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七月十一。福宁殿。“咳——”“咳——”干咳之声，断断续续。“陛下！”枕塌之侧，皇后孟氏惊喜一呼：“你醒了？”“咳！”“咳！”...中京，大定府。天章阁内，炭火正旺，铜鹤衔香，青烟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殿中那一层沉甸甸的滞涩气息。耶律洪基端坐主位，指尖叩着紫檀案几，一声、两声、三声……缓慢而极富压迫感。殿角铜漏滴答，竟似与那叩击声应和，一声声敲在人心上。耶律颇德垂首，袖口微颤，额角汗珠将落未落；耶律王韶则微微侧身，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腰间那枚旧日征西所赐的玄铁虎符上——虎目已磨得发亮，却再不映光。“朕问最后一遍。”耶律洪基声音不高，却如寒刃出鞘，“谁，持金帐令，统七路兵马，镇燕云之北？”话音落，满殿无声。连廊下巡值的侍卫都屏了呼吸，足尖悬空半寸，不敢落实。忽而——“臣，请辞南院枢密使之职。”一道清越嗓音自殿门响起。众人齐齐侧首。但见一袭素青襕袍缓步而入，袍角未染半点风尘，腰束白玉带，发束青玉冠，眉目如墨染远山，眼底却无半分青年人的浮躁，只有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是耶律文昭。北院宰相耶律仁先之孙，南院宰相王绩之婿，年仅二十六，却已历三任转运使、两度提举河东路军需，更于熙和七年亲督雁门粮道，以百日之功，运米三十万石、草料百万捆，解边军断炊之危，时人谓之“青衫铁腕”。他未佩刀，未持节，只左手托一方漆匣，匣面朱砂题四字：**奉天讨逆**。“文昭？”耶律洪基眉头骤然一拧，“你不是在析津府督修新漕？”“漕已通。”耶律文昭停步阶下，长揖及地，脊背笔直如松，“臣昨日抵京，今晨入宫，未及更衣，便来天章阁。”他直起身，目光平视御座，不卑不亢：“陛下既忧七路无人统摄，臣愿代劳。”“你？”耶律颇德脱口而出，旋即掩口，面色微变。耶律王韶却缓缓抬眸，目光如电，扫过那方漆匣，又落回耶律文昭脸上，喉结微动，终未言语。殿中诸人皆知——耶律文昭非武将出身，未立寸功于阵前，未掌一军于麾下，更未赴过辽周边境半步。他手中最重的印信，不过是户部左侍郎兼河北西路转运副使的铜印，管的是粮、是钱、是路、是民，不是兵戈，不是生死。可偏偏，他开口，满殿枢密使、南北宰相，竟无一人敢笑。因他祖父耶律仁先，乃圣宗朝擎天之柱，曾以三千轻骑破高丽十万众，血洗开京，至今辽东尚有“仁先碑”矗立；其岳父王绩，虽为汉臣，却是当世少有的经世之才，一手厘定辽国新税法，十年间国库充盈三倍，更于去年密奏《北防十策》，其中一条，便是“以文驭武，设监军司，分权而不掣肘，集权而不壅塞”，被耶律洪基朱批“切中肯綮，可为永制”。而耶律文昭自己……三年前，他奉旨查办云州军屯贪弊，不动一刀一卒，只调三县账册、核十二营仓廪、访七十三户屯田老卒，半月之内，拔出牵连三省、涉银百万两之巨案，斩枢密院郎中二人、节度副使一人，流徙者十七，阖朝震动。彼时他不过弱冠，却在刑部大堂当众焚毁伪契三百余张，火光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唇边一丝冷笑，冷得人骨髓发僵。——此子不掌兵，却比任何将军都懂兵；不临阵，却比任何统帅都知阵。耶律洪基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此次若败，非但你命不保，你祖父清名、岳父仕途，皆将受累？”“臣知。”耶律文昭颔首，“故臣请命之前，已遣家仆归上京，焚尽家中所有往来书信、田契、账簿，唯留祖训一卷、岳父手札三册，置于宗祠神龛之下。若臣身死，此二物，可证臣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耶律颇德与耶律王韶：“两位枢密使不愿挂帅，并非畏战，实乃畏‘胜’——胜则震主，败则伏诛，左右皆是死局。可臣不同。”他轻轻掀开漆匣盖。匣中无印，无剑，无虎符。唯有一纸素笺，墨迹未干。耶律洪基瞳孔骤缩。那纸上只写八字：**“军令出于天章，权柄归于中枢。”**底下一行小楷，字字如刀：**“臣文昭，愿为陛下之耳目，不为边将之喉舌。”**满殿哗然。这不是请命，是立契。以文臣之身，入七路军中，却不夺将权，不调一卒，不发一令——只监察、只汇总、只呈报。凡将帅所决，悉数录档，五日一报，附原签、附勘验、附民情、附粮秣，事无巨细，直呈天章阁。若有欺瞒、擅改、虚报，一经查实，即由枢密院、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不赦。这哪是挂帅？这是给七路军马，套上一副金丝绞索。可偏偏……这绞索，由耶律文昭亲手编就，由耶律洪基亲手系紧。耶律颇德额头汗珠终于滚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忽然明白，为何这青年敢来——他根本不怕死，只怕死后，辽国再无一人敢言实话。耶律王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竟有几分释然。原来最危险的差事，从来不在阵前，而在账本里、在粮册中、在每一份加盖红印的勘合文书里。“好。”耶律洪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朕允你。”他抬手，自龙案暗格中取出一枚黑檀木印，印纽雕作盘龙，龙目嵌赤金，印面阴刻四字：**天章监军**。“此印无调兵之权，无临阵之断，却可直启天章阁密奏匣，可调御史台六品以上巡按，可查枢密院以下所有军需文书——包括你两位枢密使亲署之件。”他将印推至案前，“文昭，接印。”耶律文昭未跪，未拜，只双手平伸，稳稳承住那方沉甸甸的印。黑檀触手生凉，赤金龙目灼灼，映得他眼底也燃起一点幽火。“臣，谢恩。”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报入。“报——！燕云路急递！周帝赵伸，已于三日前颁诏，以摄政太傅、右丞相、昭勋阁大学士江昭为宣抚使，持燕王剑，总领燕云、定难、河东、熙河、陕西、河北东、西七路军政！”满殿寂然。连炭火噼啪之声都似被掐住了咽喉。耶律洪基霍然起身，手指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江昭？那个‘小阁老’？”“正是！”传报内侍伏地道，“周廷诏书已发七路，另遣鸿胪寺少卿携诏至我辽境，不日将至中京……诏中……诏中称——”内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称我辽国，‘僭号窃土，悖逆天纲’，谓陛下‘徒拥虚名，不恤民瘼’，更斥枢密诸公‘尸位素餐，畏敌如虎’……末句曰：‘尔等若不早降，待燕王剑至，犁庭扫穴，鸡犬不留！’”“放——屁！！”耶律颇德暴喝而出，须发戟张，一脚踹翻身旁锦凳！“江昭小儿！不过一介文吏！竟敢口出狂言！”“狂言？”耶律文昭忽而一笑，清冷如霜，“他若真狂，此刻该已陈兵飞狐，而非遣使送诏。”他缓步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加急邸报，只扫一眼，便道：“诏书后附《七路布防图》一份，详列我辽国各寨驻兵数、马匹数、存粮数、烽燧间隔、甚至……各堡守将家眷居所。”殿中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耶律王韶猛地抬头：“他怎会知晓？”“因我辽国，有周谍。”耶律文昭将邸报递还内侍，语气平淡无波，“不止一处。燕云路，至少三人；定难路，二人；河东路……一人藏于枢密院南衙，姓萧，名唤‘阿不歹’，现任勾当南院枢密司文案。”轰——！耶律王韶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退了半步，撞在柱上。阿不歹！他亲点的文案！三年前由他荐入南院，因通晓汉话、精熟算学，专司军需核验！耶律洪基双目赤红，死死盯住耶律王韶：“王韶，你可知罪？”耶律王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磕在冰凉地砖上：“臣……失察！臣罪该万死！”“死？”耶律文昭冷冷开口，“杀一个阿不歹，救不了七路边军。现在，该想的不是谁泄密，而是——”他转身，面向满殿重臣，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周廷既然能绘出我七路布防图，便说明他们已非试探，而是确信必胜。江昭持燕王剑而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收复失地。他要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而是整个北疆的行政权、征税权、司法权、乃至教化权！”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惊惶的脸：“所以，这一仗，我们输不起。”“不是输在阵前，是输在账本里；不是败于刀锋，是败于粮仓中；不是溃于烽火，是溃于百姓口中那句‘周官清，辽吏浊’。”“诸公，”他最后望向耶律洪基，深深一躬，“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凡边军将校，俸禄加倍；凡边民垦荒，免赋三年；凡辽境汉户，准其子弟科举，不限籍贯；凡军中汉卒，与契丹同功同赏，违者，枢密院立斩不赦！”殿中死寂。炭火“噼啪”爆裂，火星四溅。耶律洪基盯着耶律文昭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竟带血气：“好！好！好！文昭，你果然是仁先之孙！王绩之婿！朕……准了！”他猛一挥手：“传旨——即日起，辽国上下，文武一体，共抗周寇！凡阻挠新政者，无论贵贱，枭首示众！”诏令既下，群臣俯首。耶律文昭却未退，反向前一步，自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陛下，臣另有一策。”“讲。”“周廷善用‘理’，我辽国，当以‘势’破之。”他声音渐沉，字字如钉入木：“臣请陛下，即刻移驾南京析津府，驻跸燕云，亲理边务。一则，以天子之尊，安定军心民心；二则，借析津府之繁华，广开市舶，招徕周商——凡贩运周朝铁器、药材、丝绸至辽者，关税减半；凡辽商赴汴京、杭州、泉州贸易者，朝廷贴补船资三成。”他目光灼灼：“周廷禁商抑武，我辽国偏要以商养战！以市利养边军，以海贸养枢密，以民富养国威！待我辽国市舶岁入超周廷三司总收入之日，便是江昭燕王剑锈蚀之时！”满殿再度震惊。这哪里是守边之策？分明是……倾国之谋！耶律洪基久久不语，最终，他伸手，将那枚“天章监军”印，轻轻按在耶律文昭掌心。印底赤金龙目，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文昭，”他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朕把北疆，交给你了。”“臣，”耶律文昭单膝触地，右掌覆于左胸，声音不大，却字字凿入青砖，“誓以身为界，以血为墨，以骨为尺，量尽周辽之间，每一寸山河！”殿外，北风骤起，卷起漫天雪沫，扑打在天章阁朱红宫墙之上，如无数白幡猎猎招展。而千里之外，汴京皇宫，宣政殿内。江昭正将一份薄薄奏疏，轻轻覆于赵伸案头。赵伸枯瘦手指抚过纸面，微微一顿。奏疏末尾，墨迹淋漓，只有一行小字：**“臣闻辽主已遣耶律文昭为监军，持天章印，不掌兵而掌权，不临阵而临心。此人，恐比顾、王更难对付。”**赵伸凝视良久，忽然咳嗽起来，肩胛骨在薄衫下嶙峋凸起，如两柄折断的剑。江昭静静立着，未递茶，未抚背，只等他咳声稍歇。“相父，”赵伸喘息微定，抬眼一笑，唇色苍白如纸，“你说……这天下，究竟是君王难做，还是臣子难当？”江昭望着少年皇帝眼中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烛火，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在这宣政殿，自己第一次抱起襁褓中的赵伸，那时孩子小脸皱巴巴，哭声却响亮如钟。他慢慢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沉静如古井：“回陛下……”“从来只有难做的君王，没有难当的臣子。”“因君王，须担天下；”“而臣子……”“不过，替君王担一分罢了。”殿外，新雪初霁，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御阶之上，金灿灿，亮得刺眼。赵伸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心跳微弱，却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搏动着。像一面将破未破的鼓。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像这万里江山，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