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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9章 种树
    一个月后,那点绿长成了一株小苗。

    三寸高,两片叶子,叶子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每天早晨,叶尖会挂一滴露水,太阳出来的时候,那滴露水就亮得像一颗星星。

    石头每天浇水。

    初每天跟着。

    风雨无阻。

    ——

    这天早晨,石头端着碗蹲在苗前,慢慢把水倒下去。

    初蹲在旁边,看着水渗进土里。

    “它长了。”初说。

    石头点点头。

    “长了。”

    “还能长多高?”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像那棵树那么高。”

    他指了指旁边那棵枯树。

    枯树还是枯树。光秃秃的枝丫,干裂的树皮,什么都没有。

    但它的影子,正好罩着这株小苗。

    像在挡风。

    初看着那棵枯树,看了很久。

    “它会活过来吗?”他问。

    石头愣了愣。

    “枯了。”他说,“枯了就不会活了。”

    初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为什么还站着?”

    石头被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不知道。”他说,“但它站着。”

    初点点头。

    “那就站着。”他说。

    ——

    陈凝霜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两个小孩。

    陈霜凝走过来。

    “姐。”

    “嗯。”

    “你在看什么?”

    陈凝霜指了指。

    “他们。”

    陈霜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石头和初蹲在那株小苗前面,不知道在说什么。初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干净的脸会皱起来,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他越来越像人了。”陈霜凝说。

    陈凝霜点点头。

    “在学。”

    “能学会吗?”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在学就行。”她说。

    ——

    山下,霍去病带着那群年轻人练剑。

    一个月过去,那些剑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生疏了。三十几柄剑同时刺出,同时收回,虽然还不够整齐,但已经有了样子。

    霍去病站在最前面,看着他们。

    他手里也握着一柄剑。

    是胡大坟前那柄。

    他让人重新打了,但没舍得用。今天第一次拿出来。

    剑身映着阳光,有点晃眼。

    他举起剑。

    “刺。”

    三十几柄剑同时刺出。

    他刺出去。

    剑尖向前,很稳。

    他忽然想起胡大。

    想起那个用身体替他挡箭的人。

    想起他在裂隙边缘倒下时,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剑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来。

    “休息。”他说。

    年轻人散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柄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插回腰间,向山坡上走去。

    ——

    陈凝霜看着他走过来。

    “霍将军。”

    霍去病站住。

    “陈姑娘。”

    两个人站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霍去病开口。

    “那些人,”他指了指山下那群年轻人,“练得差不多了。”

    陈凝霜点点头。

    “看见了。”

    “能用了?”

    陈凝霜想了想。

    “能用。”她说,“但还要练。”

    霍去病点点头。

    他看向远处那棵枯树,看向那株小苗,看向蹲在苗前的两个小孩。

    “那个,”他说,“真能长成?”

    陈凝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她说,“但在长。”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行。”他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陈姑娘。”

    “嗯?”

    “那个老人——树——他到底是什么人?”

    陈凝霜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棵枯树,看着那株小苗,看着那些正在长的一切。

    “不知道。”她说,“但他种了东西。”

    霍去病点点头。

    他继续向山下走去。

    ——

    饭堂里,翠姑正在和面。

    面不多了。新秦带来的粮食快吃完了,初阳湾的鱼干也快吃完了。望烽营自己的存粮撑不了多久。

    但她还是和面。

    和得很慢,很仔细。

    那个孩子——她背着的那个——已经会跑了。现在蹲在她脚边,玩着一根树枝。

    “娘,吃什么?”

    “饼。”

    “有饼吗?”

    翠姑低下头,看着他。

    “有。”她说,“放心。”

    孩子点点头,继续玩树枝。

    翠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和面。

    和得很慢。

    但很稳。

    ——

    凌岳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翠姑。”

    翠姑抬起头。

    “凌帅。”

    “面还有多少?”

    翠姑沉默了一会儿。

    “半个月。”她说。

    凌岳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看着那些正在练剑的人,那些正在晒鱼干的人,那些正在划字的孩子。

    “半个月,”他说,“够了。”

    翠姑看着他。

    “够了?”

    凌岳没有回头。

    “够了。”他说,“半个月后,会有的。”

    翠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继续和面。

    和得很慢。

    但很稳。

    ——

    海边。

    汉斯蹲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正在造船的人。

    第二艘船快造好了。比第一艘大,比第一艘结实。阿兰站在船头,指挥着几个人把最后一根木头安上去。

    汉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向医舍走去。

    老妇坐在门口,正在补渔网。

    她的手很慢。每一针都要戳好几次才能戳进去。但她没有停。

    汉斯在她旁边蹲下。

    “我来。”

    老妇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

    汉斯点点头。

    “你教过。”

    老妇把渔网递给他。

    汉斯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破洞。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补。

    一针,一针,很慢。

    但很稳。

    老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向屋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鱼汤出来,放在他手边。

    汉斯低头看了一眼。

    汤很清,只有几块鱼肉,飘着一点油花。

    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老妇没有说话。

    只是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补网。

    ——

    晚上,石头和初蹲在那株小苗前面。

    月亮很亮。照在小苗上,两片叶子微微反光。

    石头看着它。

    “明天会长更高吗?”

    初想了想。

    “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初指着那棵枯树。

    “它看着。”他说。

    石头抬起头,看着那棵枯树。

    枯树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但它的影子,还是罩着这株小苗。

    像在护着它。

    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它就一直看着。”他说。

    初点点头。

    “一直看着。”

    ——

    远处,陈凝霜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

    陈霜凝走过来。

    “姐。”

    “嗯。”

    “你在想什么?”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说,“那个老人是不是早就知道。”

    陈霜凝愣了愣。

    “知道什么?”

    陈凝霜指了指那株小苗。

    “知道它会活。”

    陈霜凝看着那株小苗,看着那棵枯树,看着蹲在苗前的两个小孩。

    “也许吧。”她说。

    陈凝霜点点头。

    “也许。”她说。

    她转身,向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明天,”她说,“我想去一趟南边。”

    陈霜凝愣住。

    “南边?”

    “嗯。”

    “去干什么?”

    陈凝霜看向远处。

    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山。

    “那边,”她说,“还有人在走。”

    陈霜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跟你去。”

    陈凝霜摇摇头。

    “你留下。”

    “为什么?”

    陈凝霜看着她。

    “这里,”她说,“也要有人看着。”

    陈霜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株小苗。

    看着那两个小孩。

    看着那些正在睡觉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

    夜深了。

    月亮升到头顶。

    那株小苗在月光里轻轻颤动。

    两片叶子,一点绿。

    很小。

    但它在长。

    那棵枯树站在旁边。

    一动不动。

    但它的影子,一直罩着它。

    像在等。

    像在护。

    像在——

    种了一辈子,终于看见它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