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土大地。
南疆部州。
这是巴丘之国最南端的地界,州内结寨为部,与山内野民交互,即便王都来令,诸部不受,须得州中巫觋、神祝王信奔走。
太阳神教普照西土之时,南疆秩序尚能无碍,如今,祸事沾染到了南朝数府,王都中自然有神祝携谕入州,彻查此事......
“诸教久叹乡间贫苦,王都便给你们封灵山,授名器,威压州郡。”
“怎么,下水沟里待的太久,当不了人了?”
州中刺史部,身穿祭祀红袍的男子环顾着整座议会中的巫与祝,且不论座上来人是巫仙山的老巫,还是那乾风洞的大人物,既然捅出了祸来,那就没必要留任何一丝面子了。
太阳九头神鸟失陷于贼人之手,原本各州郡的祭司神祝失了“图腾”,神通大损,再也镇不住场子,便是他南州司家拥一尊阴神祭司、四位紫府神祝,也只得离开南疆部洲,撤返王都,侍奉五灵。
司家大祭司,欲转祭藤龙,如今尚在王都与那真灵相弈......倒是他等紫府神祝,求得黄龙尊垂泽,领一道黄龙图腾,便速速回返了南州。
神祝-司晨,本就是原南疆部州的分教神?,他太了解这群巫现的本性了,抱守那一亩三分地,见小利而忘义,无人约束之下干出什么缺德事儿来都不为过。
南州太阳神教退走不过一载,巫仙山与乾风洞便分别占了州中最肥沃的两方灵地,如今更是闹到了南朝去,最是愚蠢!
司晨冷冷扫视了这群趁机摘了桃子,夺了司氏基业的巫觋大祝一眼,下文自不必多说,绝不可能还会有什么好话。
“司祝慎言,慎言!此事可是与老夫无关啊。”
“我白术山门人就那么三十来个,这几日来大半都受了六郎鬼君的征召,前往助拳,州内大伙儿都知道的。”
“此事,老夫可不背锅,诸君自便吧!”
巫仙山白术一脉的老巫见这司家的小崽子又要扣帽子,哪里还愿意待在此处。
他三十六巫仙白术一脉,本就是受槐连阴神诏,驱鬼神,役九精,实打实的原始巫道,可不愿意掺和他等教派之争。
何况南州司家,前不久还在趁连阴神两位鬼君对峙的空隙,打着歪主意。
0909......
出过阴神大祭司的西都贵族,本不是他区区一座野巫山能得罪得起的。
但......图腾祭灵之道,成也祭灵,败也祭灵,九头太阳神遭劫,神教祭祝便似是山君缺牙,雄鹰折翼,一身神通骤损五成,再不复当年荣光。
否则,诸分教祭司神祝也不至于灰溜溜都躲回王都去了。
巫仙山算是南土巫觋汇聚,诸山老巫论资排辈,约为教友,虽未曾出过阴神真境,但三十六山老巫门人弟子波及甚广,背后槐连鬼神,凝聚起来,本就是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
遑论南州司家离开之后,北地阴神大教乾风洞天受封而来,这南疆部洲便更没他等的份儿了。
反正白术一脉是决然没有参与过任何祸事,不论如何追查起来,也得找不到他的头上。
不待司晨神祝发作,白术公抬手便挡下他那套,撇开关系就要离开大殿。
白术山巫觋一动,三十六巫仙山中大部分法统自然也没法留了,一一紧随离场,不再陪这神教的二代玩什么过家家游戏。
一朝拆场,起身离开的法统便有大大小小接近十余脉。
司晨神祝冷笑一声,【砰】地一掌将那案上的水推倒。
“白术老鬼,你以为本祝自王都远途归来,是单单为了找你的麻烦?”
“南朝金陵都,丹鼎内宗飞鹤衔书,驭兽道六灵山出动,天南观炼气士打上了门来......青东葬神教上下俱被控制住了。”
“几位,莫不是好日子到头了,也想试试玄门法会的点天灯?”
多方仙门施压,背后都已有阴神真人的意志开始传达,岂是他等一句与我无关就能置身事外?
南朝的仙门,丹鼎四宗,符?五山,金丹,炼神,练气.......合计五方仙道一十二宗,俱是阴神级大教!
若给不了一个答案,那就只能洒下一批头颅去熄火!
司晨神祝双眼微眯,挥袖一摆,执宿于殿外两侧的刀斧手们便齐齐架起了刀刃,这些沐浴图腾真形炼体的兵马乃是王都特遣,身高十尺,背纹图腾,常以神力洗练,集八百刀斧手,足能横推十方山林。
金刀银斧交错,挡在那老巫离去的路前,叫之场中气氛陡然凝重。
他等莫不是忘了这位司晨神祝的脾性,为了在神教序列中向上爬,他可是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良久的静谧之间,几尊老巫粗重起伏的胸膛,预示着他等此刻心情绝谈不上好。
再往下,怕不是南州巫觋就要与这‘王都来使'先行械斗起来了。
“唉......行了,司神祝带来的王谕,本宗收到了。”
“交代自然要给南朝的玄门一个交代。”
“在此刀兵相向,又像什么话?”
原先主座上静坐的道人总算是大致探清了这位司晨神祝的口风。
见巫仙山的老叟与这司家神祝互相架着下不来台,乾风道人摆了摆手,暂且压下了这一议题。
古仙有三道,羽化道白日飞升,方仙道行销不死,神仙道永葆长春!
三道玄流之祖,由此开海外三仙道统,诞南朝玄门白术.......
乾风洞天便是古之神仙道的一分支,教内修得神仙之术,擅吞金服银,紫府宫筑得黄老阙,大若门庭,于是调坎阴阳,轮转五行,而得一胎藏小洞天。
故而乾风洞天,因这洞乾法,亦被戏称作乾风洞。
这是一座完整的古仙道统,自北地寓居而来,乃是巴丘王都主动招揽,敕封于南疆部洲。
乾风道人起身一指,人体宫阙小洞天中,滔天气浪【哗啦啦】喷涌而出,三九巽风呼啸在空,四方昏暗不见天日,不多时,兵马群修人仰马翻皆跌落在前,整座府衙从地面之上被彻底抹去。
神仙道法无足使,胎藏玄中玄!
每一位神仙道人,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黄老阙宫,那是真正的小洞天,小则数方,大则数十里,其中阴阳形显,五行精气充斥,道行高深者,甚至在那紫府阙宫深处栽上了一株“长生药”。
举手抬足之间,洞天伟力加身,怎是这寻常法修所能抗衡的?
神仙古道统-乾风洞,他当然有这个资格拉偏架了!
见得乾风道人这展露一手,司晨神祝面无表情,右手摁住那仅存的案桌,窝囊坐了回去。
太阳神教元气大伤,南州司家当然也不复当年,族内老祖贵为阴神,能否再另奉祭灵,重一身神通手段.......还是个未知数。
他是个聪明人,从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道长有这个决断,司某便不多说什么。”
“归根结底,南疆部州今后为乾风洞天奉邑,还请贵教上心些罢......”
轻飘飘?下一句不疼不痒的警告,司晨神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南州再不姓司,他亦只是一个信使而已了。
就看那越过了青东群山,走向了南州沃野的玄门道人们,怎样收尾吧!
现世之中,一府之事,牵动两朝。
而幽天之上,黎卿亦是眉头深锁,正经历着不顺利的改造。
取百鬼浮屠之禁,契幽玉水纹砖,那丹魂草园之中,正立起了一座高耸的流月高塔。
寒衣君手捧火盆,将那一截幽魂火之精练就的“冥日”归位高塔。
但方才将此物祭起,她便敏锐察觉到了滔天的恶意!
这道恶意并非是远处那玄阴女君冷然无神的索视带来的,甚至可以说,这恶意几乎就不是任何生灵能发出的。
它更像是这片大地的不满,这片冥土似乎并不允许任何人更改点缀其所面貌。
惟有黎卿才通晓冥书鬼契内部所带来的反馈,这是源于岐山的意志。
天生圣约,人则立契,世间万物兴衰,不过是上感天心,下应规律。
阴世的运转规则从来便是顺从劫运,六天幽鬼生来本不祥,历经诸劫,而得运,运起,则名为神。
岐山想要开太阴月华池,并将之纳入岐山,扩幽土一方,同样要承“劫”定数。
“寒衣君继续施展便可,此祸在地,在黎某之身,并不影响接下来的变化。”
抬手挽起那延命灯,黎卿转身就自岐山险道而起,也不施遁术,就那般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去。
天有天劫,地有地劫,万灵皆有水劫。
似是黎卿改写冥契,再造域土,这般逆天地造化,自然也将牵动天地二气。
而清浊气动荡,自然也有相应的灾劫伴随。
岐山之东,地界起伏,将那丹魂草园凸高顶起,土气有变,峰状愈险,以致于原先绕北而生的幽滢大河,竟也生出分支改道,往山涧而来。
但这下半截幽水却是有些不同寻常了,
水面黝黑而至轻,犹如黄泉弱水,连鹅毛都不起,眼前那似是玄墨般的河水,风吹一苇断芦,沉入其中就再也不见。
那水下涛涛,一波一波地往岸上拍来,每一次逆流,就将山中阴土卷走厚厚的一层,料想如此冲刷,不过月余就能将整座险峰蚀去,甚至将整座岐山域洞穿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就是地水大劫?也不知是否那几座道宗的洞天相似,大变伴随着大劫!”
黎卿垂眸俯向那幽水之底,无风激荡的恶水之下,似有无数双眼睛正贪婪的窥探着他,一面掀起毒蚀大浪,一面觊觎着这面大地。
这支流出现的太不寻常,太过诡异了!
地气流动,就似是凭空而来的一般。
才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原本就荒芜的大地已被这道幽水侵蚀出了深沟,连游荡的鬼祟稍稍沾染那水汽,弹指间就消失不再。
北河深处蜿蜒的黑影翻滚,昂扬的龙吟声中已掩盖不住大恨,似是领土受侵,极为不满。
骨?口中,那大河潜低的凶恶鬼蛟果真存在!
零散阴灵游荡在幽水两岸,切切【呜呜】的抽泣声时隐时现,好似仕女幽怨,见不得人影在何方,却是凄凄惨惨戚戚。
荒芜的原野,因这一道幽水骤现,原本的秩序开始打破,诡异的表象愈发频繁。
高塔之上,火湓归位,七百二十七株凝月菇遍布丹魂草园,各催生月华欲滴滴,于这流月塔上曜火一招,那滴滴月华即刻化作流浆返天,缕缕清流若匹练倒挂,月盘盈水。
阴土灾厄凄凄,虚空月相滢滢。
两道截然相反的形象,实在令人震撼。
但这并不是结束,地灾未除,这座新筑成循环的丹魂塔迟早都会被那太幽玄水吞没。
而黎卿所要做的,那便是处置它,征服它,彻底的渡过这道地气灾劫。
幽水之底,灾厄未熄,但在黎卿那双万花筒般的梦瞳之中,水下巨凶所在一览无余。
那是一头难以言述的邪祟,似是山魈般的巨物,周身百目,无口,四肢粗壮,每每百目流转,那太幽玄水便受它驱使,流蚀四方阴土。
“太阴生水,风启下元,倒是对应了。”
几尽阴神的邪祟,与那真正开辟的太阴凝月之地正谓之相辅相生,互为正负两相。
若是幽水激荡,蚀尽了那道“冥日”,它便能成为真正的阴神大凶-百目,成为岐山域中又一尊禁忌。
黎卿心中当即有所悟,俯瞰着那下方大地。
此刻的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道选择,收了幽水,灭了邪祟,于是岐山半座冥府都能日日沐浴在太阴之下,不说月华生辉,反哺阴土,便是每岁下元大节产出的帝流浆,就是一笔数目庞大的资粮。
另一项选择,坐观幽水翻覆,彻底侵蚀这座隆起小峰状的丹魂草园,待那真正的大凶-百目出世,奴役它、驱使它、乃至吞噬于它………………
二者都是六天故族最常用的解决方式,正反两相,皆可成矣!
遥望水下凶邪,黎卿轻提延命灯,左手一翻,不腐黄气似龙息萦绕,巴掌大小的往生?便为之托起。
不必多说,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幽水邪祟眼见这道人的压迫,百目齐瞪,几尽呲牙,它刚刚应地气而诞生,虽无智,但瞬间便感受到了死亡危机。
万灵求生,乃是根本性。
不待黎卿动手,太幽玄水中便有道道水柱激波冲天而起,率先向黎卿扫来。
而那幽水邪祟,早就若游鱼儿般,朝着丹魂草园方向游弋而去了。
它要吃了那滢滢月盘,追寻本能,只要成功的毁灭那座月盘,自身就能圆满。
劫也运也,轮回之始也。
寒衣君默立于那座凝月塔尖,对于这座广沃神秘的阴山中发生的一切,她也无法解释。
这是她成道以来见识过的第一座完整阴山,岐山意志,独有的“契”,永固的规律,这一切都与丰都残土截然不同,其中蕴含着开世“劫运”之道,那或许就是天都大界未知的真谛之一。
无声驻足塔上,寒衣鬼君将万一心神聚焦山中,她沉迷,她窥探,她推衍着地气水灾之间的每一道变化。
只要能见识到真正阴山真谛,成功或是失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但很显然,黎卿并不这么想。
幽水激柱,打在黎卿所立之处,却无半分反馈,【沙沙沙】水柱落下,也不过空中白纸翻飞,瓢泼洒落到幽水一侧,缓缓再凝聚成道人模样。
俯瞰着黝黑波纹,邪祟贪婪入脑,黎卿却并不缺一头供以驱策的凶邪,对他来说,岐山域的完整性远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便见那凶邪回首,百目狰狞,还未做出更进一步的呲牙,虚空之中,魂铃荡响,阴兵开道,白骨作灯纸飘洒,往生舆辇横贯来。
黎卿立足幽垠,左手一翻,往生?便携着不朽黄气悍然坠下。
狺狺白纸扎贴,阴尸鬼骨作架,如今的往生舆辇愈发恐怖,携白骨战车之势,往生?自上而下,黄气环涌,一击撞上那邪祟后心,重势加身,荡起千重浪花。
百目幽邪自然不堪如此巨力,【噗通】一声,整具躯壳都被撞出水面来。
而上方道人素手掐诀,浪下阴祟初形显,五十四颗荧曜便已相继落下,黑蓝翻覆的火光瞬间便将此僚身形吞噬。
六天故族如何处理天地水三灾,黎卿不知,他也从未曾得到岐山崔氏的丝毫传承。
但处理问题的方式,也不外乎那几种,他知晓一种最为简单的方式。
南明日曜、往生?辇、黑天鬼咒......道道袭击落在幽水之间,齐加于百目邪躯,黑水激荡,自有黄气绕江,将之限制在一颗极小的区域。
黎卿持灯右手,招魂秘力已无声流转,琼华灵灯不知不觉之间,早已转化作了一种骇人的血色。
此方动静之大,荒野四周,游荡的阴灵聚集,北境大河之底,狰狞的蛟首半浮水面。
然还未待更加严重的暴乱升起,招魂长幡招展,顷刻便将荒野阴灵席卷一空,哭丧棒划过大地,犁出一道深深地沟壑,以致于江中鬼蛟、古巢老?等等窥视者们纷纷再度回更深之处。
牛头尸,马面灵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阴世岐山大地,由此只得缓缓地回归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