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凝霜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只有一点点灰白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她躺在草铺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说话,有炊具轻轻碰撞的响声。
那些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薄雾。
但她听着,忽然觉得——
真好。
——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远处的山坡上,那株小苗还站在那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她向饭堂走去。
翠姑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背上的孩子换成了另一个——是东沟那家人的,父母都没了,翠姑接过来养着。那孩子趴在翠姑背上,睡得很香。
“翠姑。”
翠姑回过头。
“陈姑娘,醒了?”
陈凝霜点点头。
翠姑笑了笑,继续搅锅里的粥。
“再等一会儿,快好了。”
陈凝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帮你。”
翠姑看了她一眼。
“你会?”
陈凝霜想了想。
“可以学。”
翠姑笑了。
“行。”她说,“那你烧火。”
——
陈凝霜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她的脸被烤得有点发烫,但她没躲。
翠姑在旁边搅着粥,时不时看她一眼。
“陈姑娘。”
“嗯?”
“你走那二十一天,都见着什么了?”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人。”她说,“走了一辈子的人。”
翠姑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他们……走到了?”
陈凝霜摇摇头。
“没有。”她说,“走到走不动,就停下来等。”
翠姑沉默。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
“等到了吗?”翠姑问。
陈凝霜抬起头,看着她。
“等到了。”她说。
翠姑看着她。
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很亮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就好。”她说。
她继续搅粥。
陈凝霜继续烧火。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
——
饭堂里,人慢慢多起来。
石头和初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石头看着他。
“好喝吗?”
初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热。”
石头笑了。
“热就行。”他说。
初点点头。
他继续喝粥。
喝了几口,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远处。
山坡上,那株小苗在风里晃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
霍去病端着碗,站在另一边。
他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端着碗,也在喝粥。
“将军,今天练什么?”
霍去病看了他们一眼。
“昨天练的。”
“刺和收?”
“嗯。”
“还练?”
霍去病没有回答。
他只是喝了一口粥,然后看向远处那片练武场。
“练到不用想。”他说,“就对了。”
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
没再问。
继续喝粥。
——
凌岳蹲在墙角,和老周一起喝粥。
老周嘴里嚼着一块咸菜,嚼得很响。
“凌帅,这粥比昨天稠。”
凌岳没理他。
老周又说:“翠姑手艺见长。”
凌岳还是没理他。
老周叹了口气,继续嚼咸菜。
凌岳喝了一口粥,忽然说:“下午去翻地。”
老周愣了愣。
“翻地?”
“嗯。种东西。”
“种什么?”
凌岳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不知道。”他说,“种了再说。”
——
汉斯坐在另一头,端着一碗粥,自己没喝,先递给老妇。
老妇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行。”她说。
汉斯点点头。
他等着老妇喝完,把碗接过来,自己才喝。
老妇看着他。
“你老这样。”
汉斯抬起头。
“什么?”
老妇指了指他手里的碗。
“先给我。”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的。”他说。
老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别过头去,看着远处那片海的方向。
“海那边,”她说,“还有人吗?”
汉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天,和云。
“不知道。”他说。
老妇点点头。
没再问。
——
下午,太阳很好。
凌岳带着几个人去翻地。地在营地东边,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
老周挥着锄头,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大块土。
“凌帅,这地太干了。”
凌岳蹲下来,捏了一把土。
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干得像沙子。
“浇点水。”他说。
老周看着他。
“哪来的水?”
凌岳站起来,看向远处那条溪流。
“那边。”他说,“挖条沟。”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条溪流离这儿至少有两里地。
“挖沟?”他张大嘴,“两里地?”
凌岳点点头。
“挖。”
老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但下午,他们真的开始挖了。
一人一把锄头,从地边开始,向溪流的方向挖。
挖得很慢。
一锄头下去,只能挖出浅浅一道沟。
但他们在挖。
——
石头和初蹲在地边,看着他们挖。
初问:“他们在干什么?”
石头想了想。
“挖沟。”
“挖沟干什么?”
“浇水。”
初看着那条越挖越长的沟。
“要挖多久?”
石头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一直在挖。”
初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挥着锄头的人,看着那些从沟里翻出来的土,看着那条一点一点向前延伸的线。
“我帮他们。”他说。
他站起来,向那边走去。
石头愣了愣。
然后他也站起来,跟上去。
——
两个小孩蹲在沟边,用手扒土。
手很小,一次只能扒一点点。
但他们扒得很认真。
老周直起腰,看见他们。
“你们干啥?”
石头抬起头。
“帮忙。”
老周看着他们那两只小手上全是泥。
想说什么,又没说。
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别累着。”
他继续挖。
两个小孩继续扒。
太阳慢慢西斜。
沟,又长了一点点。
——
傍晚,陈凝霜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条沟。
陈霜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姐。”
“嗯。”
“那条沟,能挖成吗?”
陈凝霜看了一会儿。
“能。”她说。
“怎么知道?”
陈凝霜指了指那些还在挖的人。
“他们在挖。”她说,“就会成。”
陈霜凝看着那些人。
看着凌岳,看着老周,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看着那两个蹲在沟边用手扒土的小孩。
她忽然笑了。
“也是。”她说。
——
夜里,石头蹲在那株小苗前面。
初蹲在他旁边。
月亮很亮。小苗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
石头看着它。
“又长了。”
初点点头。
“长了。”
“能长多高?”
初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一直在长。”
石头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苗的叶子。
叶子晃了晃。
他缩回手。
“它高兴。”他说。
初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石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他说,“热热的。”
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也在跳。
一下,一下。
他抬起头。
“我也是。”他说。
石头笑了。
“那就行。”他说。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株小苗。
风吹过来。
小苗晃了晃。
三片叶子,都在晃。
像在和他们说话。
——
远处,营地的灯一盏盏灭了。
只有饭堂的灯还亮着。
翠姑在收拾碗筷。
霍去病还在擦剑。
凌岳在灯下看一张粗糙的纸,上面画着那条沟的草图。
汉斯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凝霜和陈霜凝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株小苗。
看着那两个蹲在小苗前面的小孩。
看着那些正在睡觉的人。
看着这片——
慢慢活过来的地方。
陈凝霜忽然开口。
“妹妹。”
陈霜凝转过头。
“嗯?”
陈凝霜没有看她。
只是看着远处。
“这就是我们要守的。”她说。
陈霜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条沟。
看着那株小苗。
看着那两个小孩。
看着那些灯火。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知道了。”
——
月亮升到头顶。
照在祁连山上。
照在那条刚挖了一小段的沟上。
照在那株小苗上。
照在那两个蹲着的小孩身上。
小苗在风里晃着。
四片叶子了。
明天,会长第五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