拨亲戚，又蹲在灶房帮厨娘数清楚十二坛花雕、八篓蜜饯、十七筐冻梨、四十八挂腊肠……临出门前，五婶硬塞给我一只油纸包：“小阁老，揣着，路上垫垫。”打开一看，是两块枣泥酥，还烫手，酥皮上印着半个拇指印，显然是她自己刚捏的。我咬了一口，甜得发齁，却没吐。这甜味儿太实诚，实诚得让人不敢轻慢。进了宫，没走乾清门，绕道西华门，守门的老校尉见我来了，咧嘴一笑，从腰间解下把铜钥匙递过来：“小阁老，按您上回说的，西六所东边那排库房，锁芯换了三把，全在这儿。”我接过钥匙，沉甸甸的，铜锈里还沾着点朱砂红——那是上个月工部匠人糊弄事，被我拎着耳朵蹲在库房门口，亲手蘸着朱砂往锁眼里点的记号。一共三处：一处锁芯歪了七分，一处弹簧簧片薄了三分，一处锁舌内嵌铜钉松动，一晃就响。我说过，若再查出以次充好，匠籍除名，三代不得入工部应试。没人当真，直到三天后，礼部侍郎的独子在西六所验货时，被一把突然弹开的樟木箱盖砸断了两根手指。那箱子，正是用第三把劣质锁封的。我推开西六所最里头那间库房的门，吱呀一声，霉味混着陈年松脂气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漏下一道斜光，浮尘在光柱里翻滚，像一群无声奔逃的蚁。地上堆着十口紫檀箱，箱盖未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全是《永乐大典》抄本——确切地说，是去年钦命重录的三百六十册补遗本。可我一眼就看出不对。不是字迹潦草，也不是装帧粗劣。而是纸。我蹲下身，指尖捻起最上头一本的扉页。纸色微泛青灰，触手绵软，透光一照，帘纹细密如发，但水印位置偏右三分，且边缘略带毛刺。这是徽州曹家“雪浪笺”的仿品，真品水印在左，帘纹间距严丝合缝，断无毛刺。曹家去年因私贩盐引被抄家，作坊封了，匠人流放琼州，这纸，早该绝迹了。我起身，掀开第二口箱，第三口……十口箱，三百六十册，册册如此。心口像被什么钝物撞了一下，不疼，闷得发紧。这不是偷工减料，是通天的胆子。《永乐大典》补遗，皇帝亲批“务求精善，一字不可苟”，由翰林院三十位编修、二十位誊录、八位校勘官逐字核对三遍，再交内府司礼监覆勘，最后由我这个“小阁老”盖下摄政印——印泥都还是去年腊月特调的“赤霞胶”，烧了三炉松烟，兑了半两金箔粉，印出来鲜红如血，经年不褪。可现在，三百六十册，全是假纸印的假书。我转身出了库房，没叫人，独自穿过西六所夹道。夹道窄，两侧宫墙高逾三丈，冬阳被截成一线，照得人影瘦长如刀。走到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耳巷，墙根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巷子尽头有扇小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旧木，门环是个铜狮子头，左眼珠子掉了，只剩个黑窟窿。我抬手，叩了三下。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四十上下，眉骨高，眼窝深，左颊有道浅疤，像条僵死的蚯蚓。是陈砚，先帝潜邸时的旧人，如今挂着个“尚宝司署丞”的虚衔，在宫里专管“不好见光”的事。他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屋内只有一张炕，一张瘸腿榆木桌，桌上摆着个粗陶碗，盛着半碗冷粥，旁边搁着柄剔骨尖刀，刀尖朝上，插在块风干的猪皮里。“查到了？”我问。陈砚从炕席底下抽出一本册子，蓝布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墨迹未干：“曹家作坊抄没前七日，有辆青帷马车进出三次，车辙深四寸，载重约三百斤。车夫姓赵，原是户部仓场衙门的役卒，上月‘病退’，现住崇文门外破庙。”我点点头，翻到第二页。“纸样比对，出自扬州‘云岫坊’，坊主谢九，十年前曾给东厂督主贺寿，送过一匣‘冰裂纹’素笺。谢九三个月前死了，暴毙，仵作报的是‘心疾猝发’，尸首停灵三日，火化时，棺材比寻常重十七斤。”我停顿两秒：“棺材里装了什么？”“三十七张未裁边的雪浪笺仿纸，叠得极齐，用桐油纸裹着，埋在棺底。”我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叩：“谢九不是暴毙。”“是。”陈砚声音低下去，“他死前三日，见过一个人。”“谁？”“户部左侍郎，周明远。”我笑了。笑得极轻，像一片雪落在枯枝上。周明远，三十八岁，寒门出身，会试榜眼，殿试被先帝亲点为探花，赐紫袍玉带，一路青云直上。此人最出名的，不是才干，是“干净”。二十年京官，未置一亩田，未收一分礼，连妻子陪嫁的两副金镯子，都捐给了顺天府义学。吏部考功司评语写：“周侍郎清介如霜，皎然不染。”可霜，是会融的。尤其遇上火。我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片枯梅林，枝干虬曲如铁，几朵残梅悬在枝头，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周明远今早去了哪里？”我问。“卯时初刻，进宫。在文渊阁待了一个半时辰，申时二刻，出宫，去了国子监。”“国子监？”“嗯。祭酒大人病了，他代为主持岁末课业考评。”我转过身，盯着陈砚：“他考评什么？”“《春秋》义理。”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当年在潜邸，替先帝誊抄《贞观政要》，用的是什么纸？”陈砚一怔，随即答：“松江‘净皮宣’，每刀百张，厚薄误差不超一黍。”“若有人拿‘雪浪笺’仿纸来印《贞观政要》，你认不认得出？”“一眼便知。”他声音陡然沉下去，“纸性不同。净皮宣韧而滑，雪浪笺软而涩。前者运笔如行云，后者滞墨似拖泥。先帝批注时最爱用狼毫小楷，若用雪浪笺，第三笔必洇，字脚发毛。”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回值房的路上，遇见了翰林院掌院学士沈伯安。老爷子七十有二，胡子白得像新落的雪，见我来了，忙拄着乌木杖迎上来，拱手作揖，袖口磨得发亮：“小阁老，您可算来了！那三百六十册《大典》补遗，昨儿下午司礼监送来，说是急等您过目盖印，今儿一早，老朽亲自验了三遍，字字端楷，章章工稳，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嗓子，“纸色略青，老朽疑是新纸未退火气，可翻了十册，页页如此，又不像偶然……”我望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忽然想起五叔酒席上，厨娘蒸的那笼蟹粉小笼包。皮薄，汤多，咬一口，鲜得人眯眼。可第五笼端上来时，我拈起一个，指尖一碰，皮子竟微微发黏——是头天和的面，隔夜醒过了头，筋力尽失，勉强包住汤，却撑不过三息。“沈大人，”我打断他，声音很平，“您验字，我验纸。您信字，我信纸。咱们各司其职，如何？”沈伯安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眼角皱纹堆成菊花：“好！好！小阁老这话敞亮！老朽这就回翰林院，把三十六位校勘官全叫来，今儿夜里，不睡了，一册一册，再对三遍！”他转身要走，我又补了一句：“沈大人，回头麻烦您，把三十年前内阁存档的《大典》初印本，调三册出来。”“啊？这……怕是得请旨。”“不必。”我掏出腰间那枚蟠龙小印，在掌心轻轻一按，“我盖个‘摄政阅’，您直接去取。”沈伯安浑身一震，忙不迭应下，步子都快了几分。回到值房，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裹着松香弥漫满室。我脱下斗篷，随手搭在屏风上，从案头取过一份折子——是兵部刚递上来的，辽东军镇报雪灾，冻毙战马二百三十匹，请求拨银十万两购马。我提笔，在“准”字旁边，加了三个小字：“马须滇南。”放下笔，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滇南不产战马，只产一种东西：雪浪笺的真正母纸——“玉版楮”。玉版楮，产自哀牢山深处，树皮需经七浸七晒，再以山泉反复捶捣九十日，方得一丝韧劲。真品极薄，透光如蝉翼，却韧如牛筋，折之不断，焚之成灰而不散。曹家当年能仿得八分像，靠的就是偷偷运来三船玉版楮边角料，在徽州地下窑里焖烧七日，才调出那青灰色调。可玉版楮，严禁出滇。禁令是先帝下的，理由冠冕堂皇：“滇南瘴疠，楮皮易染湿毒，流入中原，恐害民生。”实则谁都明白，那是为锁死一条线——滇南土司与京中某座府邸之间的线。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方旧砚。歙砚，底有裂痕，是先帝赐的。砚池里还凝着一点宿墨，干得发硬。我用小银匙刮下些许，兑入温水，慢慢研开。墨色渐浓，泛着幽蓝光泽，像深潭底下的水。这时，值房门被敲响。“进。”进来的是尚衣监掌印太监刘得禄，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笑容像贴上去的：“小阁老，万岁爷醒了，说想听您讲讲《孟子》。”我抬眼：“讲哪段？”“‘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搁下银匙，擦净手指：“万岁爷今年八岁，刚开蒙，这段太重。换‘鱼，我所欲也’。”刘得禄一愣，随即躬身：“嗻。”他退下后，我独自坐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值房角落那只青花瓷缸前。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鳞闪闪，悠然摆尾。我伸手入水，指尖触到缸底一块硬物——是块青砖，砖缝里嵌着一枚铜钱，方孔边缘已磨得发亮。我抠出铜钱，是枚“永乐通宝”，背面有道细长划痕，像一道旧伤。这缸，是先帝在时就有的。那时他常坐在这缸前，看鱼，也看我。有回我问：“陛下，这缸里的鱼，为何总游不到缸沿？”他笑着指指水面：“你看不见么？水面之上，另有天地。”我没说话。他摸摸我的头：“有些墙，不在眼前，在人心上。拆墙的人，得先学会站在墙外看墙。”我攥紧铜钱，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傍晚，我照例去慈宁宫请安。太后斜倚在紫檀美人榻上，手里握着串沉香佛珠，一颗颗捻过去，神色倦怠。她今年不过三十六，鬓角却已有几缕霜色，是先帝驾崩那夜熬出来的。“听刘得禄说，今儿皇上想听《孟子》？”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回太后，臣以为，皇上还小，孟子之言，宜缓授。”“哦？”她抬眸，目光清亮如秋水，“那小阁老觉得，该授什么？”我垂眼：“《孝经》。”她忽地笑了，佛珠停在指尖：“《孝经》里说，‘夫孝，德之本也’。可德，若生在淤泥里，还叫德么？”我没答。她将佛珠缓缓缠上手腕，沉香气息幽幽散开：“前日，周侍郎来请安，送了两盒‘雪魄糕’。据说，是扬州云岫坊的手艺。”我依旧垂着眼：“云岫坊的雪魄糕，用的是雪浪笺同批纸浆滤的糖汁。纸浆里掺了半钱砒霜，久食，伤肝损目，三年之内，必成痼疾。”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住了。良久，她轻声问：“你都知道了？”“臣知道的，不多。”我终于抬眼，直视她，“臣只知道，云岫坊的砒霜，是内务府药房支的；药房的印鉴，是尚药局卿亲手盖的；尚药局卿，是周侍郎的同年。”她闭上眼，佛珠滑落一粒，在榻上滚了滚，停在我脚边。我俯身拾起，双手奉上。她没接。“小阁老，”她睁开眼，瞳仁黑得不见底，“先帝临终前，把你叫去乾清宫西暖阁，说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你袖口沾了墨，是你自己写的字，还是先帝写的？”我静了一瞬，然后跪下，额头触地：“是臣写的。先帝口述，臣执笔。写的是——‘摄政非权，乃责；责在护国本，守纲常，清浊自分，不容姑息。’”太后长长吁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挥挥手：“去吧。”我退出慈宁宫，天已全黑。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宫墙、殿脊、甬道，世界一片素白。我踏雪而行，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微脆响。刚转过隆宗门，迎面来了一队巡夜侍卫，领头的校尉见是我，忙单膝跪地：“小阁老！西六所库房……失火了！”我脚步未停：“火势如何？”“不大，就东边那间，烧了半间屋，火已扑灭。可……可那十口紫檀箱，全毁了。”我点点头：“知道了。”校尉抬头，满脸惶恐：“小阁老，这……这可怎么向皇上、太后交代？”我停下，望向远处——西六所方向，果然有缕青烟袅袅升起，淡得几乎看不见。“交代？”我笑了笑，“烧得好。”校尉呆住。我继续往前走，声音随风飘来：“传话下去，库房失火，系灯油倾覆所致。另，着工部即日重制三百六十册《大典》补遗，纸，用松江净皮宣。工期……一个月。”“一个月？这……”“嗯。”我脚步不停，“若误了春闱前的颁行，工部尚书，自去诏狱领三十杖。”雪越下越大，我的背影渐渐模糊，只余一行足印，深深浅浅，直通向宫门之外。而就在我离开后不久，西六所那间烧过的库房里，一个黑衣人从梁上悄然跃下。他掀开半塌的地板，从焦黑的砖缝里，抽出一册完好无损的《大典》补遗。书页微潮，纸色青灰，水印偏右三分。他吹了吹封面，拂去浮灰，轻轻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仍空白。第三页，第四页……直至末页，全是空白。唯独最后一页角落，用极淡的银粉，写着一行小字：“纸可焚，字难灭。真言在心，何须印？”那人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良久，他合上书，将它塞回砖缝，又覆上焦木灰，抹平痕迹。雪，静静落在西六所的残垣断壁上，覆盖一切，也掩埋一切。而此刻，我已走出神武门，登上那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甩鞭，马蹄踏雪，嘚嘚作响。车帘掀起一角，我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周明远的府邸。灯火通明，门前石狮披雪，威严如旧。我放下帘子，从袖中取出那枚永乐通宝，在掌心慢慢摩挲。铜钱上的划痕，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可伤，总会好的。只要刀，还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