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喝不完,不许走
常达冷眼看着阿飞,眼底透出几分忌惮。这个情况下,一旦点燃雷管,他瞬间就会被炸的连渣都不剩。虽说他不觉得阿飞想死,但这个时候他赌不起。“阿飞,别冲动。”“你还很年轻,不要轻易走上犯罪的道路。”“以前的事,就算了,咱们今天什么都两清了。”“以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至于蓝海水产的事情,我劝你不要过度参与,他撼动的远不止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加工厂。”“你不为自己想一想......阿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却迟迟没抬手示意手下扔掉铁管木棍。院子里的鱼糜腥气混着夜露湿气往人鼻腔里钻,黏腻得让人喘不上气。他盯着林斌那双眼睛——不凶,不怒,甚至没半分火气,可就是这双眼睛,像两枚淬了冰的钉子,稳稳钉在他心口上。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码头打过一架的老刀疤。那人也是这样,胳膊上三道刀疤还没结痂就敢单挑七个人,最后倒下的六个里,有四个是被他用一根竹签挑断了手腕筋。老刀疤后来瘸着腿去了深城,临走前攥着酒瓶对他说:“飞子,江湖上最怕的不是狠人,是不怕死又算得清的人。”林斌算得清。刚才那脚踹得刁,时机掐得准,连胖子扑过来时右肩下沉、重心前压的细微破绽都提前预判了——这不是练出来的反应,是千百次挨打、还手、再挨打,把身体记成尺子才有的本能。阿飞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把手里那根铁管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一声响。“哐当。”身后十几个混混全是一愣,胖子刚抹完脸上的鱼糜,正要张嘴骂,见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林总。”阿飞吐出三个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像砂纸磨过青砖,“我认栽。”林斌没应声,只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摊开。阿飞怔了一瞬,随即苦笑一声,抬手朝身后摆了摆:“都扔了。”哗啦——铁管砸地、木棍滚落、弹簧刀弹开刃面又被一脚踩进泥里……十几件家伙事齐刷刷落地,震得地面浮起一层薄灰。林斌这才迈步向前,白衬衫下摆随步伐轻晃,脚下避开鱼丸堆,一步未沾污。他停在阿飞面前半米处,目光扫过对方额角未愈的旧伤疤,又落在他左手小指——那里缺了半截,指甲盖泛着青白。“你小指是哪年断的?”阿飞眼皮一跳:“九一年冬,西街菜市场,为护一个卖菜老太太,被刀砍的。”林斌点点头:“她儿子后来考上了师范,现在在县二中教语文。”阿飞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她每年清明都去烈士陵园扫墓,扫的是你爸的墓。”林斌声音很轻,“你爸叫阿强,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牺牲在谅山前线,遗物里有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书,写给你妈的,说等你满月就回家抱你。”空气霎时凝住。远处墙头蹲着的商贩们屏住了呼吸,连咳嗽都不敢。李旗后背汗透衬衫,却不敢抬手擦,只死死盯着林斌的侧脸——这张脸上没有施恩的得意,没有揭短的锋利,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阿飞嘴唇抖了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喉结剧烈起伏:“……那封信,我妈烧了。烧之前,让我背下来。”林斌终于笑了:“所以你混江湖,从不碰赌档,不碰黄场,专替被欺负的小商贩出头——因为你知道,有些底线,塌了就再也立不起来。”阿飞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时,肩膀垮下去半寸。“林总,”他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想干什么?”“招人。”林斌直视着他,“蓝海水产缺一个安保主管,管二十号人,月薪三百五,年底双薪,交社保,配宿舍,孩子能进公司合作的私立小学读书。”阿飞愣住:“就……这么简单?”“不简单。”林斌摇头,“我要你带人盯住常达所有资金流向,查他和外地黑市鱼贩的交易记录,翻他仓库每一批冻品的检疫章编号,查他上个月在渔港租的三艘船,是不是真用来运货——还是运人。”阿飞瞳孔一缩:“常达……他干了什么?”“他把带病的海鳗混进鲜货,卖给学校食堂;把过期三个月的冷冻鲳鱼,换包装贴新标,销往乡镇卫生院;上个月十八号,他在渔港第三码头,亲手把两个想举报他的渔民,推下了正在卸货的驳船。”林斌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铅块砸进水泥地,“那两人没死,但一个肺积水,一个脊椎错位。现在躺在县医院骨科,没人敢收他们的病历本。”阿飞手指猛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为什么告诉我?”他声音发紧,“你完全可以报警。”“报了。”林斌淡淡道,“派出所所长昨天调去了教育局任副局长,经侦大队队长,上礼拜刚在常达名下酒店办了儿子满月酒。证据链断了三环,剩下两环——”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得靠你这种,既懂码头暗语,又记得住每条渔船编号的人,重新接上。”胖子突然插嘴:“飞哥,咱不能信!这小子……”“闭嘴。”阿飞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铁,“你忘了去年冬天,你娘在菜市场被常达司机撞断腿,人家赔了八百块,让你签了终身免责协议?”胖子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一个字。林斌从衬衫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里面有三张照片,一张是你爸的烈士证复印件,一张是你妈去年在陵园烧纸的背影,一张——是你蹲在桥洞底下,给流浪猫喂食的侧脸。照片背面,写着你妹妹今年高考分数,和师大附中的录取通知书编号。”阿飞接过信封的手,在抖。他没拆,只是把信封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我给你三天。”林斌转身走向货箱堆,“后天下午三点,来蓝海总部,找李旗领工装。记住,从今天起,你手上沾过的血,得用更干净的方式洗。”他走到李旗身边,忽而停下,从口袋摸出一把钥匙,抛给阿飞:“后门那辆二八自行车,是我刚买的。车铃坏了,你修好它,明天早上六点,骑着它去县医院骨科,告诉那两个渔民——蓝海水产,收购他们手里的全部证据。一张纸,一千块。”阿飞接住钥匙,金属凉意刺进掌心。他低头看着钥匙齿痕,忽然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不是哭,是某种东西碎裂又重铸的声音。“林总。”他哑声问,“你图什么?”林斌已走到院子门口,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他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像拂去一粒尘埃:“图个理字。”话音落,他身影没入巷口浓影,再没回头。阿飞站在原地,攥着钥匙的手缓缓松开,又缓缓攥紧。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铁管,掂了掂分量,忽然反手将它狠狠砸向旁边空置的水泥墩!“哐——!!!”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铁管弯成诡异弧度,火星四溅。胖子惊得后退半步:“飞哥?!”阿飞抹了把脸,把弯掉的铁管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回窑厂,把老张头叫醒,让他把存着的三十吨冰块全拉出来——明早六点前,运到蓝海冷库。”“啊?!”胖子懵了,“咱……不干架了?”“干个屁!”阿飞啐了一口,脚步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稳,“从今往后,咱们的拳头,只砸在该砸的地方。”他走出院门,夜风灌满衣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扎马步,说站得直的人,影子才不会歪。此刻他抬头望去,月光下自己的影子笔直投在青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次日清晨五点四十分,县医院骨科走廊。阿飞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推着那辆修好车铃的二八自行车,停在307病房门口。车筐里放着两个铝制饭盒,热气正丝丝缕缕往上冒。他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露出渔民老周缠满纱布的脸。他警惕地眯起眼:“谁?”“蓝海水产。”阿飞把饭盒递进去,“林总让送的早饭,白粥配咸鸭蛋,还有一张纸条。”老周迟疑着接过,打开饭盒盖子时,一股温润米香漫出来。他掀开第二层铝盖,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开,上面是几行钢笔字,力透纸背:【证据我收。钱,明早到账。你们的船,我帮修。你们的孩子,我供读。——林斌】老周的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啦作响。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阿飞却已转身推车离去,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飘在晨风里:“林总说,有些债,得用三十年光阴还;有些理,得用一辈子骨头撑。”老周攥着纸条,忽然伏在门框上,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同一时刻,沙洲市水产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常达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桌上摆着三份文件:一份是蓝海水产昨日凌晨遭“不明人员围堵”的报案回执(派出所盖章处空白);一份是县工商局下发的《关于开展水产品安全突击检查的通知》;第三份,是昨晚十一点收到的匿名传真,只有两行字:【常总,您租的三艘船,船检报告编号与实际不符。建议您,亲自去渔港码头,数一数第三号泊位,到底停了几艘船。】他指尖用力按在传真纸上,指腹渗出血丝。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正正照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上——那是他和蔡正雅去年在海边拍的合影。照片里蔡正雅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笑容温婉,而他搂着她的腰,腕上金表锃亮。常达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三分钟,忽然抓起桌上裁纸刀,一刀划过蔡正雅的脸颊。“嗤啦——”照片裂开,蓝裙子被割成两半,海风仿佛从裂缝里吹进来,带着咸腥与彻骨寒意。他把碎片揉成团,扔进废纸篓,转身拉开保险柜,取出一只黑色皮箱。皮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捆人民币,每捆十万。他数了三遍,然后拎起箱子,走出办公室。电梯下降至一楼时,他看见大厅电视正播放本地新闻:【……据悉,蓝海水产今日起正式启用全新冷链运输系统,首批覆盖全县十三个乡镇中小学及基层医疗机构。该公司负责人林斌表示,食品安全无小事,宁可少赚一毛钱,绝不让一尾病鱼流入百姓餐桌……】常达盯着屏幕里林斌接受采访的画面,青年穿着素净的浅灰衬衫,面对镜头侃侃而谈,眼神清澈坚定。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常达提着皮箱跨出,迎面撞上刚走进来的蔡正礼。两人目光相撞,蔡正礼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口白牙:“常总,早啊。我姐托我带句话——”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她说,孩子姓蔡,不姓常。”常达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皮箱“咚”一声砸在地上,二十捆钞票散落一地,红得刺眼。蔡正礼却已转身离去,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秒针。而就在常达僵在原地的同一秒,沙洲港第三号泊位。一艘船身斑驳的旧渔船正缓缓离岸,船尾挂着崭新的蓝海水产旗帜,在朝阳下猎猎作响。甲板上,阿飞摘下草帽,朝岸边挥了挥手。那里站着林斌,身旁是拄拐的老周和另一名渔民。三人身后,停着三辆印有“蓝海公益冷链”字样的白色厢式货车。海风浩荡,卷起林斌额前碎发。他望着远去的渔船,忽然抬手,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旧式胶卷相机。咔嚓。快门声轻如叹息。照片里,碧海蓝天之下,一面蓝旗正挣脱风的束缚,昂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