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那点绿长成了一株小苗。
三寸高,两片叶子,叶子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每天早晨,叶尖会挂一滴露水,太阳出来的时候,那滴露水就亮得像一颗星星。
石头每天浇水。
初每天跟着。
风雨无阻。
——
这天早晨,石头端着碗蹲在苗前,慢慢把水倒下去。
初蹲在旁边,看着水渗进土里。
“它长了。”初说。
石头点点头。
“长了。”
“还能长多高?”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像那棵树那么高。”
他指了指旁边那棵枯树。
枯树还是枯树。光秃秃的枝丫,干裂的树皮,什么都没有。
但它的影子,正好罩着这株小苗。
像在挡风。
初看着那棵枯树,看了很久。
“它会活过来吗?”他问。
石头愣了愣。
“枯了。”他说,“枯了就不会活了。”
初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为什么还站着?”
石头被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不知道。”他说,“但它站着。”
初点点头。
“那就站着。”他说。
——
陈凝霜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两个小孩。
陈霜凝走过来。
“姐。”
“嗯。”
“你在看什么?”
陈凝霜指了指。
“他们。”
陈霜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石头和初蹲在那株小苗前面,不知道在说什么。初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干净的脸会皱起来,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他越来越像人了。”陈霜凝说。
陈凝霜点点头。
“在学。”
“能学会吗?”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在学就行。”她说。
——
山下,霍去病带着那群年轻人练剑。
一个月过去,那些剑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生疏了。三十几柄剑同时刺出,同时收回,虽然还不够整齐,但已经有了样子。
霍去病站在最前面,看着他们。
他手里也握着一柄剑。
是胡大坟前那柄。
他让人重新打了,但没舍得用。今天第一次拿出来。
剑身映着阳光,有点晃眼。
他举起剑。
“刺。”
三十几柄剑同时刺出。
他刺出去。
剑尖向前,很稳。
他忽然想起胡大。
想起那个用身体替他挡箭的人。
想起他在裂隙边缘倒下时,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剑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来。
“休息。”他说。
年轻人散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柄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插回腰间,向山坡上走去。
——
陈凝霜看着他走过来。
“霍将军。”
霍去病站住。
“陈姑娘。”
两个人站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霍去病开口。
“那些人,”他指了指山下那群年轻人,“练得差不多了。”
陈凝霜点点头。
“看见了。”
“能用了?”
陈凝霜想了想。
“能用。”她说,“但还要练。”
霍去病点点头。
他看向远处那棵枯树,看向那株小苗,看向蹲在苗前的两个小孩。
“那个,”他说,“真能长成?”
陈凝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知道。”她说,“但在长。”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行。”他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陈姑娘。”
“嗯?”
“那个老人——树——他到底是什么人?”
陈凝霜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棵枯树,看着那株小苗,看着那些正在长的一切。
“不知道。”她说,“但他种了东西。”
霍去病点点头。
他继续向山下走去。
——
饭堂里,翠姑正在和面。
面不多了。新秦带来的粮食快吃完了,初阳湾的鱼干也快吃完了。望烽营自己的存粮撑不了多久。
但她还是和面。
和得很慢,很仔细。
那个孩子——她背着的那个——已经会跑了。现在蹲在她脚边,玩着一根树枝。
“娘,吃什么?”
“饼。”
“有饼吗?”
翠姑低下头,看着他。
“有。”她说,“放心。”
孩子点点头,继续玩树枝。
翠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和面。
和得很慢。
但很稳。
——
凌岳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翠姑。”
翠姑抬起头。
“凌帅。”
“面还有多少?”
翠姑沉默了一会儿。
“半个月。”她说。
凌岳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看着那些正在练剑的人,那些正在晒鱼干的人,那些正在划字的孩子。
“半个月,”他说,“够了。”
翠姑看着他。
“够了?”
凌岳没有回头。
“够了。”他说,“半个月后,会有的。”
翠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继续和面。
和得很慢。
但很稳。
——
海边。
汉斯蹲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正在造船的人。
第二艘船快造好了。比第一艘大,比第一艘结实。阿兰站在船头,指挥着几个人把最后一根木头安上去。
汉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向医舍走去。
老妇坐在门口,正在补渔网。
她的手很慢。每一针都要戳好几次才能戳进去。但她没有停。
汉斯在她旁边蹲下。
“我来。”
老妇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
汉斯点点头。
“你教过。”
老妇把渔网递给他。
汉斯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破洞。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补。
一针,一针,很慢。
但很稳。
老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向屋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鱼汤出来,放在他手边。
汉斯低头看了一眼。
汤很清,只有几块鱼肉,飘着一点油花。
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老妇没有说话。
只是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补网。
——
晚上,石头和初蹲在那株小苗前面。
月亮很亮。照在小苗上,两片叶子微微反光。
石头看着它。
“明天会长更高吗?”
初想了想。
“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初指着那棵枯树。
“它看着。”他说。
石头抬起头,看着那棵枯树。
枯树站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但它的影子,还是罩着这株小苗。
像在护着它。
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它就一直看着。”他说。
初点点头。
“一直看着。”
——
远处,陈凝霜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
陈霜凝走过来。
“姐。”
“嗯。”
“你在想什么?”
陈凝霜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说,“那个老人是不是早就知道。”
陈霜凝愣了愣。
“知道什么?”
陈凝霜指了指那株小苗。
“知道它会活。”
陈霜凝看着那株小苗,看着那棵枯树,看着蹲在苗前的两个小孩。
“也许吧。”她说。
陈凝霜点点头。
“也许。”她说。
她转身,向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明天,”她说,“我想去一趟南边。”
陈霜凝愣住。
“南边?”
“嗯。”
“去干什么?”
陈凝霜看向远处。
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山。
“那边,”她说,“还有人在走。”
陈霜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跟你去。”
陈凝霜摇摇头。
“你留下。”
“为什么?”
陈凝霜看着她。
“这里,”她说,“也要有人看着。”
陈霜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株小苗。
看着那两个小孩。
看着那些正在睡觉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
夜深了。
月亮升到头顶。
那株小苗在月光里轻轻颤动。
两片叶子,一点绿。
很小。
但它在长。
那棵枯树站在旁边。
一动不动。
但它的影子,一直罩着它。
像在等。
像在护。
像在——
种了一辈子,终于看见它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