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我叫夜枭(下)
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人,他不是没见过,可是枪法如此之准的人,他却没有见过。黑夜,两百多米的距离,还是在掩体后面,一枪毙命。他相信不是运气,是实力。“阁下,你知道你要杀的人是谁吗?”司徒凤娇忍着怒气,他知道现在不生气的时候。“有什么关系?”李居胥的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让人根本无法听出来具体的位置。“通州城城主的大公子,陈家展。”司徒凤娇道。“那又如何?”李居胥浑然不在乎。“陈公子深受城主的喜......青光散去,矿洞深处重归死寂,只有李居胥粗重的喘息声在岩壁间撞出微弱回响,像破风箱在抽动。他仰面躺着,眼皮沉重如铅,每一次眨眼都牵扯着颅骨深处一阵尖锐的钝痛——那是化骨绵掌反噬的余波,是徐三那一拳震裂的肺腑,更是铜片强行苏醒时撕开神魂的灼烧感。他不敢闭眼,怕一合上就再睁不开;也不敢动,怕肋骨错位刺穿脏器,更怕那团绿火去而复返。罗娟伏在他身侧,指尖还扣在枪柄上,指节泛白,呼吸微弱却规律。她没昏迷,只是被刚才那股冻结灵魂的寒意冻僵了四肢百骸,连抬眼皮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听见了李居胥的喘息,也听见了自己血液在耳道里缓慢流淌的声音,像冰河解冻前最后一道裂痕的呻吟。“……铜片?”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精准地抓住了关键。李居胥喉结滚动,吞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液,艰难点头:“嗯。”他想抬手碰一碰胸口,可手臂刚离地半寸,整条右臂的肌肉就骤然痉挛,剧痛炸开,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呻吟咽回去,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鬼火……是‘蚀灵焰’。”罗娟瞳孔一缩。蚀灵焰——三个字像三把冰锥凿进太阳穴。她在FE-01星地下黑市的禁书残页上见过这个名字,只有一行潦草批注:“星陨纪元前遗物,非生非死,食神魂如啖蜜,触之即腐,唯古铜镇魄可慑。”批注末尾还画了个歪斜的叉,旁边写着“见则速逃,勿疑”。“你……怎么知道?”她声音抖得厉害。李居胥没答。他正用左手五指死死抠进地面冻土,指甲翻裂,渗出血珠,借着这点真实的痛楚稳住摇晃的意识。铜片沉寂了,青光褪尽,只余一枚温润微凉的碎片贴在他心口皮肤下,仿佛一枚刚从炉火中取出又迅速冷却的青铜鳞片。它不发热,却让周围空气不再凝滞。他能感觉到蚀灵焰退走时留下的真空般空洞的寒冷,正被这枚铜片缓缓填满。他忽然想起黄环星沙漠深处那座坍塌的祭祀台。当时他为追查一批失踪的基因强化剂,在流沙之下掘出半截青铜柱,柱身蚀刻着与铜片边缘完全吻合的云雷纹。他撬下铜片时,柱体突然崩解成齑粉,而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琉璃碎裂的“咔”声——和刚才蚀灵焰受惊遁走时的破空声,一模一样。“它认得我。”李居胥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岩石,“或者……认得这块铜。”话音未落,远处矿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也不是枪声,而是某种巨大物体在冰层下缓慢移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由远及近,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沉,仿佛有头沉睡千年的巨兽正被什么惊醒,正用脊椎一节节顶开冻土,朝他们爬来。罗娟猛地侧头,瞳孔骤然收缩——通道尽头,黑暗并未因那声音而波动,反而愈发浓稠,像一池被搅动的墨汁,缓缓旋出一个向内塌陷的漩涡。漩涡中心没有光,却比纯粹的黑更令人心悸。那里,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几缕尚未冻僵的血丝飘过漩涡边缘,瞬间凝成猩红冰晶,“啪嗒”一声脆响,碎成齑粉。“不是徐三……”罗娟嘴唇发紫,“是矿洞自己醒了。”李居胥倏然坐起,牵动伤处,眼前一黑,却硬撑着没倒下。他一把扯开胸前衣襟,露出那块嵌入皮肉的铜片——边缘竟在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每一次起伏,青色微光便沿着他锁骨下的血管脉络向四肢蔓延一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裂开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血珠未干,已成暗褐色薄痂。“梧桐木和红玉髓……压不住这寒。”他盯着自己恢复速度远超常理的手,声音却异常冷静,“但铜片能吸寒气。”罗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挣扎着坐直,背靠冰冷岩壁,从腰带暗格抽出一把折叠匕首,刀刃在幽暗中闪过一线寒光。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尖端狠狠刺入自己左小臂外侧——不是要害,是皮下脂肪最厚处。鲜血涌出,她却面不改色,将伤口对准李居胥心口那块搏动的铜片。“吸!”她低吼。李居胥没有半分迟疑,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如钩,扣住她手腕内侧动脉,拇指重重一按。一股滚烫的、带着奇异甜腥气的鲜血,顺着她臂上伤口喷涌而出,尽数浇在铜片之上。嗤——青光暴涨!不是温柔的辉光,而是暴烈的、近乎惨白的弧光,瞬间撕裂矿洞的绝对黑暗!光弧扫过之处,冻土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白霜,随即“咔嚓”一声脆响,霜层龟裂,露出下方深黑色的、仿佛被高温熔炼过的岩层。那诡异的“咯吱”声戛然而止,漩涡边缘的墨色陡然剧烈翻腾,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揉皱。铜片吸血之后,温度骤升,竟开始发烫。李居胥心口皮肤被灼得通红,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饱胀感,仿佛干涸千年的河床正被汹涌的洪流灌满。他胸腔里那团被徐三震散的真气,竟随着铜片搏动的节奏,一丝丝、一缕缕,重新聚拢、压缩、旋转,形成一个微小却无比凝练的气旋。就在此时,异变陡生!罗娟喷出的鲜血并未被铜片全部吸收。一滴飞溅的血珠,在青光映照下,竟悬浮于半空,缓缓变形——先是拉长,再扭曲,最后凝成一只不足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的微型雀鸟轮廓!雀鸟双翅微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清唳,随即化作一道红线,倏然射入李居胥眉心。轰——!李居胥脑中仿佛炸开一座火山。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蛮横地冲进识海:……漫天黄沙,一座倾颓的青铜巨门,门楣上刻着与铜片同源的云雷纹,门内是无边无际的星空,星群排列成陌生的图腾;……一只布满青筋的老手,颤抖着将一块滚烫的青铜片按进少年心口,少年浑身浴血,却死死盯着老者眼中倒映的、燃烧着绿色火焰的苍穹;……冰冷的金属舱体,舱壁刻满密密麻麻的坐标与星图,舱门缓缓闭合前,一只戴着机械义肢的手,用力将一枚梧桐木雕的雀形挂坠塞进他掌心……画面如潮水退去,只余下一个冰冷、苍老、毫无情绪的声音,在他灵魂最深处回荡:“守门人血脉,既醒,不得退。蚀灵焰焚尽此界生机之前,汝当持铜、引梧桐、燃心火,直至……门开。”李居胥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一点赤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他低头看向罗娟——她面色惨白如纸,失血过多让她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被巨大秘密击中的茫然。“你……”她喉咙发紧,“刚才……看到了什么?”李居胥没回答。他慢慢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那处皮肤已留下五道深紫色指印。他俯身,动作依旧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却异常稳定地拾起地上那把LJX-001狙击枪。枪身冰凉,可当他手指抚过枪托上那道细微的、被梧桐木粉末填补过的旧裂痕时,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他拉动枪栓,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子弹上膛,一声轻响。“徐三还没死。”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疑的锋利,“蚀灵焰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有人把它放出来了……或者,把它唤醒了。”罗娟强撑着靠墙坐直,右手悄悄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梧桐木雀形挂坠。木雕表面温润,可就在刚才那滴血飞溅的瞬间,她分明感到挂坠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搏动,与李居胥心口铜片的节奏,严丝合缝。“疯狗背后……有‘三哥’。”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锈死的锁孔,“那个‘三哥’……在矿洞最底层。”李居胥抬起枪口,黑洞洞的枪管指向通道深处那团尚未完全平息的墨色漩涡。青光已敛,可枪管前端,却悄然浮起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淡青色光晕,如同凝固的火焰。光晕所及之处,空气微微扭曲,连最细微的尘埃都悬停不动。“不是‘三哥’。”他纠正,目光锐利如刀,穿透黑暗,“是‘守门人’的叛徒。”话音落,他扣动扳机。噗——!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只有一声短促、沉闷、仿佛皮革被利刃贯穿的“噗”响。子弹裹挟着那层淡青光晕,撕裂空气,无声无息没入漩涡中心。下一秒,整个矿洞剧烈震颤!并非爆炸的冲击,而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源自地核的狂怒咆哮!头顶岩层疯狂剥落,大块冻土簌簌砸落,却在触及李居胥周身三尺范围时,诡异地悬停、碎裂、化为齑粉。那团墨色漩涡发出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瞬间收缩、塌陷,最终化为一个针尖大小的漆黑光点,“啵”的一声,彻底湮灭。震颤停止。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洁净。仿佛有什么盘踞千年的污秽,被一枪打散了魂。李居胥缓缓放下枪,枪口青光熄灭。他转头看向罗娟,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走。去见见……那位‘三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血痂斑驳,却稳如磐石。罗娟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仿佛久旱的荒原终于迎来第一缕春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染血的掌心。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腕间同时浮现出两道微不可察的、交织缠绕的赤金色细线,细线末端,分别没入李居胥心口铜片与罗娟怀中梧桐木雀坠——如同两条苏醒的龙,悄然昂首,吐纳着亘古以来未曾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心火。矿洞深处,那条通往未知的、蜿蜒向下的通道,第一次,在他们眼中,不再只是冰冷的绝路。而是一扇,正在缓缓开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