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六月十一。汴京。日过隅中，风动庭叶。许是边关打仗之故，京畿之中，禁军骤增，各处巡检，陡然严密，已达十步一人。这般戒备，几近国丧之制，仅差一线！种种肃穆...桂叶轩内，炉火微红，铜鹤衔香，青烟袅袅如丝，在冬日清冽的空气里缓缓游走。窗外雪势未歇，檐角垂着半尺长的冰棱，偶有寒风掠过，便叮咚一声脆响，似珠落玉盘，又似琴弦轻颤。庭中几株老桂虽已落尽秋华，枝干虬劲如铁，在雪色映衬下，反倒显出几分苍然古意。盛华兰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悬于棋枰之上，并未落下。她目光沉静，眉宇间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思量——不是为棋，而是为人。“珣儿既已禀明父亲，江相公既允‘不联姻’三字，那便不是拒婚之意，而是缓议之辞。”她终于将白子轻轻叩在角位，声调平缓，却字字如钉，“你可知，‘不联姻’三字，在官宦人家口中，从来不是断然拒绝，而是留一线余地，待人细察、再审、再定。”盛淑兰坐在一旁，正以银匙搅动手中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闻言手微一顿，抬眸望向长孙：“珣哥儿，你父亲既未立时应允，亦未一口回绝……可曾说过，为何暂不许？”长孙端坐如松，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神色不见丝毫少年羞赧，反有一种近乎凝滞的郑重：“父亲说，冯氏女确有殊异——算术一道，远超闺中常习；性情亦稳，不慕浮华，不攀权贵。然其父冯珫，虽任开封右尹，终究是外朝清流，非中枢重器，亦无阁臣资历。若贸然定亲，恐人言纷起，谓江氏轻忽门第，失衡于礼法。”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低了几分：“父亲还道……若真有意，须得冯氏女入京赴宴三回，由母亲与姨娘亲自相看；更须其随父赴西京洛阳一行，拜谒江氏祖祠——非为刁难，实为试其心志、观其仪度、察其家风。若三试皆过，则聘礼可备，婚期可议。”盛淑兰怔住，羹匙停在碗沿，一滴浓稠的莲子汁缓缓坠下，洇开一小片褐色水痕。“拜谒祖祠？”她喃喃道，“这……这可是嫡媳才有的礼遇。”盛华兰却轻轻一笑，眼波如春水初生：“正是如此，才见分量。”她搁下棋子，素手拂过案上一封尚未拆封的素笺——那是今晨自西京快马递来的密信，火漆印上压着一枚小小篆章：**“江昭谨启”**。“你父亲早年在西京为官六年，主修《新编律令疏义》，其间整饬宗族谱牒，重订江氏祭仪，连祖祠梁柱上的彩绘，都亲命匠人依《考工记》重绘。他最重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实绩；最厌的，亦非寒门，而是浮伪。”她抬眸看向长孙，目光如镜，“冯氏若真能踏雪而行三百里，独入祖祠，焚香三炷，默诵《江氏家训》全文，且不漏一字——那便是心正、志坚、学实。此三者具，庶子配之，何愧之有？”话音未落，廊下忽传一阵细碎步声，夹杂着衣料摩挲的窸窣。旋即，一个身着月白比甲、梳双丫髻的小婢垂首掀帘而入，手中托着一只紫檀嵌螺钿食盒，盒盖微启，蒸腾热气裹挟着清甜酒香扑面而来。“禀大娘子、姨娘、大爷——”小婢跪地，额头触地，“吴小娘子遣人送来‘雪酿梅子酒’十坛，附手札一封。另言，金明池马会诸事已妥，八月初九巳时开场，冯氏姑娘之名，已列宾客名录第三等，特请大爷转达谢意。”盛华兰颔首，示意婢女退下。待帘幕垂落，她才伸手取过那封手札，展开略扫一眼，唇角微扬：“吴小娘子倒是个玲珑人。第三等名录，看似不高，实则恰是闺秀初露锋芒之地——不至太显眼引人非议，又足够让冯氏露面于各府夫人眼前。她这是……替珣儿铺路。”盛淑兰却忽然蹙眉：“等等——冯珫任开封右尹，按例不得擅离京畿。他如何能携女赴西京？”长孙垂眸，袖中右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开：“父亲已密奏陛下，请旨调冯珫为‘西京留守司参议’，兼理河工勘验一职，为期半年。旨意，昨日已发。”满室寂静。炉中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映得三人面上光影微晃。盛华兰久久未语，只将那封手札轻轻折好，纳入袖中。她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窄缝，雪光霎时涌入，清冷刺目。她凝望着庭院积雪上两行浅浅脚印——那是方才小婢来去所留，未及扫净，蜿蜒如墨痕，在素白天地间划出一道纤细而执拗的痕迹。“冯珫肯应调，已是破釜沉舟。”她背对二人，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他若真愿为女舍弃京职，跋涉千里，那冯氏，便不只是个会算术的闺秀了。”盛淑兰心头一震，忽想起一事，急问：“那……珩儿那边？”盛华兰转身，笑意温润却深不可测：“珩哥儿的事，自有珩哥儿的道理。杜氏、冯氏、章氏，三者并立，非为择一，实为三足鼎立之势。珩儿若真有心，自会择其一而力争；若无意，强求反伤骨肉。你我妇人，只管布局，不代落子。”她目光扫过长孙，又掠过盛淑兰，最终落在棋枰上那枚被悬置良久的白子上：“棋局未终，谁说黑子不能围杀白龙？谁说白子不能反劫成势？珩儿二十岁，不比珣儿小几岁？他若真无动静，怕不是心有所属，只是……尚未敢言。”盛淑兰呼吸一窒：“姐姐是说……”盛华兰但笑不语，只以指尖轻叩棋枰三下，清越如磬。此时，外头雪势渐收，云层裂开一道微光，斜斜照进桂叶轩，恰好落在长孙膝头摊开的一册《九章算术》上——书页微黄，边角磨损，朱砂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清峻如竹节，末页题有一行小楷，墨色稍浓：**“天元术未成，不敢言婚。”**长孙似有所觉，垂眸看着那行字，喉结微微滚动，终是合上书册，将它郑重收入怀中。午后申时，西角门忽报——冯氏姑娘遣婢送礼，贺盛家小娘子寿辰（实则盛华兰生辰尚有半月，此乃托词），礼单列着：素绢二十匹、松烟墨十笏、澄心纸百张、另有手抄《周髀算经》一部，扉页题字曰：**“敬呈盛大娘子，愿算理如春水，长流不息。”**盛华兰展卷细读，见其中一页空白处，竟以极细银线绣了一幅微缩星图，二十八宿方位精准，北极星以金粟点染，熠熠生辉。她指尖抚过那粒金粟，良久，喟然一叹：“此女，非但通算，且晓天文。算术可学，星图需观——十年寒夜，仰首辨斗，方得此图。她不是在绣花，是在刻心。”盛淑兰默默接过那部《周髀算术》，翻开第一页，见页脚一行小字，墨色稍淡，似是后来添补：**“珩公子曾言：‘数者，天地之经纬也。’此语，婢代录。”**盛淑兰手一颤，书册几乎滑落。盛华兰却已移步至东窗下，那里悬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墨《雪岭松涛图》，画中松枝虬曲，墨色淋漓，而山径尽头，隐现一角飞檐——正是西京江氏祖祠的轮廓。她取过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飞檐右下，题了四字：**“静待春雷。”**翌日清晨，雪霁天青。长孙奉命往国子监听讲，临行前特意绕道后巷冯氏赁居的小院。院门虚掩，他并未叩门，只立于阶下，仰首望去。二楼雕花木窗半开，窗内素影窈窕，正伏案疾书。案头一盏青瓷小炉，炭火微红，煨着一壶梅子酒，酒气氤氲，与墨香混作一处，随风飘来，清冽微甘。长孙未语，只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乃幼时江昭亲手所刻，上镌“珣”字，背面阴刻《论语》一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他将玉佩轻轻放于门前青石阶上，转身离去。窗内，冯氏搁笔，指尖沾墨，凝望阶上玉佩良久，忽从案底取出一方素绢，提笔疾书，写罢，唤婢将绢包玉佩，快马送往江相公书房。江昭展绢，见其上仅书两行：**“玉佩为信，非为定盟。若君愿授天元术，妾当执帚三年，侍君左右。”**江昭凝视良久，提笔在绢末添朱批八字：**“准。明日卯时，国子监藏书楼。”**同一时刻，桂叶轩后，盛珩独坐于梅林深处。他面前石案上，摊着三份礼单——杜氏送来的蜀锦十匹、冯氏送来的《周髀算经》、章氏送来的苏绣《百蝶穿花图》。他手指一一抚过，最后停在冯氏那份上，指尖在“《周髀算经》”四字上反复摩挲，直至墨迹微洇。忽有雪团自枝头簌簌坠下，砸在他肩头，融成一点凉意。他抬头，见枝头一只灰雀正啄食残雪，振翅欲飞，却被另一只雄雀追击，双双掠过梅梢，消失于碧空尽头。盛珩静静看着，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如冰裂春水，一线清光乍泄。他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枯枝，在雪地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冯氏。”**写罢，他抬脚，轻轻一踏，将二字踏碎于靴底。雪地上唯余凌乱足迹，蜿蜒向梅林深处，不知所终。而此刻，汴京西南三十里，一座名为“栖云”的小驿亭中，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丽面容——正是冯氏。她披着银鼠皮斗篷，颈间一枚小小金铃，随风轻响。她望向汴京方向，目光沉静如古井，手中紧握一册《天元术初探》，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卷曲。车夫低声禀道：“姑娘，西京路引已备，明日卯时，启程。”冯氏点头，将书册贴于胸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少女羞怯，唯有一片斩钉截铁的澄明。风起，吹动她鬓边一缕青丝，也吹散了亭外最后一片残雪。桂叶轩内，盛华兰正将三枚素笺分别投入三只紫铜熏炉。青烟升腾，字迹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蝶，翩跹而上，最终消散于高阔梁栋之间。她望着那缕余烟，轻声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孩子们……都长大了。”炉火噼啪，映得她眉目如画，却深不见底。雪后初晴，天光如洗，照彻汴京千门万户。而在无人注目的角落，一场无声的博弈，早已悄然落子——不靠媒妁，不凭父母，只以才学为剑，以心志为盾，以岁月为局。棋枰之上，黑白未定。而人间烟火，正徐徐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