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还去芳草胡同?
酒局散场后。沙洲大饭店门外。常达冲着村上四郎离开的车影,用力挥了挥手,回身一把揽住了蔡正礼的肩膀。“正礼,有心事?”蔡正礼连忙赔笑道:“没有,姐夫。”常达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蔡正礼。“没有心事,从吃饭开始,你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看到照片,担心林斌了?”此话一出,蔡正礼连忙道:“怎么可能?”“姐夫,我巴不得他早点破产,派人过去收拾他,怎么会担心他?”“我,我只是有点担心,咱们厂子。”“你也......常达听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只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发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滋味早被他嚼烂了吞下去无数次。“赵焕那老狐狸,这次摆的是哪一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铁皮,嘶哑又带着股压不住的戾气。秘书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说是招待标准严,连鱼丸汤都按人头算着份儿上的……可厨房后门我托人问了,光是清蒸黄花鱼就用了三百二十斤,鱼丸汤煮了六锅,汤底都熬成奶白了——那鱼不是市里水产站配的货,是永安县蓝海加工厂今早刚送来的,带冰碴子的活鲜。”常达眼皮一跳,指节猛地攥紧,青筋在手背突突直跳。“林斌?”“是。”秘书顿了顿,声音更低,“梁瑞春临上车前,特意问了赵焕一句——‘蓝海加工厂那个林斌,现在在搞什么?’赵焕说,人家正建烂泥湾新厂,还说设备是从倭国整套引进的,比咱们厂十年前那批还新。”常达“嗤”地冷笑一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磕,杯底撞出闷响:“倭国设备?他林斌掏得起钱?他爹当年修码头的工资还没我一个月高!”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百叶窗。窗外是钱潮加工厂的老厂房,红砖墙缝里钻出灰白的野草,屋顶铁皮锈得发黑,风一吹就哐当作响。再往远处看,码头方向隐约能望见几辆蓝色厢式货车正排队进冷库——车身上喷着“蓝海贸易”四个白字,崭新得刺眼。常达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足足十秒,喉结上下滚了滚,才慢慢转过身来。“查清楚没有,那批黄花鱼,怎么去的沙洲冷冻厂?”秘书立刻道:“是楚军带队,三网就拉回来的,渔获登记单我调了复印件——永安一号渔船,凌晨四点从烂泥湾东口出港,七点半返程,全程走的是外海五号航标线,避开所有渔业监管船巡查区。”常达眯起眼:“绕开监管船?他林斌跟海事打过招呼了?”“没打招呼。”秘书摇头,“但……昨儿下午,县海事站老站长陈有根,亲自坐小艇去烂泥湾工地转了一圈,还跟林斌在工棚里喝了半瓶白酒。”常达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脚踢翻了脚边的小凳子。“砰”的一声,木头碎裂声惊得秘书肩膀一缩。“老陈那老东西,八十年代初就跟我一块在渔政干过,他儿子结婚时我还包过五百块红包!”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他现在倒替林斌站岗来了?”秘书不敢接话,只把身子又矮了半寸。常达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机“咔哒”打了三下才打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腾起时,眼神冷得像冻了三十年的深海淤泥。“你去趟永安县供销社,找王主任,就说我说的——他去年年底报的三台冷柜报废单,我批了。让他明儿一早就把单子送到厂里,加盖公章。”秘书一愣:“可那三台冷柜……不是去年夏天还在用?”“用不用不重要。”常达吐出一口烟,盯着烟雾散开的方向,嘴角扯出个毫无温度的笑,“重要的是,让县里知道,钱潮厂还在帮供销系统兜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路再去趟水产公司,问问他们,今年下半年的带鱼配额,到底分给谁?”秘书点头应下,转身要走,常达却忽又叫住他:“等等。”“林斌那批黄花鱼,卖价多少?”“出厂价十二块五一斤,沙洲冷冻厂收价十四块八,差价两块三。”常达点点头,忽然笑了:“两块三?他倒是敢要。”他掐灭烟,从办公桌最底层拉出个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存折,全是不同银行的户头。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内页,指着其中一行字给秘书看:“瞧见没?上个月底,蓝海贸易公司账上,进了一笔三百七十万的款子。”秘书凑近一看,手心瞬间沁出汗来:“这……这好像是市建委拨的烂泥湾土地平整预付款?”“预付款?”常达嗤笑,“那是我让财务部‘借’给他的。”他啪地合上存折,“他林斌真以为,烂泥湾那块地,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地皮底下埋着的淤泥,比他爸当年挖的防空洞还厚三尺!没有钱潮厂给他垫资做前期勘探、做地质评估、做排水设计——他拿什么说服县里批地?拿他钓竿上那条小黄鱼?”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秘书鼻尖:“你给我记住了——林斌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是踩着咱们厂的肩膀往上爬的。他每块砖,每根钢筋,每吨水泥,都是从我这儿赊出去的!现在他翅膀硬了,想单飞?行啊……”常达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全市先进集体”锦旗,旗面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金线褪得发灰。“那就让他飞。”“可得先教他——什么叫风向。”秘书后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常达已转身踱回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钢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未落。他望着窗外,远处海平线上浮起一抹灰云,正缓缓压向烂泥湾方向。“你再跑一趟。”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去县农行,找信贷科老周。就说……蓝海贸易那笔三百七十万,我们钱潮厂,愿意做第二顺位担保人。”秘书愕然抬头:“可……可您刚才不是说……”“我说他欠我的。”常达终于落笔,墨迹浓重地写下一个“保”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可担保书上写的,不是欠条。是信任。”他写完,把信纸推到桌沿,指尖点了点:“拿去盖章。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送到农行。”秘书捧着信纸退出办公室,门刚合上,常达便从抽屉深处摸出一部老式红机电话,拨通了一个七位数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三声忙音后,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喂?”“李局。”常达的声音瞬间变了调,温润,谦和,甚至带点恰到好处的恭谨,“我是常达。刚跟您汇报过的那件事……有了新进展。”他停顿片刻,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对,就是烂泥湾那块地。”常达微笑起来,眼角皱纹舒展,“林斌那孩子,确实有点想法。不过嘛……年轻人嘛,经验不足,图纸上漏了个关键数据——排水泵站的设计标高,比实际地质勘测报告低了零点四二米。”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在敲打某个看不见的节拍器:“您说……这要是真按图施工,等明年雨季一来,整个厂区是不是得泡在水里?”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我明白了。”李局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们厂技术科,什么时候能出复核报告?”“明天上午九点。”常达笑着答,“原件我让人直接送您办公室。复印件,同步抄送建委、国土、环保三家。”挂断电话,常达靠进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拉开抽屉,取出半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撕开锡纸,抖出一支,却没点。只是用指甲反复刮着烟卷上的滤嘴,刮得纸屑簌簌落下。窗外,那片灰云已彻底吞没了烂泥湾的轮廓。同一时间,烂泥湾工地。林斌正蹲在刚浇筑完的混凝土基坑边,用脚尖踢了踢尚未凝固的灰浆。楚军拎着两个搪瓷缸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糖水,自己灌了一大口。“林总,刚接到消息。”楚军抹了把汗,“沙洲那边,梁瑞春带人去了钱潮厂。”林斌没抬头,只把搪瓷缸子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糖水甜得发腻。他眯起眼看向远处海面,几只白鹭正掠着浪尖低飞,翅膀划开潮湿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哦?”“听说赵焕中午请客,鱼丸汤都盛了六锅。”楚军压低声音,“钱潮厂那边动静不小,刚有人看见他们厂办主任开车去了县农行,又去了供销社,还去了水产公司。”林斌把空缸子还回去,忽然笑了:“他这是急了。”楚军一怔:“急?”“不是急。”林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是怕。”他朝工地中央那台刚运来的挖掘机扬了扬下巴:“你看那台卡特彼勒,发动机铭牌上刻的出厂日期是八三年十月。可机身焊缝的新旧程度,跟油箱盖的锈迹分布,根本不匹配——这台机器,至少被拆装过三次。”楚军挠了挠头:“这跟钱潮厂有啥关系?”林斌没答,只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含在唇间却不点。海风卷着咸腥味扑来,把烟丝吹得微微颤动。“昨天夜里,我在码头碰见陈站长了。”他忽然说,“他告诉我,钱潮厂去年报损的那批冷柜,其实全在厂后院堆着,连外壳都没拆。还说,常达上个月,私下约见过县建委的张科长三次。”楚军脸色微变:“这……这是要釜底抽薪?”“釜底抽薪?”林斌终于把烟点着,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眼底映出一点跳动的橙红,“他常达要是真敢掀锅,我就把灶台连根刨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去通知老五,让他今晚带人,把烂泥湾西口那片滩涂的淤泥样本,全取一遍。重点取表层三十公分以下,带标记编号。”楚军点头:“明白。”“还有。”林斌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远处几台正在卸货的卡车,“让小伟明天一早,把最新一批检测报告,连同地质勘测原始数据,一起送到县档案馆备案。副本,送三份——建委、国土、环保,一份不少。”楚军犹豫了一下:“林总,这……是不是太早了?咱们图纸还没最终定稿。”林斌笑了笑,把烟头摁灭在混凝土块上,火星“滋”地一声熄了。“图纸?”他抬脚碾了碾烟头,“图纸是死的,数据是活的。他们想用图纸压我,我就用数据砸回去。”他转身朝临时板房走去,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记住,烂泥湾的地,不是谁画个圈就能圈走的。”“是咱们一锹一锹,从烂泥里刨出来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满地沙尘,拍打在尚未粉刷的砖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林斌的身影融进板房门口的阴影里,只剩那句尾音,被风吹得飘忽而清晰:“他们想教我认风向……”“那就让他们先尝尝,东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