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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0章 生根
    那株小苗长到五寸高的时候,春天来了。

    祁连山的雪开始大规模融化,汇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山坡上淌下来,淌进营地里,淌进每一个干涸的角落。泥地变得松软,踩上去会陷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石头每天还是去浇水。

    但初说:“不用浇了。”

    石头问他为什么。

    初指着那些从山坡上淌下来的溪水。

    “它有水了。”他说。

    石头看着那些溪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把碗放下。

    “那以后不浇了。”

    初蹲在小苗前面,看着它。

    五寸高,三片叶子。最下面那两片已经长大了,颜色变深,叶脉清晰。最上面那片是新长的,还带着一点点嫩黄。

    “它在长。”初说。

    石头蹲在他旁边。

    “嗯。”

    “能长多高?”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一直在长。”

    初点点头。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株小苗。

    风吹过来,小苗轻轻晃了晃。

    三片叶子,都晃了。

    像在和他们打招呼。

    ——

    霍去病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群年轻人练剑。

    三个月过去,他们已经能练出一套完整的剑法。虽然还不够快,不够狠,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生疏。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那棵枯树走去。

    枯树还是枯树。

    但树根旁边那株小苗,已经长到他膝盖那么高。

    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倒是长得快。”他说。

    小苗没理他。

    风一吹,叶子晃了晃。

    霍去病看着那些叶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按了按腰间的剑。

    剑是胡大的那柄,重新打的。剑柄上缠着新布,但剑身还是那柄剑。

    他按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老胡,你看见没?”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很轻。

    像——

    叶子在晃。

    ——

    凌岳坐在学堂里,看着林老师教孩子们写字。

    三个月过去,孩子们已经学会了几十个字。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划,用炭条在纸上写,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那些字刻进脑子里。

    林老师今天教的是“春”。

    “春天的春。”她说,“春天来了,雪化了,草长了,花开了。这就是春。”

    孩子们跟着念。

    “春——春天的春——”

    石头坐在最前面,念得最大声。

    初坐在他旁边,也念。

    但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试探。

    林老师走到他面前。

    “初,你念一遍。”

    初抬起头,看着她。

    “春。”

    念得很轻。

    但念对了。

    林老师笑了。

    “好。”她说,“再念一遍。”

    初又念了一遍。

    “春。”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石头在旁边鼓掌。

    初看着他,那张干净的脸上,有了一点红色。

    不是害羞。

    是别的。

    像——

    高兴。

    ——

    傍晚,陈凝霜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

    陈霜凝走过来。

    “姐,你明天走?”

    陈凝霜点点头。

    “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

    陈霜凝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陈凝霜摇摇头。

    “说好了,你留下。”

    “为什么?”

    陈凝霜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这里要有人看着。”她说,“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人,看着一切。”

    陈霜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株已经长到膝盖高的小苗。

    看着那些正在收工回营的人。

    看着那些升起的炊烟。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陈凝霜看着她。

    “你会没事的。”

    陈霜凝笑了。

    “我知道。”她说,“你也会回来的。”

    陈凝霜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捂住妹妹的耳朵。

    “等我。”她说。

    ——

    夜里,石头和初蹲在小苗前面。

    月亮很亮。小苗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

    初忽然问:“石头,姐要去哪儿?”

    石头想了想。

    “南边。”他说。

    “南边有什么?”

    “有人。”石头说,“还在走的人。”

    初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来吗?”

    石头看着那株小苗。

    “会。”他说,“就像它一样。”

    初也看着小苗。

    “它会长大的。”

    石头点点头。

    “会。”

    两个人蹲着,看着那株小苗。

    风吹过来,小苗晃了晃。

    三片叶子,都在晃。

    像在说——

    我等。

    ——

    第二天清晨,陈凝霜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送行。她只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一个人向南方走去。

    陈霜凝站在山坡上,看着她走远。

    看着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梁后面。

    她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她身上。

    她转身,向营地走去。

    石头和初蹲在小苗前面,正在和它说话。

    “今天不浇水了。”石头说,“它有水了。”

    初点点头。

    “它高兴吗?”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它长了。”

    初看着那株小苗。

    三片叶子,在晨光里微微发光。

    “它高兴。”他说。

    石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初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感觉到。”他说,“这里,热热的。”

    石头愣住。

    他看着初。

    看着他的胸口。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件灰白色的衣服。

    但石头忽然觉得,那里好像有东西。

    在跳。

    他笑了。

    “那是心。”他说。

    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心?”

    “嗯。”石头说,“人都有。”

    初按了按那个地方。

    确实在跳。

    一下,一下。

    像——

    那株小苗在风里晃。

    像——

    远处有人在走。

    像——

    所有活着的东西。

    他抬起头。

    “我有心了。”他说。

    石头点点头。

    “嗯。”

    初笑了。

    那张干净的脸上,笑容很浅。

    但很亮。

    ——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照在祁连山上。

    照在那株小苗上。

    照在营地那些正在醒来的人身上。

    那株小苗,在光里轻轻晃着。

    四片叶子了。

    昨天还没有。

    今天有了。

    它在长。

    像那些正在学写字的孩子。

    像那些正在练剑的年轻人。

    像那些正在补网、和面、种地的人。

    像那个刚有心的小孩。

    像所有——

    活着的东西。

    ——

    山坡上,那棵枯树还在。

    光秃秃的枝丫,干裂的树皮。

    但它的影子,还是罩着那株小苗。

    像在护着它。

    像在等它长大。

    像在说——

    种了一辈子,终于看见它长出来。

    现在,看着它继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