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伟眼看要卸完货了，抽完最后一口烟，快步走了上去。随后，他跟着门经理进了饭店。等再出来的时候，手里赫然多了一个鼓鼓的信封。“林总，货款接了。”“还下了五百斤的订单。”林斌笑了笑道：“行，那咱们回去吧。”韩小伟答应了一声，却没有单独做一个车，而是跟林斌挤在同一辆货车。回去的路上，韩小伟开口道：“林总，你是怎么提前知道，咱们的货品会被扣的？”林斌胳膊拄着窗户，打了个哈欠。“我自然有我的信息渠......蔡正礼脸上笑意刚浮起一半，光头就冷哼一声，侧身挡住了门缝，肩宽背厚，像堵生铁浇的墙。他身后七人没动，可脚尖齐齐朝外微转，手都插在裤兜里，指节却绷得发白。“找姐夫？”光头斜眼扫他，喉结一滚，“厂长正开会，外人不许进。”蔡正礼没退，反而往前半步，鼻尖几乎蹭到光头汗津津的领口——那股混着廉价剃须水和铁锈味的汗气扑面而来。他慢条斯理从口袋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脆响，火苗跳起来时，他抬眼直视光头：“王哥，我姐夫前天还说，让你带兄弟们去码头卸三车冻虾，工钱翻倍。怎么，现在连门都不让进了？”光头瞳孔一缩。他叫王铁柱，十年前在永安县码头扛麻包时，被常达一脚踹断两根肋骨，又亲手扶起来当打手。这事儿只有常达、他、还有当时送医的赤脚大夫知道。蔡正礼不可能知道。他下意识回头瞄了眼虚掩的门缝——里头没动静，常达没应声。蔡正礼吐出一口青白烟雾，烟头烫得发亮：“王哥，你摸摸兜里。”王铁柱一怔，左手本能探进裤兜，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方块东西——是张折叠的纸片。他飞快抽出来，展开一看：泛黄的牛皮纸信封，印着永安县人民医院公章，右下角有医生潦草的字迹：“蔡秀云，流产后宫腔粘连，继发不孕。”落款日期是1978年10月12日。正是他当年替常达把这封诊断书塞进蔡家破搪瓷缸里的那天。王铁柱手指猛地一颤，信封差点飘落。他再抬头时，蔡正礼已侧身擦过他肩膀，推门而入，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常达正靠在藤椅上剔牙，牙签在拇指指甲盖上刮得咯咯响。见蔡正礼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外头那群狗崽子吓着你了？”“吓着倒不至于。”蔡正礼把烟盒搁在桌上，抽出一支推过去，“就是提醒姐夫一句，有些老黄历，风一吹就散，可要是有人拿它当火折子……”常达终于抬眼。他四十出头，颧骨高耸如刀削，左眉尾有道蜈蚣似的旧疤，此刻正随着嘴角抽动微微起伏。他没接烟，只用牙签尖挑起蔡正礼衣领上一点草屑：“听说你昨天跟林斌去野滩了？”蔡正礼笑容不变：“谈生意。他想租我铺子后头那块空地搭冷库。”“哦？”常达嗤笑，“他冷库搭得起来，我名字倒过来写。”“可他今天上午，已经让李旗带着三个工人去量地基了。”蔡正礼掏出一沓皱巴巴的图纸拍在桌上，“连水电图都画好了——林斌说，沙洲港冬天冻得慢，比永安那边多出二十天作业期，冷库租金他愿意加两成。”常达盯着图纸看了三秒，突然伸手抓起桌角的搪瓷缸，“哐当”砸在地上。茶叶渣溅到蔡正礼锃亮的皮鞋尖上。“加两成？”他声音压得极低，像钝刀刮骨头，“他当我的加工厂是摆设？”“姐夫错了。”蔡正礼弯腰捡起搪瓷缸，用袖口抹净缸底水渍，轻轻放回原处，“他不是要抢您生意，是帮您清场子。”常达一愣。“水产街东头老刘家，偷偷把冰鲜鱼卖到深城，赚差价；西头赵记，用死蟹冒充活蟹，泡福尔马林；还有北巷那几家，夜里往海里倒废油……”蔡正礼掰着手指数，“这些苍蝇嗡嗡十年了，早该掸掸了。”常达眯起眼：“你什么意思？”“林斌冷库建起来，所有鱼获必须经他冷库预冷、分拣、贴标才能出货。”蔡正礼指尖点了点图纸上冷库入口位置，“谁不守规矩，他的冷柜门就不开。姐夫您想想，等整条街都按他标准走，那些歪门邪道自然就饿死了——到时候，钱潮加工厂收的鱼，全是干净货，省里来查环保，您就是先进典型。”常达沉默良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蔡啊，你这张嘴，越来越像你姐了。”蔡正礼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更盛：“姐夫过奖。对了，今晚金海岸新来了批倭国清酒，我订了包间，陪您尝尝鲜？”“清酒？”常达站起身，扯松领口，“改天吧。今晚我约了港商看货。”“港商？”蔡正礼故作惊讶，“是不是穿灰西装、戴金丝眼镜那位？我今早在码头看见他了，好像跟缉私艇的人聊了半小时。”常达系扣子的手一顿。蔡正礼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影轻松：“哦，可能我看错了。毕竟那艇上‘海警’俩字，还是新喷的漆呢。”门关上时，常达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碎的声音。同一时刻，招待所二楼走廊尽头，林斌正用钥匙捅开302房门。门轴发出呻吟，屋里霉味混着劣质蚊香的气息扑出来。大奎蹲在窗台边搓绳子，听见动静回头：“林总，李旗刚来过，说冷库地基的事妥了，就是……”“就是什么？”“就是东头老刘家，今早让人把三筐带冰碴的鲳鱼全泼在咱门口了。”大奎指指门缝底下，“喏，还没扫呢。”林斌弯腰掀开一角门板——黏糊糊的鱼鳞在昏光里泛着青灰，几条小虾还抽搐着。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张叠好的纸，递给大奎：“念。”大奎展开一看，是张手绘地图，墨线歪斜，却密密麻麻标着红叉：水产街每家铺子后门尺寸、院墙高度、隔壁住的是谁、哪家养狗、哪家半夜烧煤炉……最底下一行小字：“蔡正礼亲绘，附赠常达每月十五日必去金海岸三号包厢。”“这玩意儿……”大奎挠头，“他咋不自己留着？”林斌把烟盒空壳捏扁，扔进鱼堆里：“因为留着会烂，交出来才值钱。”当晚十一点，沙洲港三号锚地。海风裹着咸腥撞上锈蚀的船舷。林斌裹着军大衣站在甲板上，脚下是刚拖上来的渔网，湿漉漉垂着水珠。阿飞递来一盏防风灯，灯罩里火焰摇晃，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林总，人都齐了。”阿飞压低嗓子，“二十七个老渔民，全是永安县出来的。马芳也在底下舱里煮姜汤。”林斌点头，掀开防水布。网眼缝隙里卡着的不是鱼，是拳头大的牡蛎、缠着海藻的鲍鱼、还有半透明的石蜐——这种礁石贝类，永安县渔民叫它“石和尚”，肉质紧实，城里饭店一盘炒石蜐敢卖八块钱。“明天一早，”林斌指着远处港口灯火，“把这些全运去冷库，按大小分级，牡蛎单独装箱，鲍鱼用海苔裹好，石蜐用粗盐腌透。”阿飞迟疑：“可蔡正礼说，常达盯上了咱们的捕捞区……”“所以他才让我们今晚来。”林斌望向黑沉沉的海面，浪头拍在船身，像谁在敲门，“他故意放出消息，说咱们要偷越禁渔区，引缉私艇绕着这片礁盘转三圈——可真正的渔汛，从来不在图纸上画的地方。”他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向一片漆黑水域：“看见那三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没？像不像仨跪着的和尚？”阿飞眯眼望去：“像……”“永安县老人讲，和尚礁底下有暗涌，每年五月涨潮时，暗涌会把深海的磷虾卷上来。”林斌从网兜里捞起一只石蜐，指甲刮开外壳，露出里面琥珀色的软体，“磷虾喂养的贝类，肉里自带甜味。这味道，机器做不出来。”话音未落，远处骤然响起汽笛长鸣！探照灯光柱刺破夜幕，扫过他们刚才停泊的礁盘——光柱移开时，林斌分明看见，其中一块“和尚礁”背上，有个人影正缓缓直起腰。是蔡正礼。他穿着荧光绿救生衣，在强光里像一簇鬼火。林斌没出声，只把手中石蜐抛回海里。贝壳坠入海水的噗通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次日清晨，水产街炸开了锅。老刘家铺子前围满人，地上鱼鳞还没干透，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正往墙上刷红漆：“诚信经营示范点”。李旗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踩着梯子挂铜牌，底下围观者议论纷纷：“听说昨儿半夜，缉私艇把常达的货船拦在锚地查了俩钟头！”“可不是？他运的冻虾，箱子底下压着三十箱港货手表！”“哎哟，那蔡正礼呢？昨儿还见他给常达提包来着……”人群外，蔡正礼正蹲在街角吃豆腐脑。他左手捧碗，右手悄悄把一张纸条塞进旁边泔水桶——纸上是常达加工厂最新一批货单，末尾写着：“倭国清酒500箱，夹带古董瓷瓶23件”。桶盖合拢的刹那，林斌从对面粮油店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斤挂面。他经过泔水桶时脚步微顿，目光掠过桶沿，仿佛只是瞥了眼苍蝇。三天后，钱潮加工厂仓库失火。烧毁的是一整间原料库，消防车拉走时，水龙带冲垮了半堵墙。没人注意到，最先跑进去抢救的王铁柱，左袖口沾着点可疑的淡黄色粉末——和蔡正礼前晚塞给他的“驱虫药粉”颜色一模一样。同日下午，林斌冷库正式挂牌。剪彩时鞭炮炸得震耳欲聋，红纸屑漫天飞舞。常达坐在主席台第三排，西装笔挺，手边放着刚签完的《沙洲市水产行业规范化合作协议》。协议第十七条白纸黑字：“所有商户须于三个月内接入林氏冷链系统，逾期未接入者，取消本年度渔业补贴资格。”蔡正礼端着茶壶穿梭席间，经过林斌身边时，壶嘴悄悄倾斜——几滴茶水落在协议封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恰好盖住“林氏”二字。林斌举杯敬酒，杯沿轻碰蔡正礼的壶嘴。热茶蒸腾的雾气里，两人视线相交不过半秒。蔡正礼笑了下，转身时，左手无名指上银戒闪过一道寒光——那是他姐结婚时，常达亲手给他姐戴上的，如今戴在他自己手上。当天深夜，永安县老宅。辛卫民妻子抱着棉被坐在堂屋，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瘦又长。门外传来敲门声，她没应。敲门声持续了足足五分钟，最后变成一下一下的叩击，像叩棺材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折成三角的纸。她抖着手展开——是张医院B超单，影像模糊，但右下角清晰印着“沙洲市第一人民医院超声科”红章。单子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孩子五个月，胎心正常。姐夫昨夜在金海岸，醉后吐露：若事败，将携全家赴港。”纸页边缘，有两滴深褐色污渍，不知是茶，还是别的什么。女人把纸揉成团，塞进灶膛。火苗“呼”地窜起，舔舐着那两行字，直到化为灰烬。窗外，初夏的蝉开始嘶鸣，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亮，仿佛要把整个沙洲市的夜，撕开一道口子。而此刻，林斌正站在冷库顶楼天台上，仰头看着北斗七星。海风卷起他额前碎发，远处港口灯火如星河倾泻。他口袋里，静静躺着蔡正礼今早塞给他的东西——不是情报，而是一把黄铜钥匙，齿痕磨损严重，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永安造船厂”字样。钥匙背面，用针尖扎出七个微小的点，排成勺形。林斌把它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他知道，这把钥匙打开的不是某扇门。而是整座沙洲市，正在缓慢转动的、锈蚀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