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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7章 打开啊!
    司机见状一个急刹,把货车定在了原地。片刻后,韩小伟揉着额头,急忙从车上跳了下来。“门经理,咱们再着急也不能拦车啊。”门胜军一把拽住了韩小伟的手道:“韩老板,你可算来了。”“你要是再不来,兄弟我这辈子算是完了。”韩小伟笑了笑,指了指一旁刚下车的林斌。“实在不好意思,卸货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们经理,这是我们蓝海贸易公司的老板,林斌,林总。”“他今天亲自过来给您解释的。”门胜军转头看了过去,......林斌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陈二娃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硬生生将他拽得重新站直。陈二娃膝盖刚弯到一半,就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顶了回去,整个人踉跄着晃了两下,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你给我跪什么?”林斌声音低沉,却像块烧红的铁锭砸在地上,“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跪我?我担不起!”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扫过马芳苍白却渐渐泛起血色的脸,又落回陈二娃通红的眼眶上:“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别整这些虚的。明天一早,跟我去趟省城妇幼保健院——挂号、检查、建档,一样不落。马芳这胎不能拖,孕吐这么重,八成是妊娠反应偏大,再熬下去伤身子。”马芳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指尖微微发颤。她没坐过医院的诊椅,更没进过省城的大医院,只听说那里医生穿白大褂跟神仙似的,一句话能定人生死。她张了张嘴,想说“太贵了”,可话到嘴边,看见陈二娃悄悄攥紧的拳头,又咽了回去。陈二娃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林斌,检查……多少钱?”“钱?”林斌嗤笑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个深蓝色牛皮钱包,啪地甩开,抽出三张崭新的十元钞票,塞进陈二娃汗津津的掌心,“先拿去垫着。不够,我再给。”陈二娃盯着那三十块钱,手背青筋暴起。这钱他认得——是林斌刚在双平镇开铺子时,他帮着扛货卸货,林斌硬塞给他当“安家费”的。后来他攒着没花,包在红纸里压在箱底,前些日子搬家才翻出来,原样揣进了新裤子口袋。“你……你咋还留着?”他声音发哑。“留着给你娶媳妇用。”林斌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今天吃没吃饺子,“当初就说好了,你替我守铺子,我替你攒老婆本。现在老婆本还没花完,人倒先怀上了——算你赶巧。”马芳鼻尖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可这次不是委屈,是烫的。她抬手抹了一把,袖口蹭过眼角,留下一道湿痕。大奎一直杵在门边,抱着膀子没吭声,这时候才插了一句:“林总,要不……我明儿开车送婶儿去?我认路,妇幼东门那个坡儿,车好停。”林斌点头:“行。大奎你顺路捎上小梅,让她陪马芳做检查——女同志之间说话方便。”小梅?马芳怔住:“小梅……知道?”“她刚告诉我二娃住哪儿。”林斌瞥了陈二娃一眼,“二娃哥,你瞒得住谁?小梅天天在铺子里记账,你连着三天没露面,她递账本的手都在抖。”陈二娃脸腾地烧起来,耳朵根子通红。马芳却轻轻吸了口气,忽然伸手扯了扯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摆——那衣角早就磨出了毛边,可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亲手缝补过许多次。“林斌,我……我会绣花。”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以前在村绣厂干过三年,被王进步打散了工,但手没生。铺子里那些门帘、柜台布,我能缝,也能绣‘招财进宝’、‘鱼跃龙门’……不白拿钱。”林斌静静听着,忽然问:“你绣的鲤鱼,尾巴翘不翘?”马芳一愣,下意识答:“翘。鲤鱼不翘尾,游不动水。”“对喽。”林斌嘴角微扬,“双平镇新铺子后院那堵砖墙,我打算砌个影壁,正缺一幅活水鲤鱼图。你绣,我镶金线框——就挂进门第一眼。”陈二娃喉头哽住,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马芳怔怔望着林斌,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轻轻应了声:“嗯。”窗外天色已暗,巷子里飘来谁家炒辣椒的呛香,混着晚风钻进窗缝。林斌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咔哒一声合上盖子:“今儿先这样。二娃哥,你今晚别睡太晚——明早六点,我在巷口等你。马芳,你把换洗衣裳收拾两件,带好户口本。大奎,你回去把车擦干净,油加满。”他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从贴身衬衣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黄绸小包,四角用朱砂点了四个小点,像四颗凝固的血珠。他递给马芳:“妈祖娘娘赐的,你收好。”马芳双手捧住,指尖触到绸面下硬邦邦的轮廓,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解开系绳,里面是枚拇指大的瓷质小娃娃,釉色青白,眉目温润,怀里抱着条活灵活现的小鲤鱼。“这是……”“去年妈祖庙会,我求的平安符。”林斌声音低了些,“当时想着,要是哪天有兄弟讨媳妇,就送他。现在——刚好。”陈二娃猛地回头,眼眶赤红如灼:“林斌……你……”“少废话。”林斌打断他,抬手重重拍了下陈二娃肩头,力道沉得让人心颤,“记住三件事:第一,孩子姓陈,叫陈海生——海阔凭鱼跃,天生为龙种;第二,马芳以后是公司正式员工,工资照发,产假三个月,工资一分不少;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你们两个,下个月初八,去县民政局领证。我请客,酒席摆在双平镇供销社大院,全村老少爷们,都来喝碗喜酒。”马芳指尖一颤,瓷娃娃差点滑脱。她慌忙攥紧,仰起脸,泪光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可……我跟王进步还没离……”“离婚证,比结婚证早三天拿到手。”林斌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去——竟是份手写诉状草稿,墨迹未干,字字凌厉如刀,“我写的。你签字,明天我就托律师递法院。王进步在牢里,签个字,比你绣朵牡丹还快。”陈二娃突然扑通又跪了下去,这回林斌没拦。他只是俯身,将手按在陈二娃汗湿的额头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娘走那天,你蹲在坟头啃冷馍,我没拉你。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座山,压得你喘不过气。可现在——山搬开了。”“你抬头看看。”陈二娃缓缓抬起脸。林斌指向窗外——远处省城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星辰坠入人间,蜿蜒成河,奔涌不息。“那不是光。”林斌说,“那是你的命,正在发烫。”陈二娃怔怔望着那片光海,忽然嚎啕出声。不是哭,是笑,是嘶吼,是积压了三十年的淤泥终于冲开闸门,裹挟着腥咸的海风与滚烫的盐粒,劈头盖脸砸向这人间。马芳抱着瓷娃娃,静静流泪,泪水滴在娃娃怀里的小鲤鱼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那鲤鱼尾巴微微翘着,在昏光里泛着青白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摆尾跃出瓷胎,搅动整条长河。大奎默默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那扇掉漆的木门。巷子里,一只野猫倏然跃过墙头,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道无声的弧线,划破渐浓的暮色。林斌站在门内阴影里,没立刻离开。他掏出烟盒,抽了支烟叼在唇间,却没点。火柴划亮的瞬间,他侧头看向厅堂角落——那里堆着陈二娃的旧行李,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歪倒着,缸底印着褪色的红字:“劳动最光荣”。他弯腰拾起缸子,用拇指摩挲过那几个模糊的字,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一粒沙落入大海,无人听见。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双平镇码头。林斌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裤,正弯腰往一艘木船尾舱里码货——三十箱新腌的虾酱,用厚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每箱都贴着张红纸条,上面是他亲手写的“海生记”三个字。大奎蹲在船舷边,叼着根草茎:“林总,您说二娃哥真能赶得上?”林斌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赶不上,就游过来。”话音未落,远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烟。一辆沾满泥点的二八自行车歪歪扭扭冲进码头,车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车把上还挂着个竹编小篮,篮里露出几颗青翠的韭菜头。陈二娃跳下车,裤脚高高挽到小腿肚,露出两条结实黝黑的腱子肉。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路小跑过来,鞋底蹭着碎石哗啦作响。“林斌!马芳……马芳她……”“她挺好。”林斌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蛇皮袋,掂了掂,“这是啥?”“老家新收的花生米,煮熟了拌酱油,给马芳早上垫胃。”陈二娃喘着粗气,指着竹篮,“韭菜是她昨儿夜里掐的,说……说吃了补血。”林斌掀开篮盖,青碧碧的韭菜上还带着露水,根须处沾着新鲜的黑土。他忽然想起昨夜马芳低头摸小腹的样子,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春梦。“二娃哥,”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这个,你带给她。”陈二娃打开——是一对银镯子,素面无纹,却沉甸甸压手。“我妈留下的。”林斌声音很轻,“她说,将来给儿媳的见面礼。现在……提前交给你。”陈二娃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那对银镯。他猛地转身,对着码头尽头那片苍茫海天,深深弯下腰去,脊背弯成一张沉默的弓。海风浩荡,卷起他额前汗湿的头发。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金箭般射向海面。千万点碎金跳跃着奔涌而来,一直铺到船舷边,映亮了陈二娃裤脚上未干的泥浆,也映亮了他通红却不再躲闪的眼睛。林斌没再说话。他只是拍了拍陈二娃的肩,转身跳上甲板,解缆,推船。木船悠悠离岸,载着三十箱虾酱,载着一对银镯,载着尚未启程的姓名与未来,缓缓驶向晨光深处。海水在船尾绽开雪白浪花,像一条永不闭合的唇,正将整个八十年代最滚烫的夏天,一口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