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幽世,无垠永寂,但与民间传闻的地府阴曹终究不同。
幽天,不在地下,而是晦而清之气,积于地上者。
在那苍天、黄天、青天之间,自有黑天所在!
而就在三天夹缝,破碎的无垠界域之中,依稀有一点萤火自永寂黑暗中缓缓升起。
此刻若是有成就了驻世阳神的存在,一念万里,游都天,便能捕捉到那点点光华,且顺着那缕荧光往下延生,直至幽天西极......
凋零破碎的幽暗之中,万万里内唯有一座勉强称得上是洲界的域土。
而在这阴山右角,有一分支子峰蓦然矗立,峰为苍石而筑,其上有华盖点缀,满月光,乃是太阴宝药-凝月菌。
漫山的水晶菌盖亮起微光,与那中央高绝的寒玉长塔呼应,幽世飘渺一点芒,竟为这数百里阴山染上一层清霜,如梦似幻。
至于远处,幽水返天连为一线,道人踏斗,波澜骤起,竟在那无垠虚空中一步一生莲,点出道道波纹而来。
此刻的黎卿才真正有了几分真修风采!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这符?道的“三元”之说虽与一元?道各表一枝,但蕴含的道理终究相通。
黎卿摄地灾,释水,将那灾劫业收入甲子法坛中一一磨灭,最终得来缕缕开灾释厄之气,炼入那枚元莲之中。
魂道幽幽谓之元,先天一?讳为玄,二者合一,生得黑莲三十六品,似聚三官伟力,不可言诉......
“可惜,我并不通避灾劫之法,致使这幽水泛滥,扩而成,白白损失有将近十分之一的阴土。
漫步于幽幽水泽之上,黎卿环顾身下这早已变了样的黑水泊,心头颇有些自责。
地灾水厄侵蚀阴土,彻底改变了岐山域的地貌,使其多出了一大片水幽泽。
但说起来......或许也并非坏事儿。
有人乐山、有人乐水;人生在世,不外乎天地之内,玄黄之间,山水之情在所难免。
寄情于天地,寓游诸洞天,这是古之求仙人的最终成就。
阴土幽水兼有之,未尝不妙。
“不过,这月牙峰下万顷泊,与北域的黑水相连,不可不防......”
黎卿垂眸远望,茫茫幽波不见边界,两岸有阴灵游荡,为水波隔绝,但绝持续不了太长时间。
地灾竭、水厄尽,这方月牙泊已再无神异,四方游荡的阴灵随时可能侵入且扎根其中,亦有不久前方显露过存在的“冥蛟”所在。
阴山一动,便是牵连上下的大变。
岐山下,摇摇欲坠的石塔中【哐当】【哐当】响个不停,似有何等恶物在内里不断撞击着那即将朽坏的门板。
黑水至底冥蛟翻江,白骨树上老?称祖。
废墟残垣之中,盘踞一方的厉鬼尸灵亦早已成了气候,各占一府,怎不费力根除?
“正峰流月归位,月华染却百余里,本宗要将阴山走向、黑水脉络重新梳理,好让这岐山从此复姓‘东篱'。”
“崔婴,你代本宗走一趟,乘往生,持幽游书,携元神仙、百目仙助阵天南道人罢!”
将那袖里毫光二指拈起,黎卿却是头也不回地与后方人影唤起了名来。
白蛇山心头怨气不小,此番请动了岭南道的鬼神宗族助阵,若是寻回宝物还好,真若久久无踪迹,怕不是要将整个南疆部洲都掀翻。
恰逢他遇此变化,正是收拢岐山权柄的时机,等闲怕是还需得耽搁不少时间。
不若让鬼神崔元神仙、百目仙两尊纸上假仙动身相助天南诸道而去,毕竟那元神仙本就是纸灵复刻的紫府上修-蛮沅子”,百目仙更是应劫显化,将将阴神。
有这几尊存在,还有往生舆驾,纸猬甲子,随大院首打上一座阴神大教去也是未尝不可。
“啊?我吗?”
“可我并认不得什么天南道人......”
崔婴堪堪从东篱府中悠哉赶来,观望着山下新开的一角水光,闻得黎卿谕令,却是太过惊讶。
她都未曾出过现世,也不认识天南观的道人,更不一定能驱策的动那群剥皮纸猖啊!
乃至那往生舆驾,幽游书,她更是一知半解,如何能担负重任?
甫一听到黎卿之言,这位死而复生的崔家女子便连连摇头,她习惯了困缚在这两亩阴土之内,再没有丝毫想出去转转的欲望。
“少废话,到了那里你就认得了。”
黎卿白了这一眼,抬指将那白纸红绸苍骨灯点缀的銮驾舆辇一推,下一刻,那?便将此女兜入软座之中。
珠帘铃铛隐隐荡,幽游白书怀中捧。
这还未想出来什么借口,直接便被黎卿以?架起,赶出岐山域,往南疆部洲去了。
此女前世两百余载的鬼神修行,一字一句所叙,倒还像是个聪慧的世族女,也不知为何魂灵炼度归来之后,竟如此意懒了。
作为名义上六天冠族-岐山崔氏少有的几位遗留所在,道行提不上去不说,对岐山上心的程度竟堪比路人。
黎卿也不管她真是忘得干干净净,如同一张白纸,亦或是佯装如此,为除忌惮而避嫌求生!
他手下冥府中是真无可用之人了,岐山域之事,她等解决不了尚情有可原,但就得乖乖的为黎卿去现世处理庶务。
且将那崔打发出去,与天南的同门助拳,黎卿再将视线投到了岐山大地。
一步踏出,元气簇卷,祥云挂衣,滔滔白烟冲天起,径直便往岐山之外飞升而去。
入主岐山多时,黎卿今日方如此大胆地高升斗衡气机,肆意漫步于冥土之间。
这道人凌空踏虚,胸中魂光三寸,覆压阴山百鬼,与幽幽一合,即在法衣之上凝结出三十六品黑莲一朵,道韵法理交织,如黑天中的一盏刺目幽芒,将整座岐山大地尽揽于眼底。
岐山蜮,八百里,立定幽世西极地,来时绝灵,无生还返,乃是绝对的亡者禁区。
黎卿却是也不理睬那殊世阴灵,云腾幽世无垠,倏忽间便投入了岐山北域。
那魂光醒目,元?太过惊人,甫一落到昏黄的荒野间,当即便有密密麻麻的鬼怪聚拢了上来。
一如黎卿昔日北行,游荡的阴灵几乎酿作了鬼潮!
但......此刻的黎卿却是再无放纵它等的心思。
且看道人秉灯夜行,无声漫步荒原之上,而在那灯火之外,连串的黑影调动,竟是不知何时已经引来了百鬼。
狺狺哀啼不绝于耳,时有抽泣声回荡在幽暗间,甚是吓人。
“牛头尸、马面灵,似乎并没有完成想象中的秩序闭环?”
或者说它等只是天鬼意志的一缕残留,只对岐山之外的来者有些反应,这冥域中群魔乱舞之资,二者并未驱赶太多。
可惜,黎卿入主冥府那日,就注定不教这岐山大地再如此混乱。
他本逆幽泽黑水而北上,可遍地的阴灵不与他善罢甘休,那便赶巧一起镇落了。
环顾身周黑暗之处,鬼影摇晃,蠢蠢欲动,黎卿掌提延命灯,唇齿口鼻之间玄阴一?缓缓吐露,袅袅的幽?如烟似雾,其中已不仅仅再是元?,似乎还掺杂了更加浓郁的道韵。
魂道威压!
幽暗之中,百鬼游荡,可方才将那贪婪无智的视线落到远处的灯盏之上,不祥已然加身。
噗通......
一尊猫脸老鬼在躬身靠近中轰然倒地,这尸鬼躯壳上却无丝毫伤口痕迹,只有身下淡淡的寒霜凝结,将这老鬼的轮廓在地面上勾勒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越来越多的游荡灵鬼倒下。
甚至全程中黎卿连多余的动作都未有展开,只是胸含魂光、唇呼一气,便能堪比阴神之力,日游圆满之下,凡有阴灵鬼祟遭那气息所触,尽皆缚首。
缕缕寒气仍在风中飘洒,唯有零星的恐怖大鬼仍有余力,在那噬骨寒意中僵硬的行动着。
黎卿却是不管不顾,提起延命灯,再度北去,冷清的灯光渐行渐远,但那身影之后落下的瓢泼白纸依旧诡异。
薄如蝉翼的纸张不过巴掌大小,但却在这昏暗之中精准的寻到了每一头倒塌的厉鬼身上,白纸落身,不过倏忽间,一头头厉鬼便被拓入了苍然白纸之上,消失在了现世之中。
这......亦是一种采割,视百鬼如大药,一一摘取收割!
至于那些日游极尽的大鬼,黎卿也并非要斩尽杀绝,到了这个地步的鬼祟,即便三魂蒙昧,但也渐渐有了趋利避害的灵性,不必耗费太多精力去除尽。
这般道行的大鬼,它等亦是岐山未来的底蕴,若是能再进一步,出得几尊府君级存在。
大妙也!
白纸收拓百鬼躯,那幸存的大鬼面色麻木,却也未再聚集,见得那高绝的魂光渐渐远走,亦只是转身僵硬的离去.......
唯有那北域黑河之底,盘踞在深处的恐怖阴影,渐渐有了些不安。
那尊骇人的存在,此刻正朝着它来,这并不是巧合,迫人的魂光已经压到了黑水深处,那降真亦袂上,氤氲黑莲太过恐怖,好似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随时能将这黑水覆灭、冻结!
冥蛟蜿蜒四百八十丈,似精钢般的脊尾躁动的拍打着河床,它是六百载残域下,黑水中唯一的幸存者。
昔日,它亦只是一尾再寻常不过的阴灵,但随着斗尽了黑水中一切威胁,食尽了河床下的阴藻,再将血口转向黑水沿岸的阴灵身上,回过头来,它已经成了这片冥土大地上最恐怖的存在之一。
几近完美的蛟龙之身,让它足以碾压大部分的鬼祟,乃至于比它更强的存在也不是没有,但一涉及这汹涌的黑水,大部也都成了它口中血食!
长久的岁月以来,它尚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窒息。
【笃笃笃】
掌灯的身影还未完全踏足黑水,但那似是鼓点般的脚步声便已侵入了水域深处,不知从何而来的漆黑脚印将河床染得乌青,且愈发的往深水区来了。
冥蚊当然不愿,这是独属于它的领地,任何鬼祟都不允许涉足!
“昂!!”
震撼的龙吟声自黑水之底冲上天际,岩洞深处唯有零星生出了头角的积年阴鳞尚存,这数丈大小的巨凶,一听到这般暴鸣,当即潜底于洞窟尽头,将狰狞的身躯埋入淤泥底部,方能逃过一劫。
可这些鳞角巨物,也只是在那冥蛟巡视的时候才有这般人畜无害,否则,黑水沿岸,灵鬼溺亡之事,也并非少数.......
闻得黑水之主暴怒,黎卿踏足河边,一步一行,每与黑水相触,那翻滚的水浪顷刻平复,如同镜湖一般再无波澜,好似,被冻结了。
这是太过强烈的魂压,竟足以抚平黑水之动。
“黑水中诞生的王,由一尾阴鳞而来,放在天都大界,亦是难得了。”
感应到冥书中的反馈,黎卿忽地顿足,垂眸望向那道水面。
阴鳞化蛟,形四百八十丈,放在东海龙宫中都该是王境了。
最起码,清平府五溪龙君的本相都还要比它小上一号......
“你是黑水下的王,但本宗是岐山将来的府君,你总该来见上一面,不是么?”
黑水无声,犹如镜潭,其下见不得丝毫踪迹,黎卿却是并未逼迫,而是止步在其领地外。
至少,这留给了对方最后的空间。
下方冥蛟并非愚钝,能在这凋零的阴山中多次蜕变,甚至几乎触碰到了岐山域的上限,它的灵慧自是顶尖。
乃至于并非仅仅是它,岐山域中所有的存在,阴灵、冥?等等,何人不知想要突破那一层上限之隔,便得岐山君将这凋零的故土再兴。
它等早就知晓了山巅冥府中那位的存在,而十数载不曾有异动,岂非另一种默认?
平静的水面下,一抹影子迅速的变大,而后便是狰狞的蛟首破开镜潭,这如同江心岛礁般的锋芒巨物自水下升起,任由水滴顺着鳞片涓涓流下,定住身形,便那般直视起了黎卿。
冥蛟有灵,但并非说它能完全理解且赞同了黎卿的对话,它只是被那黑天鬼咒缠身,吃了两道印法,足够警惕地打量起了面前的威胁。
黑水边沿之处,黎卿秉灯,忽地抬手,招魂鬼篆满覆掌心,那右手旋即往东一拿,猛然变化,不过倏忽间,细黑的鬼手便似伸至千丈万丈,自天边笼罩而下,望这静谧黑水中拿去。
“今日始,岐山两峰,月下水泊,本宗要完全接管。”
“黑水下游,你不能动。”
“岐山两端,百鬼不得近。
“可能做到?”
滔天鬼手垂下,与之同携的乃是极尽恐怖的招魂秘力,在那接近阴神强度的魂压加持下,百里黑水尽为之抚平,一头头深潜的“角鳞”为之浮出水面。
冥蛟被这一惊得就要炸毛之际,这才发现,黎卿并非要对它动手,而是将那黑水深处的鳞角巨凶们一一勾魂唤出。
这老蛟一身鬼气不待立身,顷刻便被黎卿衣袂上生出的黑莲魂光压制,尖牙还未呲出,骤然突觉对方那道人的真实意图,凶相当即戛然而止,倒是那健壮的蛟尾猛然拍动起来,似是寻了个由头,缓解着此时的尴尬。
胸中魂光三尺,于幽天高升,瞬间便扫略过百里阴山。
一念百里,这是出阴神、证真人的最基本门槛。
当然,也是黎卿此刻震慑阴山百鬼精灵的底气!
漫山鬼祟,真若与他等讲道理,怎教的服这群蒙昧的阴灵?
自然是以雷霆手段,恐吓住那群有用的,再剪除大部分没用的......
魂光高照百里阴神之后,更加窒息的鬼蜮随之落下,重叠,将百里阴山尽皆沉入其中,愈发昏暗的鬼蜮,山与水与土于风,皆渐渐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扭曲的鬼蜮,其中虚无,压抑,上空道道垂落的草绳枯槁,似是勒断过无数尸鬼喉咙的凶器,扭曲阴暗的黑雾,更像是不祥大的案发现场。
更惊煞百鬼的是,那道人身后,一尊更加伟大的神形拔地而起!
?,黑水为霓裳,?,肌如白霜玉如骨。
半面苍然冷漠似神颜,半面白骨空空称恶鬼。
黑水漫漫,不过裙摆翻滚,双眸无情,瞥尽阴灵鬼祟,千丈万丈高的鬼母法相,双手合十,将那道人悉心护起,此二者相存相处之状态,实在恐怖。
冥婚仪轨,远古之契,这本就是一道不能言的存在。
只待黎卿与鬼母结契现身,二者的身上便莫名的缠绕起了无数的诅咒与秘力,他与她,本身的存在就是禁忌!
寻常鬼祟,抬眸望之,双眼便开始腐烂,暗红色的血迹缓缓滴落,岐山二君治世,它等决然是连直视的资格都难有。
荒原大地,牛头尸形、马面真灵猛然回首,面无表情的望向那处深邃;北门白骨树桠,老朽祖?面色凝重,轻叹沉思;老山镇塔内,拍打撞门之声戛然而止,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崔家姐姐,同出手吧!”
“至少,收回你我岐山百里,拘去百般不定邪灵。”
“这冥府,当属你我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