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当众拒绝给银子,已是公然落了张阁老的脸面。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如此前那般指着陈砚的鼻子骂,毕竟他们还震惊于陈砚的战绩,实在无暇他顾。
张毅恒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松奉最是富足,陈大人既带头拒绝筹备粮饷,其他州府怕是更难拿得出银子来。”
语气并不强硬,却已经将筹不够军饷的责任都推到了陈砚身上。
松奉最是富足,若完全不掏银子,无论是什么由头都站不住脚。
此次抗倭乃是阁老亲率大军前来,可见此仗是何等紧要。
一旦抗倭失败,头一个要担责的不是张阁老,而是这位一毛不拔的松奉知府。
以往都是陈砚给他人扣帽子,今日倒是轮到张阁老给他陈砚扣帽子,倒是稀奇。
“下官身为松奉知府,深知倭寇危害极大,必要鼎力相助。贸易岛刚刚遭受重创,需时间银钱休养,松奉府衙却可拿出五千两,用以支持大军。”
陈砚费尽心思,才让朝廷抗倭,怎么可能真因后勤就让此次抗倭胎死腹中?
可张毅恒他们想要借此战将贸易岛压榨一空,陈砚是万万不会如他们所愿的,也就有刚刚那一番争论。
而松奉作为一个府,自是要鼎力相助,与其他府州相比,松奉的五千两已是一笔巨款,足以见得他陈砚对抗倭的大力支持。
谁再说他松奉给的不够,就先拿出五千两甚至更多银子,再来开口。
显然陈砚此举不合张阁老的心意,张阁老不再开口。
不少官员私下议论纷纷,却无法在此时站出来替张阁老冲锋陷阵。
公堂再次陷入沉寂。
陈砚便看向张毅恒。
想要靠着一群乌合之众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方片叶不沾身?
哪有这么好的事。
想要从他陈砚身上咬下一块肉,他陈砚必要溅对方一身血。
张毅恒等了许久,依旧没人开口,陈砚却犹如一根柱子般伫立在公堂上,实在刺眼。
张毅恒终究再次开口:“若倭寇不除,贸易岛难以安宁,更遑论正常贸易。沿海之地属松奉最为富足,陈知府需担的担子总归要比他人更重些。”
其他官员连连点头。
张润杰在张阁老的提点下终于找到新的突破口:“倭寇不除,贸易岛重建得再好也是枉然。再者,即便重建贸易岛也用不了一千多万两银子,贸易岛的繁荣我等都知晓,你用五千两就想打发朝廷,怕不是太少了些吧。”
有人带头冲锋,其他官员立刻连声附和。
贸易岛重建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银子,何况贸易岛此前大把赚银子,如今来哭穷,实在可笑。
“陈大人一口一个为朝廷挣钱,没有沿海的安宁,你又如何挣钱?”
“以贸易岛的气势,最少要捐百万两以上,才是出了份力。”
陈砚不得不承认这位张阁老实在厉害,三言两语就又挑起众人的战意。
看来今日是非要剥他一层皮才肯罢休了。
陈砚道:“贸易岛乃是行商之地,挣钱的是商人、伙计与岛上的劳力,岛上的税收虽有不少,然都需上交国库,下官不敢私自动用。至于那一千二百万两,乃是商人捐赠修建贸易岛所用,下官必不能做那挪用捐赠款项之官员,若阁老大人执意要动用,给下官出一份文书就是。”
众官员神情各异,有些人的目光就往张阁老脸上飘。
出具文书,那是张阁老插手地方税收,纵使张阁老如何势大,此事都足以让他脱层皮。
至于强行动用商人的捐赠,那也会被人所不齿。
陈砚如此一开口,张阁老再打那些银子的主意,只能惹得一身骚。
张毅恒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这陈砚果然厉害,竟能在如此境地下反倒将他套进去。
“倒是为难陈大人了,只是为了这抗倭大事,还望陈大人能周旋一二。此次抗倭,从圣上到京中各衙门,再到各位,都难。可再困难,总要极力客服,总不能让六万将士饿肚子。”
张毅恒此话颇为恳切,却是软刀子,直往陈砚的名声砍。
在场谁不难?可再难也不能凑不出军饷。
此战是为沿海安宁,是为大梁的安定,松奉如此富足,不是你陈砚几番推诿就可将此事揭过去。
今日若陈砚执意不大出血,一旦传出去,其官声必大为损伤。
陈砚以其三元之才名扬天下,又因不畏强权有极好的官声。
这官声就是其护甲,使得许多人想残害他却不敢轻易动手。
一旦陈砚官声受损,这护甲就被剥离,到时候便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也无人在意,甚至还有可能被人拍手称好。
张毅恒已凭着其身份占据上风,无论陈砚是选出银子,还是执意不出银子,都有利于张毅恒。
如此进退两输的境地,陈砚却没有如张毅恒想象中那般愤怒,亦或挣扎。
陈砚依旧直直站在一众官员之中,虽仰视着张毅恒,眼中却无丝毫恐惧。
见此,张毅恒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陈砚声音依旧清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本官还是明白的。户部诸位大人必定已竭尽所能筹集军饷,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今时,各地夏粮还未上交户部,实乃青黄不解,却要出兵作战,必难筹备足额军饷。”
众官员心中暗道,这陈砚与他们是不假辞色,遇到户部与首辅大人,不是照样不敢得罪。
不过陈砚松了口,众人就知这钱陈砚是愿意掏了。
只要陈砚愿意掏银子养这六万将士,他们便不需大出血,如此倒是让他们脱身了。
“下官知晓户部的难处,也知晓阁老大人的难处,更不能让那些将士饿肚子,便多方斡旋,终于让贸易岛不少粮商、药商愿为抗倭大业,先将物资赊借给朝廷,只需阁老大人写下借条,就可拿到物资应急,待夏粮、秋粮等收上来,户部再还银钱给他们就是。”
众官员齐刷刷看向陈砚,嘴巴微张,已是被惊得全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