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西土,暗流汹涌。
两朝邻近的修士为那一纸令谕,明里暗里皆聚集到了南疆部州中,几乎所有的巫法山头都被揪出来审了一遍,明面上,毫无问题。
既然这南州背后藏匿着如此大的秘密,这玄门中的道人也不是没有其他手段,阴神入梦、百兽寻踪、乃至摄魂追命......也总算通过这些不好见光的手段,寻到了缕缕的蛛丝马迹!
“指物代形-寄之术......且还不止一道。”
“究竟是何方神圣,甘付如此大的代价,为这群狼狈匪修作保?”白蛇山长老手持玉符,陷入了凝重之中。
寄杖之术,本就源于神仙尸解之法,意为尸解之日,寄托道机,躲避劫。
这般法术,如此频繁的动用,代价绝对不小。
南州的匪修,似乎......并不值这个价!
“如果说,他是不得已为之呢?”诸修结党而会,正是暗暗怀疑之时,翎真传这幽幽一言,顿时让场中群修提起了兴致。
“天南府的劫案,指向南州巫法修士,金平府的矿盗,与巴丘旁门脱不了干系。”
“可凡俗府库能有多少宝物?五金灵矿也未曾提炼,谈不上什么珍稀......唯一值得幕后之人百般布置的,只有我宗的-?蛇!”
这位白蛇真传全身阴覆在兜袍之中,袖中两条灵蛇探身,缠绵婉转,细细剖析之时,总有几分阴恻恻的感觉。
“若是寻常的贼人、凶人,夺了上古异兽,定是远走高飞,待他日修行有成才将归来。”
“绝不可能在此事上大费周章。”
除非......除非他在南疆有比异兽腾蛇更加重要的东西,叫之无法割舍,不惜大费周章也要混淆遮掩。
“幕后之人定然还在南州!”
翎真传语气笃定,定定地望向清平诸道。
此人修行灵蛇法,对那游离的风吹草动最是敏感,自然精准地锁定幕后之人的处境。
昂贵的代价后,只能是牵扯着更为昂贵的利益!
“可惜,独独此人斩断了一切线索,任我等想尽办法,也揪不出来他真正的身份与所在。”白蛇山那位长老寿眉低垂,愁容千丈。
“且望山主,看看他老人家是何看法吧!”
他怎不知晓其中的道理?可自家这事儿愈发失控了。
倘若异兽-?蛇为人炼化,亦或者以举行仪轨所害......白蛇山乃至整座六灵山都将承不可承受之痛!
诸道默然,可说到底这还是门中几位山主与真人老祖的博弈疏忽。
否则,如此牵动传承的宝物,又怎会流落到外人之手?
“不,孔长老。”
“贫道认为,那幕后黑手的身上,或许藏有意想不到的秘密!”
翎真传却是并没有这位长老的怨念,轻抚着肩上白蛇的脑袋,他,似乎察觉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六灵山,驭兽道统,法为原始自然一脉,本就看惯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上面的博弈,他管不了,也无所谓......
但那幕后之人深处的算计,似乎牵扯到了某一份机缘。
灵蛇取信,捕风捉影,自筑就灵华紫府道基以来,这道神通向来不曾欺骗过他。
毕竟,但凡一个正常人,夺了腾蛇异种,不论是要修行法亦或者举行什么禁忌仪轨,都不会费尽心力,反停留在这南州原地。
只有唯一一个可能,那就是他所谋夺之物,在南疆!
这位白蛇山的当代真传,能以不过甲子的道行居一山高位,心性与能力自然皆是顶尖。
比起那墨守成规的孔长老,他的心气显然大了太多,此刻所想的唯有如何拿下幕后之人,却没算计,为我机缘!
垂眸打量着场中白蛇诸道,翎真传的心头想到了另一人。
若是能似当日折服葬神教众一般,动用非常手段,那幕后的一切,或许很快便能真相大白了!
“且莫要走漏了消息,诸山同门各有所擅,未必有用,反怕是要弄巧成拙。”
“诸位同门,要是相信翎某,不妨先压下动作,交由贫道去办......”
这位白蛇山首徒,作为当代真传中唯一一名超越了上两代修士,反早早成就紫府上基的道人,那?蛇异兽,本就大概率属于未来的他。
既有如此担当与手段,诸道还能怎么反驳他?
只是,白蛇山内门中亦有几名弟子眼神闪烁,大致也知晓了翎真传的性子。
他......大概率是宁愿那对腾蛇幼崽死了,也不愿流入到其他几位山主与真人门下的!
当然了,白蛇山中诸道也未必都拘于一门一户之见,更多的当然是以六灵山整体的利益当先。
可惜,翎真传得了孔长老的应允,他等短时间内无法反驳,也无其他办法,亦只能交由他先行处理了。
玄门奔走,宗鬼游荡,整座南疆都不安宁。
若非乾风洞天与巫仙山两座道统敕封州郡,还真要叫这座南州鸡飞狗跳了。
南疆北部,离了乾风洞与巫仙山,亦有许多修行人沿北部灵泽结庐,餐饮露,傍水而垂,久而久之,便成了南州的一座仙城坊市。
此刻便有三两老修盘桓于仙坊水寨之旁,垂钓对弈,言笑奕奕,来往的散人撑舟采莲,渡芦捕网,有仙家风气。
“这里......有些乱了啊,新封的两座大教也似乎并不太顶用的样子。”
“南疆是你的老窝,真不打算下场横插一手?”
北地面孔的英武男子负手而立,也未与其他人厮混,远望南疆,却是意有所指道。
南疆部洲与邻国岭南道相仿,个中牵扯亦是极为复杂,阴神散人,蛮部狩王......这些皆是不显于明面的一方霸主。
“天东若木,下衔烛龙,张目为昼,假寐成夜,乃摧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水寨平台之上,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亦随着前者南望,口中忽而吟起乐府诗一首。
“抽剑斩烛龙,俯目绝光阴!”
“有的家伙寻到了道鬼传承,故而不惜代价欲取上古?蛇为饵,垂钓上古宙术-斩烛阴。”
“啧啧啧,胆气倒是不小。”
这位面色蜡黄的中年人并非其他,正是“天宫”的岁星,木曜岁星生于巴丘,乃是南疆巫法一脉少有的阴神真境,不久前,就曾以巫鬼之术,无声深潜入临渊仙顶。
他自然也对那宙道传承-烛阴之术有着觊觎之心。
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寰宇宙光二道,历来是所有人共同追求的无上伟力。
可惜,组织接下来马上就要有动作,岁星亦未有足够的时间与精力,从那贪而不自知的野心之辈手中虎口夺食了。
“算了,既入我天宫,这南疆基业也并非紧要,随便他们罢了!”
“只要别把老夫的道场拆了就行。”
岁星轻轻摇头,显然,在天宫几位领袖马上就要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时候,他并未打算乱来。
天宫大业,不容有失。同为天宫曜君的其他几位,对这岁星的装模作样便有些嗤之以鼻了。
“反正你自己的老巢,干不干涉倒都随你。”
“但是嘛......”
水寨桅杆之上,一位绯色头发的少年垂下头颅,十指翻飞,扭动着八面机括,却是头也不抬的轻笑起来。
“那位前计都,似乎也在南疆哦。”
“先前玉灵补天道的残党与他合流,今时他又入了南疆部洲!!”
天宫水曜-辰星,这位更是重量级,多年前就是他化身灵舟之主,将时年不过练气的黎卿投到海外。
可惜,那小道人并未像其他几曜一般,因此叛天南,加入天宫。
反倒是游方数载后,重归了山门。
算起来,他等亦算是有些过节了!
“怎么,你要寻他晦气?”岁星眉头一挑,回首瞥了那反骨的辰星一眼。
天南府与巴丘邻近,出了祸事,寻到南疆部洲来也属正常。
何况,这一切都是那些个趁乱打劫的匪修所为,与他可没有任何干系。
金曜太白君如今已自幽天中游荡归来,吃足了苦头,也约莫知晓了幽世大致的底细,六天故族可并非好惹的。
“我没说过,况且荧惑也不许我寻那鬼郎的衅。”
“就怕是,你的老巢经不住人家报复,哪天回过神来被人镇死在这蛮荒了!”
辰星停下手中动作,将那灵之手重装完毕,缓缓起身。
眼看着那灵之手,五指翻转,很快便似水母一般,活动指节,飘扬虚空之中。
这位触碰到了阴神真境的道傀君收回目光,却只是冷冷一笑。
这一次,他还真就是一番好意,毕竟天宫之内,类人的曜君还是太少,见识多了那“罗?”“计都”的癫狂,五曜中的太白都显得谦卑了,也不愿岁星出事。
或许,当初他等几人就不该挑衅那鬼郎,最起码,他绝不似那块太岁肉般恶心人。
天宫诸曜,土曜镇星背后有大周帝朝的神?,日曜李毓乃南朝宗室,他等道场依旧留下北朝与南朝,当然无碍。
岁星的话......一旦被人寻上门来,就难免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眼看着这岁星丝毫不领情,执意要做他的老好人,企图左右逢源,这位傀君自然不再多言,粗略留下一句话后,身旁便簇拥着诸多灵傀离开了此处。
墨者偃道,千机百巧,自有着独特的修行。
到了阴神真境的临界点,这位偃师道人也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立身之本,造血真如汞,念似牵丝绕指柔,与其他诸曜照面,再不会低上一头。
一言不合,也不过是转身就走罢了!
身后的诸曜还有何算计,辰星并未在意,在这巴丘南地完成了碰头之后,也只需在一载后往幽世碰头便可。
他并不耻于十一曜天宫所谓的“再开大世”,满庭的邪门左道又能有什么普度众生的理念呢?
至少辰星认为天宫诸曜,包括自己,没一个是好东西!
不过当前,他要做的还得是寻些阴魂宝材,为自家的灵傀镀上一层“阴阳禁”,如此,方能在幽世行法奏效。
而阴魂宝材,天都大地莫过于岭南,辰星接下来的旅途,恐怕亦是要回归南国了。
然而,乘万卷银甲龙蜈,刚出灵泽城寨,东行不过千百里。
这位连越山岭、肆意东行的少年傀君便远远听到了那了传扬的魂声,清脆的铃声隐隐,竟能撼动牵机魂念。
他不得不寻到了一株歪脖子老树,蜷起龙蜈在上,静待北面来人。
林间风经铃铛【叮铃铃】荡漾十数里,远远地就有江南鬼调吟唱而起,一顶红白舆辇自那山雾缭绕的尽头缓缓驶来。
白纸叠盖,红纸缀瓦,璎珞古铃垂帘,?架辕前,竟空悬白骨灯笼一盏。
红白纸、白骨灯,不似阳间来,无小鬼精抬辇,但兴雾岭而声息,更显威胁。
这面偃君横眉冷对,狰狞龙蜈非善相,不见往生舆驾幕后人。
而那边舆之上,有女子怀剑,轻倚身前软案,手暖紫香炉,静玩幽游书,娴静安好,若不看这鬼神舆驾,还真当那是个簪缨世族的小姐。
“家里这位主君呐,倒真真是个会过日子的,这一乘王辇,真是大气。”
崔轻倚?肩,伸出手指稍稍拨动了舆驾前的铃铛,荡魂之音再起,撑起一道与世隔绝的静谧地带。
这尊?不再仅仅是单纯的法宝,在拥有着充足的斗法威能之余,亦是逐道途中的怡情解奢之物。
且端坐舆驾之上,这位故族崔氏女也终于慢慢找回了昔年巡狩阴天的感觉,久坐垫中,渐渐不再局促......
而那?辇北来,飘忽不定,直至近得一座岭间,见得那盘枝张牙的狰狞怪物之时。
这乘舆驾肉眼可见的停滞了一瞬。
龙蜈机傀上的辰星能完全感受到那乘舆驾珠帘后的打量眼神,毕竟,如此庞大的宝傀盘踞在山侧,任是一个正常人都会察觉到不对。
但在真正见到了舆后的主家,貌似不过一日游女鬼之时,辰星眸光微垂,再无了兴趣。
该说果然是天都南土,巫鬼横行,这般区区的日游宗鬼,也敢光天化日乘王出行了?
果真是礼崩乐坏之地!
心中正才不屑,银刃般的龙蜈百足缓缓转动,将要转身东去,突然,那?上的人有了动作。
只见那辇中女子百无聊赖的抬起素手,轻轻揭开珠帘一角,却是轻声问道。
“仙友安好?敢问仙友可知南疆部洲方向在何处?”
此女声线温吞,奇异的是却似是言谈的北朝官言,端坐?之中,也不下拜稽首,反而看起来......有几分居高临下。
日游鬼女,背景似乎不俗么?
辰星侧目打量了那?一番,眸间神色有几分闪烁。
他隐隐觉得那?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什么,心头稍稍怀了几分猜测。
“南疆,自然是在南面。”
且余光一瞥那红白舆驾,这位偃君脚下的银铁龙蜈便大肆扭动起了身体,自那老树之间蜿蜒调转,头也不回地往东去了。
辇上鬼神崔氏女,行止向来不低眉,水曜干机墨偃君,对答冷淡少耐烦。
崔婴一见那偃师气息冷冽,有冤孽环身,便知其不是正派人物;而后者出于帝朝百家,对鬼神之类,更是不待见。
这二人,一是北来南疆,一个东去岭南,在此偶然打了个照面,象征性地寻路示意之后,便不愿再交集。
于是宝傀腾空东去,舆腾雾而来,很快,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便消失在了这歪脖子树侧!
烛阴苦昼,斩宙传承,玄门宣威,震颤西土,天宫绸缪,暂居故州,蛮王狩众,染指边荒。
接下来的南疆,还真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