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你们在和谁说话?”
庞克迷茫地看向周围所有人,一副完全局外人的模样。
等他终于确定所有人包括三个陌生人的眼神都放在自己身上后,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和我说话?”
尽管庞克的实际年龄也就二十五岁,但他看上去真的很像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不过声音一出来后还是能听出语气的稚嫩,有种不谙世事的淳朴。
为首的那位中年女性听见庞克的声音后,扶额叹气,对他的不靠谱更加绝望。
“这位父亲,我想问你是那位孩子的父亲吗。”她再次重复。
“谁?”庞克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是你啊。”
那对夫妻中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他不顾礼仪地指着庞克,中年女性赶紧将他拦在身后,并投给他一个不赞成的眼神,那个男人才撇着嘴退下。
面对一脸懵的庞克,中年女性坦白道:“这位父亲,这里只有你和你的孩子是类兽人。所以我们想要和你探讨孩子之间相处的事情。”
“孩子!?”庞克在漫长的脑回路后终于反应过来这批人在对自己说什么,他被吓得猛地站起来,看向莫莫奥德的方向,指着那两个小孩,用不会吓到小孩子的声音惊呼道,“你认为我是那个孩子的父亲!?”
“难道不是吗?这里只有你和他是类兽人。”
庞克焦躁地挠着头发,他本想脱口而出些难听的重话,但一想到还有小孩子在这里自己绝对不能这么说。
他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想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庞克拍拍自己:“我不是啊!别看我长这个样子,但我今年七月份才满二十五岁,二十五岁,我连我的伴侣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有孩子?而且你看我这个性子怎么可能会去当父亲啊,我还觉得我自己都是个小孩子,连自己都管不好,还去管一个小孩子?!”
庞克拼命为自己解释。
接着他想到一个决定性证据,他指着自己的深色头发对那群人说:“你看!你们看!我的头发根本就不是浅棕色,那小孩的头发是浅棕色,你们还可以去摸摸,他的头发很软,我的头发硬得和针一样,怎么看那孩子都和我没关系吧。我们只不过都是类兽人而已!我怎么可能去养孩子啊……”
庞克说的每句话都在撇清自己和莫莫奥德的关系,这番解释让那三人感到意外。
庞克因委屈和莫须有的“罪状”让他此时紧皱着眉头,这就让他的年龄看上去更加老成。
那对夫妻中的女人愕然,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孩子和莫莫奥德。
还好。
两个孩子没有受这边形势发展的影响,仍旧在好端端地吃饭。
她仔细看了看,发现莫莫奥德吃饭很文明,不会把饭食刨出来,这和庞克把饭不停往嘴里扒、还把食物粘在嘴上和胡子上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高下立判。
从这些微小习惯上的确能看出莫莫奥德绝不会是庞克的孩子。
那他会是谁的孩子?
瞧庞克那个委屈劲儿啊,作为他的队长的戴安蒙特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她拍着庞克的背,大笑道:“庞克,早就提醒过你好好注重一下自己的外观保养,你不听,非说正常的,现在好了,你被当做莫莫奥德的父亲了。哈哈哈……”
“老大,你别笑了……”庞克说这句话时听上去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他之后回家要是真带个孩子回去,他爸爸和他大伯不得把他打死啊。
那对夫妻中的女人走上前,有些尴尬地在中年女性身边小声耳语几句,将她对莫莫奥德的观察尽数告知。
听到这个发现,中年女性尴尬:“那,那个类兽人小孩子是你们谁的孩子……”
李时雨抬手:“我。他叫莫莫奥德,我是他名义上的养父。如果你们不信的话,我有在塞拉诺瓦教堂和政府签署的临时收养证明,上面有钢印能够证明。”
中年女性转头朝李时雨看来。
因为李时雨男生女相的缘故,所以她第一眼对李时雨的印象就是温柔和善的男人。再加上莫莫奥德温柔吃饭的习惯,她肯定眼前这个东方人一定就是那个类兽人小孩的真正监护人。
那对夫妻在见到李时雨的样貌后,虽然还不知道李时雨的为人,但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会被带坏的担忧一下子随屋外的狂风沙尘一起吹走。
正应了汪达那句:没有人不喜欢李时雨。
那对夫妇开始不停地和庞克道歉,庞克憋着一股气接受了他们的道歉。
中年女性来到李时雨面前:“很抱歉,我们刚才认错人了。这么看来你沉稳的性格的确像是当父亲的人,你还收养了与你不同种族的孩子,你的高尚与格局无人能比。”
李时雨苦笑:“比起我的行为有多么高尚,我觉得你们还是和那位被你们误解的类兽人多道歉比较好。他的年龄其实比我更小。”
中年女性回头一看,发现庞克正看着她。
虽然和李时雨相比,庞克的身高更高、身体更壮、外表更老,但他眼睛中的清澈与打转的泪水足以说明他的实际年龄并没有外表展现的那么大。
中年女性赶紧与他道歉,道歉了数句后庞克也大方地原谅了她。
本来打算拉偏架的贝佳老爷重新坐了回去。
看来他们双方之间不会有矛盾了。
接着这位信徒中为首的中年女性向众人做了自我介绍。
“各位叫我‘雅达拉’就好。我是被我的兄弟姐妹们推举上来的,但是我们这些信仰‘坠银之神’的没有高低之分,人人生而平等,所以我并非他们真正的领导者,只是在一些做出关键决策时拍板决定的那个人。”这位叫雅达拉的中年女人向众人鞠躬。
季阿娜不想和外人接触沟通,所以在戴安蒙特向她这个汪达小队的临时队长看来时,她用眼神示意戴安蒙特前去沟通交流。
前年在暗沼和海拉尔王国之行中接触后,戴安蒙特知道季阿娜不喜欢与外人交流,也不想成为人群焦点的中心。
戴安蒙特只得代表两队站了出去,对雅达拉说道:“戴安蒙特。魔族。你应该看得出来。”
“那是自然。”雅达拉谦恭地回道,“我也听说过你和你的同伴拯救了这座旅馆避免它陷入火海的伟大事迹。你是魔族,可你的行为和品德同样令人尊敬。”
戴安蒙特听到夸赞魔族的话一下就来了劲儿。
“嘿!你说话真好听!除了贝佳老爷和贝佳太太,还有你们这些信徒,整个镇上的人都不待见我和布瑞德是魔族!”戴安蒙特对雅达拉和这群神神叨叨的人印象很好,她走过去环住雅达拉的脖子,“我很肯定我和你们会和睦相处的。”
雅达拉微笑:“在‘坠银之神’的庇护下,人人生而平等。我们当然能够和谐相处。”
另一边,那对夫妇来到李时雨面前,就小孩之间的相处问题沟通起来。
虽然李时雨看上去温和,但他和他的伙伴们本质上都是实力强大的雇佣兵,作为寻常信徒的夫妻俩不愿因为孩子们之间矛盾演化为大人间的矛盾,到时候他们肯定是单方面的被打压。
李时雨知晓缘由后,再三向他们保证说他和他的伙伴不会随意干涉小朋友间的友谊。
不过。
那对夫妇对李时雨能说出一口流畅的西方话感到惊讶。
在交换完双方家长的信息和孩子的基本情况后,男人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雇佣兵,你身为东方人来到西方有多少年了,为什么说西方话这么顺畅?”
李时雨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摆摆手:“虽然我是东方外貌,但我在西方出生,我和我的家人都住在奎雷萨首都哈桑巴尔附近的醋栗镇,小时候我在东方和西方来回跑,西方话和东方话都会。”
“哦!是北边的奎雷萨!”男人迫不及待地握起了李时雨的手,激动道,“其实我们家也都来自奎雷萨,我们家在奎雷萨最南边,来到这里是淘金赚钱的。原本我们不想带着孩子来这里和我们受苦的,但我们走了的话,孩子就只能寄放到教堂里让修士们看管,我们不想我们的孩子受欺负,就把他一起带着了。”
李时雨笑道:“这很好啊。在孩子还小的时候他们都很需要父母的陪伴。”
双方意识形态不同,在育儿方面却有异曲同工之处。
汪达看着戴安蒙特这边和李时雨这边都聊得火热,他转头看了看莫莫奥德和小朋友那边,发现他们已经吃完了饭,还是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开始用他们的词汇量开始聊起了在沙漠里看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真好。”汪达呢喃一句。
瑞文西斯就坐在汪达另一边,她的耳朵捕捉到汪达好像说了句话。
她赶紧将耳朵凑了过来:“汪达,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句话?”
汪达转过来摇头,然后又低头继续吃饭。
瑞文西斯知道虽然汪达已经愿意开始交流说话了,但现在还是很难从他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她撇嘴,也继续吃饭了。
总之。
双方就在两个小朋友突如其来的友谊下被迫相互认识了。
熟悉后,雅达拉总是见缝插针地想要让他们和他们一起信仰“坠银之神”,但无论戴安蒙特拒绝多少次,他们还是会不厌其烦地邀请他们加入。
“好烦人!”戴安蒙特实在受不了了,就把布瑞德推给他们,“只要你们能将这个神圣祭坛教会的修士说服去信仰你们的‘坠银之神’,我就同意和她一起信仰‘坠银之神’。”
面对布瑞德,所有的信徒都犯了难。
布瑞德的性格不像戴安蒙特一样浮躁,在面对信徒们的邀请时,她总是很认真地听他们介绍,最后来上一句“我是不会加入的”,草率地结束他们嘴皮子上的功夫。
久而久之,雅达拉和其他信徒终于放弃。
和这边不一样的是,两位小朋友之间的相处非常和谐。
无关信仰,只关乎他们自己。
虽然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在相处时还是偶有矛盾发生,但能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找到和自己同龄的玩伴,两个小孩子之间无论有多大的矛盾最后都会化解,甚至不用双方大人进行干涉就能互相道歉。
小孩子间的友谊相当纯粹。
被迫困在沙尘暴内,但两个小孩子总是能找到能够玩上一整天的东西——虽然这些东西对大人来说过于无趣,但对小孩子来说就刚刚好。
汪达偶尔还会跟在他们身边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然后回房修改自己的故事,让自己故事的叙述视角更加符合小孩子们观察事物的口吻。
李时雨发现这种叙述方式为整体故事增添了不少趣味性和童真性。
越来越像真正的童话故事了。
这天晚上睡觉前,莫莫奥德问李时雨:“萝卜叔叔,小图留斯说他的名字和他已逝的爷爷的名字一模一样。为什么他的名字和他爷爷一样啊?”
李时雨给莫莫奥德掖好被子:“一般父母给小孩取和已逝亲人一样的名字就是为了纪念那个人。为了和他的爷爷做出区分,他爷爷可能会叫‘图留斯’,而小图留斯就会名字里加个‘小’。”
“啊,这样啊。”莫莫奥德将自己缩进床里,露出眼睛,“所以为了纪念已经死去的亲人,就可以把他们的名字加在名字里吗。”
“是哦。”
“那,萝卜叔叔……之后,我能将我爸爸妈妈的名字加在我的名字里吗?”
莫莫奥德说这句话时声音小小的,应该是担心因为这句话惹李时雨不高兴。
但李时雨是谁啊。
他怎么可能会因此不高兴呢?
李时雨拍拍莫莫奥德,他知晓小孩子说这么小声是在顾虑什么,毫不犹豫地回答他道:“当然可以了,莫莫奥德小朋友。”
“你不会生气吗?”莫莫奥德瞪大眼睛。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生气?”李时雨将问题反抛给莫莫奥德。
“因为你是我的养父……按理说,我应该跟你姓……”
“可我也只是你的养父啊,莫莫奥德。我怎么养育你是我的事,我永远不会强求你做任何事情。”李时雨躺下,刮刮莫莫奥德鼻梁,“你想不想和我姓由你自己做决定。”
“嗯。”
被窝里,莫莫奥德紧紧抱住李时雨,小脑袋往李时雨怀里紧紧缩了缩。
“萝卜叔叔。”
“嗯?”
“你是我的养父,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事情。”
“嗯。”
躺在另一张床上的汪达并没有睡着,他当然听到了隔壁床上的对话。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汪达发现尽管沙漠不会下雨,但有时候雨也是会存在的。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