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城中，擎苍王府。好几位手握实权的王爷，齐聚在王府的一间静室之中。房间内，没有一个仆从，所有人都被赶了出去，擎苍王的亲卫看顾着房间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些在北渊横行无忌、锦...紫宸殿的余波尚未散尽，渊皇城却已悄然被一种更为幽微而绵密的 tension 所浸透。那不是刀锋擦过颈侧的凉意，而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缓缓睁开、无数双手在袖中悄然攥紧的静默——像暴雪将临前压得极低的铅灰色天幕，沉得人胸口发闷。齐侯盛端坐于府中暖阁，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孟夫子垂手立于案侧，青衫素净，袍角却沾着未干的晨露水痕——那是他刚自南市粮铺、西坊布行、东巷力工茶棚三处归来所携的尘气。他不言，只将一叠薄薄的手抄账册置于案上，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卷起。“殿下，”孟夫子声音压得极低，“昨夜通漠院灯亮至寅时三刻。呼延文才伏在案上誊了七遍《正气歌》，墨迹浓淡不一，第三遍‘地维赖以立’一句，笔锋骤然撕裂纸背。”齐侯盛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一声、两声、三声，节奏缓而沉，如更鼓敲在人心上。“他誊诗，是怕忘了字？还是怕忘了自己跪下去时，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孟夫子垂眸：“他誊的是心虚。可更虚的……是左相府。”话音未落，门帘微掀，一名灰衣小吏疾步而入，额角沁汗，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漆印上赫然是左相府独有的松鹤衔芝纹。孟夫子目光一凛，未接，只侧身让开半步。齐侯盛却伸手接过，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那枚温润漆印，忽而一笑：“松鹤衔芝，寿比南山。可若这鹤衔的不是灵芝，而是毒饵呢？”他并不拆信，只将信纸翻转，背面果然有几道极淡的朱砂细线，蜿蜒如蛛网，隐没于纸背纤维深处。那是南朝秘传的“蝉翼笺”，以特制朱砂混入鱼鳔胶写就，遇热则显——此刻炭火正旺，那线条便如活物般悄然浮出，在昏黄光晕里泛着诡谲的暗红。齐侯盛目光扫过，唇角弧度未变，眼底却已结霜：“左相大人好雅兴，连给本王送信，都要用上南朝匠人十年前失传的笺纸。他倒不怕风大，吹散了这纸上的‘鹤唳’，反叫人听见了北境狼嗥。”孟夫子呼吸一滞。南朝失传之技，唯内廷尚存孤本，而能接触此物者，非帝侧近臣即宗室重器。左相手中既有此笺，其与南朝暗线之深，已非寻常勾连可喻。他喉结微动，终是低声道：“殿下，此信若递至陛下案头……”“递不得。”齐侯盛断然截断，指尖一捻，那封信竟无声无息化为齑粉，簌簌落进炭盆，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陛下若见此信，只会疑左相通敌——可左相若真通敌，又怎会蠢到用南朝绝技，留下这般扎眼的尾巴？此乃钓饵，钓的不是陛下的雷霆，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孟夫子眼底，“是本王的急躁。”孟夫子心头一震，背脊沁出薄汗。他忽然明白，那日紫宸殿上齐侯盛对呼延文才的雷霆之击，并非仅是为立威。那是一记凌厉的“敲山”，震得满朝文武耳膜嗡鸣；而今日左相这封“显形”的密信，才是真正的“震虎”——虎若惊，则群狼必现形。左相在逼齐侯盛出手，更在逼那些蛰伏于暗处、自以为藏得够深的爪牙，提前暴露爪牙。“殿下……是想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孟夫子声音微哑。“不。”齐侯盛起身，踱至窗前。窗外，初冬的薄雪正无声飘落，覆在枯枝残垣之上，一片素白。他凝视着雪，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本王要他们，亲手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话音未落，暖阁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越的哭喊。田一跌跌撞撞闯入，发髻歪斜，怀里紧紧抱着个冻得发青的小乞儿，孩子脸颊皲裂，手指肿胀如胡萝卜，却死死攥着半块硬得能砸人的杂粮饼。“公子！快看！”田一声音劈叉，将孩子往齐侯盛面前一送，“这娃儿在通漠院后头墙根下扒拉了半个时辰，就为了捡咱们昨日宴后扫出来的、沾了点肉汁的席面渣子！”齐侯盛俯身，目光落在孩子皲裂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鞭痕，血痂未凝，边缘翻卷着暗红皮肉。他眉头未皱，只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伤口边缘。孩子疼得一缩，却没哭，只把脸埋进田一破旧的衣襟里，肩膀剧烈颤抖。“谁打的？”齐侯盛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田一咬牙：“通漠院新来的杂役头儿，姓吴，人称‘吴阎王’。说这娃儿脏了院墙，碍了贵人眼。”齐侯盛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亲手替孩子擦去脸上污垢。帕子很快染上黑灰与血丝，他却不曾停手，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擦净后，他解下腰间一枚小小玉珏——温润羊脂白，雕着简朴的云纹，是南朝老太师当年亲手所赠，亦是他离京时随身最贵重之物。“拿去，换药，换干净棉衣，再买三斤白面。”他将玉珏放入孩子汗津津的小手里，指尖拂过那冻疮密布的掌心，“告诉吴阎王，本王的玉珏，只值这点东西。若他觉得不够……”他目光扫过田一，又落回孩子脸上，笑意温和，“……让他明日辰时，持此玉珏，来我府门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算清楚这笔账。”田一怔住，随即狂喜涌上：“公子！您这是……”“这不是施舍。”齐侯盛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茫茫雪色，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宣读一道无人可违的律令，“这是规矩。是这天下，本该有的规矩。”次日辰时，通漠院前的青石广场早已人头攒动。消息如野火燎原，不到一个时辰，整座渊皇城的贩夫走卒、酒肆茶寮、乃至各坊巡丁都闻风而至。人们踮脚翘首，屏息凝神，目光焦灼地黏在通漠院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辰时三刻，门轴“嘎吱”一声呻吟，缓缓洞开。没有官袍，没有仪仗，只有一袭玄色常服的齐侯盛，负手立于门槛之内。他身后，是通漠院主事孟夫子，面色肃穆；再往后，是田一搀扶着那个裹着崭新棉袄、脸颊红润的孩子。孩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羊脂玉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人群瞬间沸腾！“是齐侯！真是齐侯！”“听说昨日那娃儿挨了鞭子，齐侯赐了玉珏！”“吴阎王呢？吴阎王怎么还不出来？莫非怂了？”喧哗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就在此时，通漠院内侧廊下，一个身着褐衣、腰挎皮鞭的壮汉被人推搡着踉跄而出——正是吴阎王。他满脸横肉抽搐，额角青筋暴跳，眼神却躲闪不定，不敢直视齐侯盛。齐侯盛目光如冰锥，缓缓扫过他腰间皮鞭，又落回他脸上：“吴守义，通漠院杂役头目。昨日午时三刻，你以‘污损院墙’为由，用此鞭，抽打一名不足十岁乞儿十七鞭。鞭鞭见血，伤及筋骨。可有此事？”吴阎王喉结滚动，嘴唇哆嗦：“小的……小的……”“不必狡辩。”齐侯盛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裂帛，压下所有嘈杂，“本王已命人查验你鞭梢残留血渍，验得与那孩子所流之血，同源同脉！此乃铁证！”人群轰然骚动！验血之术，北境闻所未闻，众人只觉齐侯盛手段神异，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吴阎王面如死灰，扑通跪倒：“小的知罪！小的该死！求齐侯开恩啊！”“开恩？”齐侯盛冷笑，抬脚，靴尖精准抵住吴阎王颤巍巍抬起的额头，力道不大，却足以令其无法抬头，“你打人时，可曾想过开恩？你挥鞭时，可曾想过这孩子身上，也流着与你我一般无二的血？”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惧、或激动的脸，一字一句，如重锤凿地：“尔等皆言，北境蛮荒，礼法崩坏，人命如草芥。可本王今日偏要告诉你们——礼法不在庙堂高悬的匾额上，而在你我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里！不在史官饱蘸浓墨的竹简上，而在你我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鞭、每一次开口之间！”他松开靴尖，吴阎王瘫软在地。齐侯盛却弯腰，亲手将那枚羊脂玉珏，重新放回孩子手中，然后牵起他冻疮初愈的小手，高高举起，面向万众：“这枚玉珏，本王今日不赎它！它就留在这个孩子手里，作为通漠院、作为整个大渊朝廷，欠给天下黎庶的一份‘契约’！从此之后，凡我治下，官吏鞭笞良民，须经三司会审；胥吏克扣俸禄，须当众公示账目；豪强欺压乡里，须由里正、族老、士绅三方联署举告！此三条，本王已拟成《通漠约》，即日颁行各坊！违者，杖三十，夺职，永不叙用！”死寂。针落可闻。继而，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压抑了千年的地火终于喷薄！老人捶胸，妇人掩面，少年振臂，连最沉默的挑夫也丢下扁担，嘶吼着齐侯盛的名字。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撞向通漠院高耸的院墙，撞向渊皇宫森严的宫阙，撞向整座积雪覆盖的渊皇城！就在此时，通漠院后巷深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启程。车厢内，左相齐侯澄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已被磨得光滑锃亮。他轻轻一晃，铃声细碎如雨。“叮……”马车辘辘远去，车轮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辙痕，蜿蜒着，直指皇宫方向。而齐侯盛立于万众簇拥之中，玄色衣袍猎猎，目光却越过沸腾的人海，投向那辆消失在街角的青帷马车。雪片无声落在他肩头，迅速融化，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风雪愈紧，天地苍茫。那场始于紫宸殿的风暴，正以无人预料的方式，席卷整座北境雄城。有人看见了春雷，有人听见了战鼓，而更多的人，只是本能地缩紧了脖子，将手更深地插进袖中——他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场滔天巨变的门槛上，而那扇门，正被一只年轻而坚定的手，缓缓推开。雪地上，一行新蹄印蜿蜒而去，蹄印旁，几粒被踩碎的杂粮饼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大地刚刚苏醒的、微弱而执拗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