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沙尘暴在小镇上肆虐的第五天,贝佳老爷根据外面逐渐减弱的风声判断:“风声终于减小了。明天这场沙尘暴就会彻底结束。”
听他这么说,隶属于组织的其他人都在想黑绍和大首在沙尘暴结束后还会不会阻挡他们离开小镇。
比起这个问题,戴安蒙特更好奇他俩究竟会如何避免沙尘暴对他们造成的伤害,可一想到上次黑绍在沙尘暴中凭空创造出一个无风地带,她认为这两人十有八九就是用类似的方法的。
尽管戴安蒙特现在就很想返回魔王堡里去质问自己的母亲海因里希为什么要对除她以外的所有人赶尽杀绝,但现在还是以找到“陆鲸”优先,在海因里希作为“魔王”死去前,她都有时间回去。
沙尘暴肆虐的第五天傍晚,莫莫奥德和他的好朋友小图留斯还在旅馆各处嬉戏打闹。
此时的李时雨正在整理汪达已经誊写好的稿件,汪达坐在椅子上闭眼冥想。
他好像有些犯愁。
汪达的故事是根据他们几人的真实经历改编而来,只要在原来故事的基础上加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及改编不太令人满意的结局,他写作期间绝不会有任何卡壳。
但现在他就关于几人在撒伯里乌之行的结尾该如何收场卡了壳。
这一片段对应现实里就是怀恩在最后一刻揭晓自己的真面目,并对所有人进行了长达数十天的“考验”——这个“考验”是对汪达来说是整整一年。
可汪达无法以客观角度书写所有人的视角,他不知道空间之外的变化,那时候他被怀恩囚禁、控制、摧毁、重创……
这些汪达是绝对不会写进故事里的,他必定会进行一定程度的改编,还需要将无法令所有人满意的结尾修改成相对的好结尾——就像戈拉克,在汪达的故事结尾,戈拉克进入了遗迹并在一片花海中顺利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妻子和孩子。
按照以往的写作习惯,汪达会详述战士小熊和他的伙伴们是如何打败以怀恩为原型的怪物山羊。
但现在他却想,如果放弃写作怀恩对他们的“考验”,直接草率地让他们联合起来打败怪物山羊,那么之前所铺垫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轻率,根本没必要写那些多余的桥段。
可如果要获得好结尾,那之前所写的一切都要推倒重来,那样又显得那些被怀恩迫害的数百万人所受的苦难只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概括。
汪达不想这么做。
所以他在思考:该如何给这个故事收尾,才能配得上之前所铺垫的一切、对得起那些在撒伯里乌死去的原住民呢?
正在标记页数的李时雨早就知道了汪达的犹豫不决。
在李时雨眼里,汪达从吃完晚饭开始就一直干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李时雨那聪明的头脑,只需要往桌上扫一眼摆在汪达面前空白的纸笔,就知道汪达现在是因为该如何书写接下来的故事而为难。
李时雨标记书页,状似不经意地随意道:“汪达,如果你在纠结后续故事的发展,不如就按照你所经历的现实情况进行改编就好了。这样你的故事不会落入俗套。”
汪达疑惑地看向李时雨——这些天他的情绪反应终于在面部肌肉上有所体现了。
李时雨继续道:“如果你认为你先前所塑造的怪物山羊能力太强,仅凭战士小熊他们几人无法打败这个怪物,那么就按照我们所经历的情况,那些强大的战士们都来到了撒伯里乌、为打败怀恩而战。而你,战士小熊,你可以写在历经重重磨难后终于获得了一把能够彻底打败怪物山羊的神器,这把神器在所有援军都坚持不住怪物山羊的攻势时战士小熊就拿着它出现了,和所有伙伴们一起彻底打败了怪物山羊。这样改编孩子们或许能接受。”
汪达理解了李时雨的意思。
眼眶里,他的眼睛滴溜转着,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李时雨标注完最后一页的页数,再次粗略地翻看一遍保证所有页数的顺序是正确的。
李时雨站起来:“不过汪达,这是你的故事,我只是给你一个参考性建议。具体要不要执行就看你的想法。”
汪达点头。
似乎他的脑子里已经对故事结局有了想法,终于拿起笔开始继续书写。
沙沙沙。
钢笔笔尖在白纸上留下黑色的墨水,有关《五位伙伴远征记》的故事继续进行。
李时雨见汪达在他的劝说下继续书写,心里有些复杂。
刚才对汪达说的话其实是夹带了李时雨自己的私心。
现实情况是汪达被怀恩单方面囚禁虐待,汪达毫无反抗之力,反而是乐伊思歌德带着援军及时赶到才没有让他们几个真的死去。
但在汪达的故事里,他大可以对自己的那段不堪的黑暗过往进行改编——李时雨的意见让战士小熊成为了英雄,而乐伊思歌德他们成为了陪衬。
可李时雨这么做只是想让汪达将自己带入对以自己为原型的“小熊战士”里,对故事里虚拟人物的塑造或许让汪达本人暂时脱离“汪达·希尔达”本人曾经历过的一切。
让虚假的考验覆盖真实的折磨。
让汪达在自己故事里面对心里那个不断折磨他的怀恩时能够获得一次精神方面的胜利。
李时雨希望汪达这么做,虽然他认为这样很自私。
整理完所有书页,放在另一边空置的椅子上,李时雨觉得是时候该把莫莫奥德叫回来了,带他洗漱,讲讲睡前故事就睡觉。
“我去叫莫莫奥德回来。”李时雨轻轻敲敲桌子提醒汪达,“一会儿我就回来。你一个人没事吧。”
“嗯。”
汪达点头随意回应着,笔尖还在纸上书写。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了。
离开前,为了不让外面的噪音吵到已经进入自己世界里的汪达,李时雨掩上了门,提着煤油灯在旅馆各处寻找莫莫奥德和小图留斯。
旅馆二楼除了空置房间,几乎没有什么能给两个小孩子探索和游玩的地方,李时雨这几天总是在一楼找到他俩的。
一楼可以玩的玩意儿可比二楼多多了:仓库啊、水房啊、杂物间啊……
确定二楼没有听到两个小孩子的说话声,李时雨就提着煤油灯下到一楼。
从楼梯上走下,李时雨看见季阿娜和信徒们的领导者雅达拉在大厅的一张桌子上下棋。季阿娜面色平稳,雅达拉看上去却有些犯愁。胜利的天平倾向了季阿娜这边。
摆满桌子和椅子的大厅里没有看见那两小孩。
李时雨站在楼梯上问季阿娜:“季阿娜,你看见莫莫奥德他们了吗?”
“哦!他俩。”恰好此时不是季阿娜的回合,她抬头,指着李时雨左手边的方向,“我先前看见他俩跟贝佳老爷去他们夫妇俩的卧室去了,好像是贝佳老爷要给他们看他年轻时在沙漠里找到的宝藏。”
“我去看看。”李时雨说。
季阿娜朝李时雨挥挥手,低下头就看见雅达拉已经下好了她的那一步棋。
雅达拉的表情变得高兴起来,相反,季阿娜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安。看来雅达拉破解了季阿娜的棋局。
李时雨走到虚掩着门的贝佳夫妇俩的房间门前。
通过门缝看见贝佳老爷乐呵呵地给两个孩子讲沙漠里存在着多么多么大的蠕虫,那些大蠕虫有多少牙齿,路过的所有行人牲畜都会被它吃掉,两个小孩子都被贝佳老爷吓得不敢说话,时不时还会小小的“啊”一声。
贝佳太太坐在床上,手上正在将羊毛搓捻成毛线。
贝佳老爷发现了门口站着的李时雨,他迅速终止话题,揉了揉莫莫奥德和小图留斯的脑袋:“我不说,你们偏让我说,越害怕你们还越要听。今天晚上你们俩个要睡不着咯。”
莫莫奥德倔强着仰起头:“我,我不怕!萝卜叔叔他们能保护我!他们可厉害了!”
小图留斯点头:“对!‘坠银之神’绝对不会让蠕虫从沙漠里过来咬我的。”
李时雨对两个小孩子虽然害怕还要逞强的行为感到好笑,他推开门,朝莫莫奥德招手:“莫莫奥德,回去睡觉了。”
“啊!萝卜叔叔。”
一见到李时雨,莫莫奥德冲过来抱住他的腿,李时雨知道他还在害怕,但没有戳破小孩子的自尊心。
李时雨对贝佳老爷说:“那我就将莫莫奥德先带回去了,贝佳老爷。一会儿小图留斯的父母会接他回去睡觉的。”
“好,我等他父母来。”
李时雨抱起莫莫奥德转身就走。
返回大厅,李时雨发现季阿娜的表情再次舒展开来,又轮到雅达拉犯愁了。
风水轮流转。
其实整个旅馆里最接近季阿娜年龄的应该是七十多岁的贝佳夫妇,但论心理年龄,还是四十多岁的雅达拉更为接近。因此在这些天里,雅达拉与季阿娜棋逢对手,经常在一起下棋。
除了李时雨,季阿娜终于遇到另一位能够和她下的起劲的对手了。
李时雨不打算说“晚安”打扰她们之间安静的棋局。
就在他抱着莫莫奥德准备上楼回房时,趴在李时雨肩膀上的莫莫奥德抬头,朝大厅看去。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萝卜叔叔。”
“嗯?怎么了,莫莫奥德,你是想要自己下来走路吗。”
“那里。”莫莫奥德指着李时雨背后,也就是大厅的方向,“我看到那里有东西。”
这句话瞬间引起了李时雨和季阿娜的警觉。
他回头,看见季阿娜正好抬头看向莫莫奥德,然后她和李时雨一样开始观察整个大厅。
“莫莫奥德,你说的东西在哪里?”李时雨焦急地问。
“就在那里,它就在季阿娜阿姨坐的那里。季阿娜阿姨被那个东西包在中间了。”
季阿娜被这句话吓得跳起来窜到一旁,这动作把不明所以还在专心下棋的雅达拉也吓了一跳,她跟着站起来:“这是怎么了。”
季阿娜眨眼,让眼睛适应黑暗,接着仔细观察四周。
李时雨还是没看出来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大厅里,而且莫莫奥德也不是那种调皮的小孩子,他应该不会做恶作剧,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李时雨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恐惧。
他想,莫非是莫莫奥德听了贝佳老爷的故事后被吓得中邪了,看见了一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李时雨赶紧检查莫莫奥德现在的身体情况,莫莫奥德的眼睛还是盯着季阿娜先前坐着的方向看着。
“啊……”季阿娜突然轻叹一声,“李时雨,别担心,莫莫奥德没看错。我这里的确有东西。”
“什么东西,季阿娜?”
听见季阿娜这么说,李时雨松一口气。
既然季阿娜都能看到,那就不是莫莫奥德的身体出现问题——除非季阿娜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
季阿娜双手朝刚才自己坐过的地方比划一下,应该是在比划这个东西的范围。
“你和雅达拉可能看不清楚,就是有个东西在这里。我之前在沙漠里被追杀时见过类似的东西。”
根据季阿娜比划的范围,李时雨依旧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可能现在是黑夜,身为普通人类的他就是没有精灵和小孩子的眼睛好吧。
季阿娜继续道:“之前我们被卷进那场沙尘暴里时有看见在沙尘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无论怎么追我们都追不上它,它看上去就像是黑夜的化身。这件事我有给你还有其他人都说过吧。”
“嗯。”李时雨还记得这件事。
而情况之外的雅达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现在它就在这里,在我们面前。因为它本就像黑暗,所以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了一体,很难对它和周围进行区分。”季阿娜指着自己前方,然后她抬头往天花板看去,“我能看见它的身体无视了地形限制,穿透了这个旅馆的房顶。这应该是它身体的其中一个支撑物。虽然我刚才坐在它的范围里,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看来它对我们来说是无害的。”
李时雨还是担心:“要不还是找布瑞德看一看吧,季阿娜。万一这是慢性影响……”
“不用麻烦布瑞德,李时雨。”季阿娜微笑,“我的身体我很清楚。再说了,我是精灵,怎么可能就因为这点小事情出现毛病呢。”
季阿娜和雅达拉的棋局就因为“黑暗”的出现结束了,接下来季阿娜打算研究这突然出现在旅馆里的“黑暗”。
她让李时雨他们各自回去,季阿娜说如果有发现什么其会叫他们的。
回到房间,汪达还伏在桌上不停写着。
李时雨却被那个突然出现的“黑暗”分了心。
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它的出现总是伴随着沙尘暴?
它的出现真的对季阿娜没有影响吗?
好多问题……
李时雨头疼。但他留在一楼也帮不上季阿娜什么忙,只能等明天再问季阿娜到底观察出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