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查封工厂
林斌闻言冷笑了一声。“信不信,不管咱们的事。”“通知到了就可以了。”“等他们的设备出了问题,自然就会来找咱们。”张建春见状眼中闪过几分犹豫,想了想还是压低了声音问道:“何大哥真离职了?”林斌点了一根烟,瘫坐在了沙发上。“应该不至于,就是在气头上。”“但这段时间,是来不了工厂了。”“你要是有空,得时常去看着点。”张建春讪笑一声道:“这段时间,我还真没什么空。”“第一批原料已经到烂泥湾了。”“......“何建革?”村上四郎瞳孔一缩,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电话机旁员工的手腕,示意他别挂断,随即抢过话筒,用流利的国语压低声音道:“何先生,您好!我是村上四郎,设备办事处负责人。您终于来电话了——是设备运行中遇到什么问题了吗?”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何建革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点刚泡好一杯热茶的闲适:“村上先生,设备一切正常。”村上四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寸:“……一切正常?”“对。”何建革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焦灼,反而透着股笃定,“我们昨天下午三点整完成最后一条产线联动测试,今早八点正式投料试产,黄花鱼糜搅拌、成型、速冻、真空包装全环节一次通过,良品率98.7%。林总说,这设备比咱们厂老库房里那台八十年代初的苏联冷冻机还稳当。”村上四郎手指无意识掐进话筒边缘,指节泛白。不可能。他亲自监督烧录的故障代码,是写死在PLC底层逻辑里的——只要连续运行超72小时,温度传感器读数会自动偏移0.3c,触发三级报警;若未在4小时内人工复位,主控系统将强制停机,并锁死参数重置权限,必须由倭国原厂工程师持加密密钥远程解码,或现场刷写固件。而蓝海加工厂……今天才第三天。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仍维持着职业性的温和:“那……真是令人欣慰。不过何先生,按照合同约定,贵厂应在设备启用后24小时内提交《初始运行报告》,并由我方技术人员签字确认。是否需要我们安排工程师明天一早过去协助?”“不用。”何建革笑了声,“报告我们已经填好了,但不是交给你们——是直接寄给了省机械工业厅质量监督处、市经委技改科,还有沙洲海关备案窗口。林总说,既然设备是‘国家引进重点扶持项目’,那运行数据,自然要同步给主管部门,方便后续争取技改补贴。”村上四郎呼吸一滞。他猛地抬头看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大夏进口设备管理条例》复印件,第七条第二款赫然写着:“凡列入省级以上技术改造专项计划的进口设备,其运行状态、能耗指标、故障记录须按月向属地经委及行业主管部门报备,接受动态监管。”——这是他们当初为规避国产替代审查,硬塞进合同附件里的“政策红利条款”,本意是借势抬高设备身价,顺便把监管责任推给政府,自己只管收钱维修。可谁也没想到,真有人会拿这纸条款,反手钉死他们的命门!电话那头,何建革慢悠悠续道:“哦,对了,村上先生。林总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设备很稳,人也很稳。但要是哪天它突然‘不稳’了,咱们蓝海不找倭国工程师,也不等你们派车过来——我们自己有技术员,能拆能焊能写代码。前两天刚从深城电子厂挖来的王工,当年在港资厂修过三洋、松下、东芝全套产线,现在正带着两个徒弟,在车间二楼小黑屋里‘研究’你们这批设备的通讯协议呢。”“他说,再有个三四天,说不定就能把你们预设的故障模块,连根拔起,顺手打个补丁。”“到时候……就不劳烦村上先生费心了。”咔哒。电话挂断了。村上四郎握着话筒,指尖冰凉。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四个下属——三人垂首,一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没人敢抬眼。空气像凝固的胶水,沉得发闷。他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呵……蓝海加工厂。”他松开话筒,任它垂落晃荡,转身走向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进来,刺得人眼疼。他眯起眼,望着窗外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蓝色弧线,那里隐约可见几艘拖网渔船正缓缓归港,船尾拖着细长的银亮水痕,像一道未愈合的刀口。他没回头,声音却一字字沉下去:“通知东京总部,取消原定下周赴蓝海的‘技术回访’行程。”长发员工愕然抬头:“村上先生?可……可那笔五万美金的差旅预算已经批了!”“那就退掉。”村上四郎嗓音平静得可怕,“另外,把去年所有销往大夏的‘海神系列’设备清单,全部调出来。重点标红——凡是卖给永安县、沙洲市、以及周边三个县级市水产加工企业的,全部单独建档。”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在丈量某种不可见的刻度。“尤其是……卖给蓝海加工厂的这一套。”“我要知道,每一颗螺丝的型号,每一条线路的走向,每一个芯片的批次号。”“还有——”他忽然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锐如刀锋,“查清楚,那个叫王工的,到底是谁介绍进厂的。他简历上写的‘深城电子厂’,到底是哪家厂?厂长姓什么?有没有在1982年参与过‘南粤微电子联合攻关组’?”四人齐齐一凛,脊背绷直。港岛籍员工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被村上四郎抬手截断:“不必问为什么。照做。”他重新拉上窗帘,室内瞬间重回幽暗。只有办公桌上那部红色专线电话,屏幕幽幽亮着,显示着未接来电——来自常达,已拨入七次。村上四郎看也没看,径直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封口处用火漆印着一枚小小的鲨鱼徽记。他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穿洗得发白蓝布工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台锈迹斑斑的老式冷冻机前,正仰头检查管道接口。他侧脸轮廓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柄未出鞘的刀。照片右下角,用钢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1981·北港冷冻厂·林斌·实习生】。村上四郎拇指重重擦过那人眉骨,动作近乎粗暴。三年前,他第一次踏足北港码头,就是在那台报废的苏联冷冻机旁,看见这个瘦削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当时对方正用一块砂纸,一下、一下,打磨着法兰盘上陈年的铁锈。砂纸磨破了指尖,血珠混着黑灰渗进金属纹理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时村上四郎以为,这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徒。直到三个月后,他亲眼看见林斌蹲在同样位置,用一根铜丝、两节干电池、一个废弃的矿石收音机线圈,临时搭出一套简易温控报警装置,硬生生让那台被判定“彻底报废”的机器,在零下25c环境下持续运转了整整十七天。——后来他才知道,那十七天,是北港冷冻厂为赶一批出口虾仁,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窗口期。村上四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墨色已有些晕染:【他说:机器不会骗人。坏,就一定有原因。修不好,不是机器的问题,是我们还没找到那个原因。】他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秒。然后,他抽出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火舌舔上照片一角,迅速卷曲、焦黑、蜷缩。灰烬簌簌落下,像一小片黑色的雪。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焰吞没那张脸,直到最后一丝轮廓消失,才“咔哒”合上打火机。烟雾缭绕中,他拿起桌上另一部电话,拨通一个从未对外公开的号码。响到第六声,对面才接起,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清醒的男声,带点浓重的关西腔:“喂?”“老师。”村上四郎声音低沉下来,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恭敬,“蓝海加工厂的事,可能……需要您亲自过来看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人缓缓道:“你用了‘海神’的故障代码?”“是。”“他解开了?”“……还没有确凿证据,但……可能性极高。”老人轻叹一声,像一片枯叶落地:“你忘了我说过的话?‘海神’真正的弱点,从来不在代码里。”“而在——”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压得极低,“……操作它的人心里。”村上四郎喉结一动,没说话。“去查查林斌身边最近接触过谁。”老人声音里忽然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尤其是……懂‘老式PLC’,又愿意教年轻人‘怎么和机器说话’的人。”“还有,告诉常达——”老人顿了顿,笑意森然,“让他把账本烧干净点。今年的审计组,组长是从京里下来的。他上次带队查的,是沪上三家国营厂的外汇挪用案。”“查完就没了。”“人还在,厂还在,只是……账上少了三百万。”“这次,可没那么好糊弄了。”电话挂断。村上四郎慢慢放下听筒,指尖残留着金属的凉意。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标题是《青年技工林斌攻克低温速冻技术瓶颈》,刊于1982年《大夏科技报》第三版。旁边空白处,是他自己用红笔写下的两行字:【此人非池中物。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成心腹大患。】【然——心腹大患,亦可为……最锋利的刀。】他盯着那两行字,良久。忽然抬手,撕下这一页,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紧接着,他打开新一页,提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墨迹落纸,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立即启动‘海神’B计划——蓝海加工厂,全面渗透。】笔尖划破纸背,洇开一小团浓重的墨渍,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与此同时,永安县蓝海加工厂,车间二楼小黑屋。王工摘下沾满油污的护目镜,甩了甩手腕,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叠电路图咧嘴一笑:“成了!”他身后,两个二十出头的学徒激动得直搓手。王工抓起搪瓷缸灌了口浓茶,抹了把汗,指着图纸上一处被红圈反复标注的节点,声音洪亮:“看见没?这儿!‘海神’的故障模块,根本不是藏在主控板上——是在通讯模块的隔离光耦里!他们搞了个‘信号衰减模拟器’,假装温度传感器失真,实际就是个定时漏电的二极管阵列!”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万用表,轻轻搭上电路板一处焊点,表针猛地一跳,稳稳停在0.32V。“瞧见没?电压飘了!飘得不多不少,正好卡在报警阈值线上——够阴,也够蠢。”学徒甲瞪圆眼睛:“那……咱现在把它焊掉?”“焊掉?”王工嗤笑一声,抄起焊枪,“太便宜他们了。老子不光焊掉,还要在这儿,”他用镊子夹起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轻轻按进旁边预留的空位,“……加个‘守夜人’。”“啥是守夜人?”王工嘿嘿一笑,吹了吹刚焊好的焊点,火星子簌簌往下掉:“就是个小程序。以后这台机器每次开机,它都先偷偷跑一遍自检——要是发现光耦电压又开始漂,立马把故障日志打包,加密发到厂长办公室电脑里,同时……”他眨了眨眼,“给沙洲海关的报关系统,也同步一份。”“让他们知道,这机器,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学徒乙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岂不是,他们下次再想派人来‘维修’,咱就……”“就拿着他们自己留下的‘病历’,请他们解释——”王工抄起搪瓷缸,哐当一声磕在桌上,“为啥同一个病,治了五年,越治越重?!”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清朗笑声:“王工,您这‘守夜人’,可比我设想的还狠啊。”林斌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两瓶橘子汽水,玻璃瓶身凝着细密水珠。他将一瓶递给王工,另一瓶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间炸开清冽的甜涩。王工接过汽水,笑着捶了他一拳:“小子,你早该来!这‘守夜人’,我给你留了最高权限——以后它发现任何异常,第一份日志,直接发你BP机。”林斌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电路图,又掠过王工腕上那块表蒙裂了缝的上海牌手表,忽然道:“王工,您那块表,我让供销科调了三块新的,待会儿给您送办公室去。”王工一愣:“哎哟,这……”“不白给。”林斌眼神清澈,声音却沉得像浸过海水,“您教我们的,不是修机器,是修人心。人心修好了,机器自己就会长命百岁。”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崭新的不锈钢速冻隧道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所以,这第一份日志,我想让它发给一个人。”“谁?”林斌没回答,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一枚崭新的蓝海加工厂厂徽,在夕照下泛着温润而坚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