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州城。入夜，卢广业的香料铺子准时打烊。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嵌上，卢广业穿过后院，来到仓库，打开暗门。地道不宽，勉强容一个人弯着腰走。两壁是夯实的黄土，间隔几步有一根木桩撑着顶。七拐八绕走了大约一炷香，经过两道暗门，上了十几级台阶，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是间酒楼的后院。这酒楼在太州城东的巷子深处，平日里生意不好不坏。酒楼里来来回回那些喝酒吃肉的客商，没人知道后院底下通着一条暗道。铁林谷在太州暗......那气味直冲脑门，又烈又呛，混着泥土腥气与地火余温，像一记闷棍敲在太阳穴上——林川的手指顿在半空，指尖那点黑油在秋阳下微微颤动，映出他瞳孔里骤然缩紧的光。不是梦。真有了。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手指慢慢收回，用一块粗布擦干净，又将布随手扔进旁边盛着清水的木桶里。黑油在水面浮开一圈涟漪，散成蛛网似的细纹。陈老锤佝偻着腰，拄着铁钎挪过来，额上沟壑里还嵌着泥灰，声音沙哑：“国公爷……这玩意儿，能烧？”“能。”林川答得极轻，却像钉子楔进夯土，“比松脂亮，比桐油耐，比煤膏稳。”陈老锤一怔，没听懂“煤膏”是何物，但“亮”“耐”“稳”三个字，他干了一辈子钻井，听得懂分量。他低头瞅了眼自己那双裂口翻血丝的手，忽而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那老汉这条命，算是押对地方了。”林川点点头，抬脚往井台边走。木制井架刚搭好，四根主柱用新伐的槐木拼接，横梁上还沁着树脂的淡香。几个工匠蹲在井口旁，正用竹筒舀油测流速，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的是初生婴孩的囟门。油液从竹筒口缓缓滴落，砸在底下青石板上，“嗒、嗒、嗒”，声音沉钝，却一声声敲在人耳膜上。阿贵跟在身后，嗓子发紧：“大人，咱……真不先报京？”林川脚步未停：“报什么？报我齐州挖出一口黑水井？圣上会赐我一座油坊，还是赏我三坛子烧刀子？”他嘴角微掀，笑意却不达眼底，“赵承业还没死透，户部还在给河北拨粮，工部尚且以为山东缺铁少盐。这时候递折子，是告诉天下人——林川手里攥着能烧穿龙袍的火种？”阿贵打了个寒噤，后颈汗毛竖起。林川已登上井台，俯身看那口井。黑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漫，井壁湿滑，泛着幽暗光泽，底下隐隐有气泡咕嘟冒上来，破开油面，散作一缕白雾。“再往下凿。”他忽然道。陈老锤一愣：“可……可这油已够用，再深，怕塌方。”“塌了重打。”林川目光未移，“我要知道它到底藏在哪一层——是沙砾层底下？还是黏土缝里？或是压在玄武岩上头？这口井，不是为了出油，是为了画图。”他转过身，风掀动袍角，露出腰间那枚黑檀木牌，上面阴刻二字：封疆。“往后十年，山东的地脉图，要由我们亲手描出来。”话音落，远处芦苇丛忽被一阵风压倒，哗啦作响，似有千军万马伏于其中。众人皆是一静。林川却只抬手，朝西边天际望了一眼。那里，云层低垂，铅灰厚重，边缘泛着铁锈色。要变天了。……齐州城，苏记绸庄后院。苏妲姬坐在檐下做衣裳。秋阳斜照，金线在素缎上穿梭，针尖挑起细密反光。她左手执尺，右手捻针，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凸起如玉雕，青筋隐在皮下，淡青色，像埋着几道未愈的旧伤。柳元元蹲在阶下，托腮看着，不敢出声。苏妲姬剪断最后一根线头，将整件衣裳抖开——宽袖、高领、夹棉厚实，前襟无扣，只以暗扣收束，衣摆垂至小腿，下摆内衬加了一圈软绒，防风不刮腿。颜色是深黛，近墨而不沉，远看如暮色初合时的远山。“拿去浆洗、烫平，装进樟木箱。”她将衣服叠好，递过去，“明日一早，派人送去镇国公府西角门。”柳元元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缎面微凉，却烫得心口一跳：“姐姐……真送去？”“嗯。”“可萧夫人不是说，不许您再登门？”苏妲姬拿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她不许我登门，没说不许我送衣。”柳元元噎住，眨眨眼，又问：“那……她若不收呢？”苏妲姬垂眸，看着杯中茶叶舒展沉浮，声音很淡：“那就放门口，锁上门，钥匙寄回。”柳元元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抱着衣服一溜小跑走了。苏妲姬独自坐了会儿，起身进了账房。桌上摊着三本册子：一本是蜀锦进账，一本是江南生丝销账，第三本最薄，封皮空白，只用朱砂题了两个字——晓晓。她没翻开，只用指尖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足足半炷香工夫。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悄无声息，贴在窗纸上，像一枚枯蝶。……滨州油井第三日，暴雨突至。雨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裹着黄沙，噼啪抽打在井架上，木头震得嗡嗡作响。不到半个时辰，荒滩积水成洼，黑油被冲散，在水面上铺开大片大片的虹彩，随波荡漾，妖异得令人窒息。陈老锤带着徒弟们冒雨抢修井口围堰，蓑衣被风撕开两道口子，雨水顺着脊背往下灌。阿贵脱了上衣，赤膊扛着石条往泥里夯，肩头肌肉绷得如铁铸，每一下都震得脚下水花四溅。林川站在临时搭起的茅棚下，手里攥着一张刚绘就的草图——那是他昨夜借着油灯，依工匠口述、结合地层剖面，硬生生画出的第一幅“油层示意图”。图上标着七处废井位置、八口新井深度、四类岩层分布，还有他用朱砂圈出的三处“疑似富集带”。胡大勇抹着脸上的雨水进来，喘着粗气：“师父，六皇子的信到了。”林川抬眼。胡大勇从怀里掏出一封湿了边角的信，递上前。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东宫印玺，朱砂未洇，鲜红如血。林川拆开，一目十行。信是太子亲笔。字迹凌厉，力透纸背。“……赵承业密遣使赴辽东，疑与北狄暗通；其长子赵琰私调沧州兵三千，称‘清河防汛’，实驻于德州以北三十里；另查得，河北官仓所储粟米，六成已换为陈年霉谷，新粮尽运往冀州军营……父皇已允我节制北境诸军，唯缺一道将令。弟思之再三，非兄不可。若兄愿提兵北上，弟当亲赴齐州，共议方略。另，赵玥儿近日病重，太医署奏曰‘心郁难解，恐损寿元’。弟不知其缘由，惟盼兄善待之。”林川看完，将信纸缓缓折好，塞回信封。胡大勇盯着他脸色，试探道：“师父……打不打？”林川没答，只问：“赵玥儿现在哪儿？”“还在那宅子里，今早丫鬟来报，咳得厉害，饭食只进半碗粥。”林川沉默片刻，忽然道：“备马。”“啊？现在？雨这么大——”“现在。”林川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门槛，沾了泥水也未停步，“去滨州码头，船等我。”胡大勇一愣，随即拔腿追上去：“哎！师父等等！我这就去牵马！”林川却已跨出茅棚，迎着暴雨而出。雨水瞬间浇透全身，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下颌线不断坠落。他脚步未缓，踏过泥泞，踩碎水洼里自己的倒影，一步步走向码头方向。身后，油井仍在冒油，黑水汩汩涌出，在雨幕中蒸腾起薄薄白气，像大地伤口渗出的魂魄。……苏记绸庄，酉时。王侍郎夫人早已离去，柳元元正指挥伙计关铺门，忽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个年轻妇人，穿素银褙子，发髻低挽，鬓边别一支白玉兰簪——正是那支，苏妲姬亲手包好、让张嬷嬷带回的旧物。柳元元怔住。那妇人抬眼望来，目光清亮，竟无半分病容，只眉宇间倦意浓重，似三更未眠之人。“请问……苏掌柜可在？”柳元元忙迎上去：“在的在的！您是——”“我是萧夫人身边的谢娘。”妇人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上前，“夫人让我送来这个。”柳元元双手接过，锦囊入手微沉，里面似是银钱。“夫人说，苏掌柜替她裁衣，她不能亲至致谢，唯有以此表寸心。”谢娘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另有一句口信——‘秋深风急，莫教霜雪沾衣。’”柳元元心头一热，眼眶发热，忙点头：“奴婢一定带到！”谢娘却未走，反而抬眸，深深看了绸庄门楣一眼，仿佛要将那块乌木匾额刻进眼里。良久，才低声道：“夫人今日晨起，便将这支簪子重新戴上了。”说完，她福了一礼，转身登车。马车驶离，卷起一地水痕。柳元元攥着锦囊，快步奔向后院。苏妲姬正在灯下核对川布单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柳元元喘着气，把锦囊往她面前一搁：“姐姐！萧夫人的谢礼！还有……还有她戴簪子了！”苏妲姬手指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她没碰锦囊，只静静看着，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过了许久，她忽然问：“她……咳得厉害么？”柳元元一愣，摇头：“谢娘没说。”苏妲姬便不再问，只将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月光，清冷如练，恰好落在院中那棵老梧桐树干上。树皮皲裂，却抽出几簇新芽，嫩绿，在月下泛着微光。苏妲姬盯着那几簇芽，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开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里：“明早……把库房里那匹云锦取出来。”柳元元一愣：“哪匹？”“去年冬，扬州织造送来的那匹。”苏妲姬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尾微微发红，“再添三斤新弹的鹅绒，做一件斗篷。”“给谁？”“萧夫人。”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加厚些。”柳元元张了张嘴，想笑，又想哭，最后只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去！”她刚要转身，苏妲姬又叫住她。“等等。”柳元元停下。苏妲姬望着窗外那束月光，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寂静里：“告诉谢娘……就说，我答应她了。”柳元元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答应什么？”苏妲姬没答。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耳垂——那里空着，原本该有一枚玉耳珰的位置，如今只剩一点浅浅压痕。像一道未愈的旧印。月光悄悄爬上她指尖，映得那截手指苍白如瓷，却分明在微微发颤。屋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无声无息，坠入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