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秋媛的车队一共三辆车,前导一辆警用越野开道,中间是她乘坐的黑色奥迪,后面跟着两辆载有随行人员和后勤保障的商务车。整个督导组共十二人,除她之外,还有省农业农村厅的一名副处长、纪检系统一名调研员、审计局两名干部以及数名技术专家。名义上是来检查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使用情况,实则暗藏雷霆。
林荣德强撑笑容,引领众人进入镇政府会议室。墙上“党建引领、产业兴镇”的标语鲜红如血,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会议桌上早已摆好水果茶水,投影仪也调试完毕,PPT首页赫然写着《棋山镇2023年度乡村振兴工作成果汇报》。
“欢迎督导组莅临指导!”林荣德站在主席位前,声音洪亮,“我代表棋山镇党委、政府及全镇三万两千余名群众,对各位领导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掌声响起,却显得空洞而机械。
郑秋媛坐在正中,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镇长刘智超低着头翻文件,仿佛生怕与她视线相接;副镇长王建国频频偷瞄手机;唯有纪委书记赵文斌坐姿端正,眼神清明??这倒是让郑秋媛多看了他一眼。
“林书记客气了。”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我们这次来,不搞形式主义,也不听套话。只看数据、查账目、走现场、访群众。希望你们配合。”
“那是当然!”林荣德连忙应道,“我们一直坚持公开透明的工作原则,经得起任何检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年轻干事慌张推门而入,在林荣德耳边低语几句。林荣德脸色微变,随即强笑道:“抱歉,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要处理,我先离席五分钟。”
郑秋媛轻轻点头,“去吧,我们正好先看看资料。”
待林荣德匆匆离去,会议室气氛骤然松弛几分。刘智超擦了擦额头细汗,低声对身旁秘书道:“快去通知李雄飞,把矿上的账本再核一遍,尤其是去年那笔‘设备升级’款……还有,让村里那几个领补助的老头老太太这两天别乱说话!”
秘书会意,悄然退下。
然而这一切,早已落入另一双眼睛的监控之中。
就在镇政府后山一处废弃信号塔内,陈虎戴着耳机,通过远程监听设备清晰捕捉到了刘智超的每一句话。他身旁坐着一名身穿便衣的技术员,正将语音实时转录并加密上传至秦涛的终端。
“抓到了。”陈虎冷笑一声,“他们果然心虚。”
此时,秦涛正在南裕县委办公室内盯着电脑屏幕,看到信息后立即拨通省公安厅那位朋友的电话:“老周,我要你立刻调取李雄飞名下所有公司的银行流水,特别是近一年内与镇政府公账之间的往来记录。另外,安排人秘密传唤那几个‘领补助’的村民,单独问话,注意保护他们的安全。”
“你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不是我要动,是党纪国法要动。”秦涛语气坚定,“他们以为躲在山沟里就能无法无天?错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远处连绵群山上,宛如一片燃烧的赤土。他知道,这片土地曾孕育希望,如今却被贪婪侵蚀。而他要做的,就是亲手剜去这块腐肉。
回到镇政府会议室,林荣德已返回,脸上恢复镇定。郑秋媛并未追问其去向,而是直接切入主题:“林书记,先说说你们镇今年申报的‘生态养殖扶贫项目’吧。财政拨款八百六十万元,其中五百四十万来自省级专项基金。请问,这笔钱现在在哪里?”
林荣德一愣,随即翻开材料:“这个……大部分已用于建设标准化养殖场,采购种猪、饲料,还有技术培训……具体明细都在财务报告里。”
“哦?”郑秋媛挑眉,“那为什么我刚才路过镇畜牧站时,发现所谓的‘千头养猪基地’只有不到两百头猪,且圈舍破败、卫生堪忧?更奇怪的是,负责人说他们从未接到过专项资金拨付?”
全场寂静。
刘智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林荣德干笑两声:“可能是沟通出了问题……具体情况我会马上核实。”
“不用马上核实。”郑秋媛淡淡道,“我现在就要答案。”
她拍了拍手,副处长立即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出一组卫星遥感图和实地拍摄的照片:原本应建为现代化养殖场的土地上,杂草丛生,仅有几间简陋棚屋;另一处标注为“光伏发电扶贫工程”的山坡,则被挖得千疮百孔,明显是非法采矿后的痕迹。
“这些照片和数据,是我们三天前实地暗访所得。”郑秋媛环视众人,“我想问问在座各位,你们每天签批的文件、上报的报表,是不是都睁着眼睛说瞎话?”
没有人敢回应。
就在这时,纪委书记赵文斌突然起身:“郑县长,我有情况反映。”
众人大惊。
赵文斌面无表情,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袋:“这是我近两年收集的部分证据材料,涉及林荣德、刘智超等人收受李雄飞贿赂、虚报项目套取资金、违规审批矿产开发等多项违纪行为。我一直隐忍未发,是担心打草惊蛇,但现在,我认为时机已到。”
林荣德脸色铁青,怒喝:“赵文斌!你干什么?你可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正因为是你提拔的,我才更清楚你的嘴脸。”赵文斌冷冷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从李雄飞那里拿二十万‘顾问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婆在省城买的那套豪宅是谁付的钱?我可以装聋作哑,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棋山镇被你们毁掉!”
会议室一片哗然。
郑秋媛接过材料快速浏览,眼中寒光闪现:“很好。赵书记,你这份举报材料,将成为本次调查的关键突破口。”
她随即下令:“即日起,督导组全面接管棋山镇财政、项目、人事档案审查权。所有相关人员不得擅自离岗,未经允许不得互相串通。公安方面已介入,若有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等行为,一律依法严惩。”
当天夜里,一场暴雨突袭棋山镇。
电闪雷鸣中,刘智超冒雨驱车赶往李雄飞的私人山庄。车刚停稳,他就冲进大厅,浑身湿透地吼道:“完了!赵文斌反水了!郑秋媛手里已经有证据,明天就要封账查人!”
李雄飞正在烧一堆文件,闻言手一抖,火钳落地。
“不可能……他怎么会……”他喃喃自语。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刘智超一把揪住他衣领,“快想办法!我们得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雄飞猛地推开他,咬牙切齿:“跑?往哪跑?我全家都在国内,资产全在这儿!跑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刘智超近乎崩溃,“纪委一旦立案,我们谁都别想活!”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李雄飞眼中掠过一抹狠色:“既然躲不过,那就拼一把。”
“什么意思?”
“黄智勇。”李雄飞森然道,“他女儿不见了,但他一定知道她在哪。只要抓住黄玉婷,逼他说出证据存放地点,然后一把火烧了所有东西,再伪造个自杀现场……没人能证明我们有问题。”
刘智超瞳孔收缩:“你是说……绑架?杀人?”
“不然呢?”李雄飞冷笑,“你我都清楚,落到他们手里,比死还惨。与其跪着生,不如站着赌一次。”
刘智超颤抖着点了根烟,良久,吐出一口浊气:“……干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座山庄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陈虎带着两名特警队员潜伏在后山密林中,通过无人机热成像锁定屋内人数,并全程录音录像。当听到“绑架”“杀人”等关键词时,他立即按下通讯器:“目标确认,涉嫌策划重大犯罪,请求收网。”
十分钟后,十余辆警车无声驶近,特警迅速包围山庄。破门瞬间,李雄飞正欲砸碎手机,被当场制服。刘智超试图跳窗逃跑,却被一根绊腿绳掀翻在地,满脸泥水。
审讯室里,灯光刺眼。
面对纪检干部和公安联合专案组,两人起初仍嘴硬抵赖,直到赵文斌亲自出面,拿出一段录音??那是他早就在自己办公室安装的隐蔽录音设备,完整记录了林荣德与刘智超密谋挪用扶贫资金的全过程。
“你们以为只有你们会玩手段?”赵文斌冷笑道,“我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至此,全线崩塌。
次日清晨,林荣德被叫到办公室,迎接他的不再是笑脸,而是两名身穿监察制服的工作人员。
“林荣德同志,根据省委指示,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配合调查。”其中一人宣读决定书。
林荣德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我不服……我是镇党委书记……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能,所以你也该想到会有这一天。”郑秋媛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你说你为棋山镇付出一切,可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一个被贪欲吞噬的傀儡。”
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飘散在晨风中:
“人民可以原谅犯错的干部,但从不宽恕背叛初心的人。”
一周后,省纪委监委正式通报:**遂宁县棋山镇原党委书记林荣德、原镇长刘智超、矿老板李雄飞等十七人因严重违纪违法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涉案金额高达一点二亿元,案件正在进一步深挖中。**
与此同时,黄智勇在警方保护下现身,正式提交了那份藏匿两年之久的完整证据链??包括账本复印件、行贿录音、工程项目造假合同以及多名证人的书面证词。
真相大白。
而在省城某处安静的小院里,黄玉婷站在阳台上望着远方天空。苏瑾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一切都结束了。”
黄玉婷轻声道:“真的结束了吗?还是……只是开始?”
苏瑾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正义就不会真正落幕。”
远处,朝阳升起,照亮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