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云州城还有数里之遥,便见云州军将士整齐列队于官道两侧,个个神色肃穆,右臂之上都系着一条素白布条。
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队伍中那些拉着战死袍泽遗体的板车上,由于一时难以筹措足够棺木,又路途遥远,只能用草席将烈士遗体裹起运回。
好在眼下时节严寒,倒也不必担心遗体腐烂发臭。
凌川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紧跟着亲兵营押送的数百辆板车,各军队伍依次随行在后。
当车队缓缓驶过之时,前来迎接的云州军将士同时抬手攥拳,重重捶击在胸前的甲胄上。
“砰!砰砰!……”
拳甲相撞的声响,如惊雷滚过,似战鼓轰鸣。
可再响亮的鼓声,也唤不回那些沉睡的英魂。
所有云州军将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车上天人永隔的同袍,不少人老泪纵横,却只能将满心悲痛,尽数化作捶击甲胄的力量。
凌川骑着那匹通体雪白的照雪马走在最前。
都说万物有灵,照雪似也察觉到队伍中浓重的悲怆之气,步伐愈发沉重迟缓,蹄声低闷,宛若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队伍终于抵达云州城墙之下。
凌川轻勒缰绳,照雪立马驻足。
只见城头之上同样站满了云州军将士,他们臂膀系着白布条,静静伫立,拳头捶击甲胄的声响此起彼伏,回荡在天地间。
与往日不同,城头上除了云州军旗,还多了一面面白色缟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透着刺骨的悲凉。
“兄弟们,回家了!”
凌川声音哽咽,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落而下。
进入城中,满城百姓自发排列在街道两旁,个个面色凝重,泪眼婆娑。
那些家中有子弟参军的百姓,更是心神不宁,目光紧紧黏在板车上,生怕亲人的遗体就在其中。
一些孩童懵懂无知,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成排的马车。
“娘,这些车子里拉的是什么呀?”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声问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无声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牵着她的年轻妇人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含泪低声道:“丫头,这里面躺着的,都是守护咱们的大英雄!”
“就像爹爹一样的大英雄吗?”小女孩满眼童真地追问。
年轻妇人泪水决堤,哽咽着点了点头。
她的丈夫也曾是云州军的一员,半年前边境开战,云州军在塔拉草原阻截胡羯第三路军,他便战死在了那场战斗中。
凌川带着车队缓缓前行,沿途百姓皆面带悲戚,静静注视着队伍远去。
望着那些盛满悲伤的眼眸、被泪痕浸透的脸庞,还有那些忐忑不安的目光,凌川忽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行至中途,凌川瞥见了苏璃与翠花的身影,身着银色铠甲的小北也静静站在一旁,神色肃穆。
不远处的人群中,王夫人也来了,她静静伫立在那里,身影单薄,一如当年那般……
那时她也曾站在队伍旁,盼着凯旋的未婚夫,最终等来的,却是一具冰冷的遗体。
紧接着,凌川又看到了杨恪、方既白、谢知命、嵇学真等一众官员,就连程砚,以及云书阑的几位弟子,也都到场迎接。
凌川没有停下脚步与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带着队伍返回了云州大营。
两千多人,不过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可当两千多具遗体真切地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人心的悲痛,绝非言语所能形容。
若是放在动辄数万、数十万大军厮杀的宏大战场上,两千多人的伤亡或许不值一提。
可让凌川始终无法释怀的是,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本可以不必死。
这几日,凌川无数次在心中自责,若是当时自己警惕性再高一些,若是对战局的分析再深入几分,或许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可世上从无如果,更没有后悔药可买。
这两千多具遗体的背后,是两千多个破碎的家庭,不知有多少人痛失爱子,多少人永别丈夫,多少人失去父亲……
返回云州大营时,营中早已备好两千多口棺材,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将袍泽遗体移入棺中,受伤的将士则被立刻送往营房救治休养。
这些,都是凌川提前派人传回消息,让大营提前筹备妥当的。
很快,军营中搭建起一座巨大的灵堂,两千余口棺材整齐排列其中,大部分棺材前都立着一块灵位,上面刻着逝者的姓名。
还有些棺材前空无灵位,那些烈士的遗体早已无法辨认,有的甚至残缺不全,或是被战马踏成肉泥,只能将破碎的兵器、染血的铠甲与残骸一同装入棺中。
营中诸事皆有人妥善打理,凌川独自一人坐在灵堂前,身影孤寂,满心沉痛。
直至天色渐黑,程砚才轻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将军,夫人已经来军营外两趟了,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凌川微微点头,沉声道:“还有两天便是除夕了,你去与杨刺史对接,尽快将兄弟们的遗体送回各自家中,恤银务必足额发放。除了刺史府拨付的那份,太平商行再额外增补一份。”
“将军放心,这些事属下早已着手督办。”程砚点头应道。
凌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让兄弟们都走得风光些,万万不能让他们孤孤单单地上路!”
程砚肃容颔首:“属下明白!”
返回将军府后,凌川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白虎堂,从架上取下一壶狼血酒。
亲兵见状,不敢上前劝阻,只能悄悄去告知苏璃。
待苏璃匆匆赶来时,凌川已然连饮三碗,眉宇间满是疲惫与伤痛。
“相公!”苏璃满脸担忧地走上前,按住他执碗的手,“你伤势还未痊愈,不能这般猛喝!”
凌川强行挤出一丝笑意,温声道:“我知道了,娘子。”
“走吧,我已备好热水,先洗漱一番,再好好睡一觉。”苏璃轻轻扶起他,语气满是疼惜。
两日之后便是除夕,可整座云州城却毫无节庆氛围。
家家户户门前没有挂起红灯笼,也无人张贴春联,城墙上的缟素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若亡魂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