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听完秦涛的讲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他沉默了几秒,低声问道:“秦县长,您是说,有人已经开始对黄玉婷下手了?”
“不是‘开始’,而是已经。”秦涛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荣德今天带她去省城逛街、吃饭,看似平常,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黄智勇手里握着足以扳倒整个棋山镇利益链条的关键证据,现在他女儿突然被镇党委书记亲自照顾,这太反常了。”
陈虎点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林荣德真有异心,要么是想拉拢黄玉婷作为人质,要么就是借机接近黄智勇,瓦解他的心理防线。不管是哪一种,黄玉婷现在都非常危险。”
“没错。”秦涛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夜色中的城市灯火,“我不能让无辜的人卷进来。黄玉婷只是个刚毕业回乡工作的普通女孩,不该承受这些。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这件事必须万无一失。”
“您放心,”陈虎声音低沉却有力,“明天我就动身去省城,先摸清黄玉婷的生活轨迹,再排查周围可疑人员。只要有人敢打她的主意,我第一个就能察觉。”
“记住,务必隐蔽行动。”秦涛叮嘱道,“你现在代表的不是我个人意志,而是组织上对基层腐败问题的关注。一旦暴露身份,不仅你会陷入险境,整个调查也会前功尽弃。”
“明白。”陈虎顿了顿,又问,“那我和她接触吗?万一她察觉到被人保护……”
“暂时不要正面接触。”秦涛思索片刻后说道,“你可以伪装成在商场做安保、或者附近写字楼的物业人员,保持安全距离监视即可。如果有突发情况,再果断出手。”
挂断电话后,秦涛站在阳台上久久未动。夜风拂面,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压力。他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棋山镇的背后,牵扯的不只是一个镇委书记和镇长,更可能连通着县里、甚至市里的某些人物。
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黄智勇手中那份尚未公开的举报材料。
第二天清晨,陈虎便悄然抵达省城。他没有入住酒店,而是通过老战友的关系,在黄玉婷所住小区附近租下一套老旧公寓。简单安顿后,他换上一身灰色工装,戴上印有“宏远物业”字样的帽子,背着工具包,俨然一副小区维修工的模样。
接下来三天,他像影子一样跟随着黄玉婷的日常轨迹:早上七点半出门上班,乘坐公交到棋山镇政府驻省城办事处;中午常去附近一家面馆吃午饭;傍晚六点左右下班,偶尔会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水。
但第四天上午十点,当黄玉婷走进一家银行准备取款时,陈虎敏锐地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泥巴遮盖大半,副驾位置坐着一名戴墨镜男子,正低头摆弄手机,可眼角余光始终盯着银行入口。
陈虎不动声色地绕到街对面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借着玻璃反光观察车内情况。不到十分钟,又有一名穿着夹克的男子从巷口走出,假装系鞋带,实则不断抬头张望。
“盯梢的不止一人。”陈虎心中警铃大作。
他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型相机,拍下两人的体貌特征,并将信息加密发送给秦涛。
与此同时,银行内的黄玉婷并未察觉异常。她取出五千块钱后正欲离开,忽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黄小姐,您好,我是南裕县招商局的工作人员,请问您最近是否有兴趣了解我们县的投资项目?我们这边针对青年创业有专项扶持政策……”
声音机械而标准,明显是经过训练的电话推销口吻。
但黄玉婷迟疑了一下,还是礼貌回应:“谢谢,不过我现在没有这方面打算。”
对方却不依不饶:“哦?那您知道我们局长郑秋媛女士吗?她特别关注像您这样的返乡青年人才,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一次见面交流。”
听到“郑秋媛”三个字,黄玉婷眉头微皱。她隐约记得父亲曾提起过这个名字??那位曾在省纪委工作过的女县长,据说与秦涛关系匪浅。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她警觉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随即笑道:“这是政府大数据平台共享的信息,合法合规,请您放心。”
黄玉婷冷哼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走出银行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那辆黑车,总觉得气氛诡异。但她终究没多想,快步走向公交站。
直到晚上回到家,她才在微信上看到韩子怡发来的一条消息:
【小婷,最近别乱接陌生电话,也别轻易相信所谓“政府项目”,有人可能打着官方旗号骗你。保重!】
黄玉婷心头一震,立刻回复:【姐,你怎么知道有人联系我?】
韩子怡回得很快:【别问太多,照做就行。你爸的事还没完,有人坐不住了。】
那一夜,黄玉婷辗转难眠。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遂宁县委办公室内,秦涛正坐在灯下翻阅一份刚送来的密级文件。这份由省纪委内部流转的情报显示:**棋山镇近三年土地出让金存在严重违规操作,部分资金流向不明,且有多笔以“扶贫基建”名义拨付的资金实际未用于项目建设。**
更为关键的是,文件末尾附有一份名单??**包括林荣德、刘智超在内的十余名干部,均涉嫌收受李雄飞所属矿业公司的巨额贿赂。**
“果然是这样。”秦涛合上文件,眼神冰冷。
他终于明白为何黄智勇会被逼到走投无路。这些人早已结成一张严密的利益网,任何试图撕开裂缝的人都会被无情吞噬。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再次响起。
来电显示:**陈虎。**
“秦县长,出事了。”陈虎的声音透着罕见的急促,“今晚八点四十七分,黄玉婷家门口出现两名可疑男子,其中一人手持针管状物品,疑似麻醉剂!我已将其制服并藏匿于地下车库,目前尚未报警,等您指示。”
秦涛瞳孔骤缩:“活捉了?”
“是。他们身上搜出录音设备、微型摄像头,还有写着黄玉婷作息时间表的纸条。很明显,是有预谋的绑架或下药行为,目的极可能是逼供黄智勇。”
秦涛咬牙切齿:“好啊,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
若此时报警,警方介入必然引发舆论风暴,但也可能导致幕后主使狗急跳墙,提前毁灭证据;若私自处理,则有越权之嫌,一旦被反咬一口,他自己也将陷入政治危机。
最终,他沉声道:“把人控制好,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逃了。我马上联系省公安厅一位可靠的朋友,让他派便衣秘密接手,以‘涉毒案件’名义带走,对外宣称是例行检查。”
“明白。”陈虎应道。
“还有,”秦涛补充,“立即转移黄玉婷,不能再让她留在原住所。我会让苏瑾帮忙安排一处安全屋,你亲自护送过去,全程不得使用真实姓名和身份。”
“是!”
电话挂断后,秦涛拨通了苏瑾的号码。
凌晨两点,一辆不起眼的银色面包车缓缓驶入省城郊区一栋封闭式公寓楼地下车库。车上下来三人:陈虎、黄玉婷,以及一名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子??正是苏瑾。
“这里是市妇联管理的临时庇护所,专为受威胁妇女提供保护,登记信息都是加密的,很安全。”苏瑾轻声解释。
黄玉婷脸色苍白,双手微微发抖:“苏姐……我真的害怕。我只是想帮爸爸,不想连累别人,也不想被人当成棋子……”
苏瑾握住她的手,温柔而坚定地说:“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为了权力和金钱践踏法律的人。我们会保护你,也会替你爸爸讨回公道。”
陈虎站在一旁,默默检查房间门窗是否牢固,确认无误后才稍稍放松警惕。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次日上午九点,秦涛出现在县委书记办公室,面见书记周建国。
“老周,我有重要情况汇报。”他开门见山,将昨晚发生的绑架未遂事件及省纪委文件内容简要陈述。
周建国听完,脸色铁青:“这么严重的案子,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移交纪委?”
“因为时机未到。”秦涛冷静回应,“黄智勇的证据还在他手上,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这些人背后肯定有保护伞,我们必须一网打尽,否则后患无穷。”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建国眯起眼睛。
“请组织批准成立专项调查组,由我牵头,联合公安、审计、纪检三方力量,秘密进驻棋山镇开展暗查。同时,申请对林荣德、刘智超等人启动初步谈话程序,施加压力。”
周建国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可以,但你要把握尺度。一旦失控,影响的是全县稳定。”
“我愿立军令状。”秦涛直视对方双眼,“若查处属实,功劳归集体;若有半点虚妄,责任我一人承担。”
会议结束后,秦涛回到办公室,提笔写下一份绝密报告,标题为《关于棋山镇系统性腐败问题的初步研判与应对建议》,并通过内部渠道直送省委组织部某位老领导手中。
他知道,这场博弈,已经从地方层面升级为更高层级的政治较量。
而在棋山镇,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林荣德连续两天未能联系上黄玉婷,心中隐隐不安。他借口走访群众,特意去了黄家老宅,却发现大门紧锁,邻居称黄母已被亲戚接去外地看病。
“怎么回事?”他在车上喃喃自语。
手机忽然震动,是一条匿名短信:
【你的戏演得不错,可惜观众都跑了。】
林荣德手指猛然收紧,屏幕碎裂。
同一时刻,刘智超接到李雄飞电话:“大哥,不好了!那两个兄弟失踪了,手机关机,家里也没人!”
“什么?!”刘智超怒吼,“我不是让你小心行事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会不会是……是纪委动手了?”
刘智超沉默许久,缓缓道:“准备后路吧。通知所有人,暂停一切非法交易,账本全部销毁,矿井暂时封停。另外,给我查清楚,最近谁接触过黄玉婷!”
电话那头,李雄飞声音颤抖:“镇长,咱们……是不是该跑路了?”
“跑?”刘智超冷笑,“这时候跑了,等于承认有鬼。我们要挺住,哪怕天塌下来,也得撑着!”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成型。
一周后,省里突然宣布派遣“乡村振兴督导组”赴各地调研,首站便是南裕县与遂宁县交界的几个乡镇,其中就包括棋山镇。
带队领导,赫然是南裕县县长??郑秋媛。
当那辆挂着省级牌照的公务车缓缓驶入棋山镇人民政府大院时,林荣德站在办公楼前迎接,脸上堆满笑容,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看着郑秋媛一身素色职业装走下车来,眉目清冷,气场凛然,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林书记,别来无恙?”郑秋媛淡淡一笑,伸出手。
“郑县长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林荣德强作镇定地握住她的手。
可就在两人握手瞬间,郑秋媛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林书记,听说你最近很喜欢关心下属家属?这种作风,不太符合党纪要求吧?”
林荣德浑身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知道,自己的末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