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三皇子的马车并没有出现在通漠院外。不提当事人齐政，就连其余的随从和通漠院中人，也都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今日的齐政，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去参加由大皇子精心筹备，渊皇城...辰时三刻，渊皇城南门万胜门外的红毯已染上薄霜，晨光斜斜切过檐角，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而冷硬的影子。风里裹着初冬的凛冽，吹得众人袍角翻飞，却无人敢抖一抖袖子——那肃穆的静默，比朔风更刺骨。右相大渊立于红毯最前端，紫袍纹金，腰悬玉珏，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泛青白。他身后是通漠院主事孟夫子，灰布直裰洗得发白，腰间束一条素麻绦，脚下一双旧履沾着泥星，却偏偏站得比谁都直。再往后，是渊皇城中十六所官学山长、八家私塾祭酒、三座藏书楼提举，连同国子监副祭酒、太常寺礼官、鸿胪寺少卿，整整三十七人，无一佩玉，无一簪花，只着深青或玄色常服，衣料粗厚，袖口微磨，足下布履踏在冻土之上，竟似生了根。这不是迎宾，是迎道。他们等的，不是一位南朝储君，而是一杆旗——一面写着“文统”二字、横亘南北、压过刀兵与诏令的旗。远处官道尽头，尘烟未起，马蹄声却先至。不是铁骑奔雷，不是禁卫驰骤，而是四匹枣红老马缓步而来，蹄声笃笃，如叩编钟。一辆黑漆旧车，车厢板缝里嵌着干涸的泥垢，车辕上几道新补的桐油印，尚未干透。车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人瘦高，披褐氅，背负长剑，剑鞘磨损严重，铜吞口已泛出暗绿；另一人敦实，穿短褐，肩扛一只竹编大笼，笼中几只山雀扑棱着翅膀，羽色灰褐，叫声清越。车至红毯十步外，戛然而止。车帘掀开，一只枯瘦的手探出，搭在车辕上。那只手青筋虬结，指甲边缘泛黄，指腹覆着厚厚的老茧，像半截被风沙打磨多年的松枝。接着，严霞英缓步而下。他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挽住灰白发髻；未着锦，只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靛青直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未束带，腰间系一条褪色蓝布绦，末端垂落，在风里轻轻摆动。他落地时，右相大渊已率众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夫子！”大渊声音沉稳，却微微发颤，“小渊右相大渊，率通漠院诸贤，恭迎夫子驾临！”严霞英目光扫过众人，掠过那些青布袍、素麻绦、粗布履，最后落在大渊脸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大相公不必多礼。老朽不过一介腐儒，何敢劳诸公列队相迎？”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指向红毯尽头——那里，一株枯死多年的古槐，虬枝嶙峋，树皮尽裂，唯余一截焦黑主干，在晨光下静默矗立。“大相公请看，”严霞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石坠寒潭，“此树百年，遭雷火焚其枝叶，蚀其肌理，然根脉深扎于厚土，今虽形枯，春来必发新芽。文道之存续，何尝不如是？皮肉可摧，筋骨可折，而根本所在，岂在华章丽藻、朱门广厦之间？”大渊神色一肃，郑重颔首：“夫子教诲，醍醐灌顶。”孟夫子却上前一步，双手捧出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淋漓，赫然是昨夜齐政于紫宸殿所诵《正气歌》全文。他并未跪拜，只将素绢高举过眉，朗声道：“昨夜殿上所诵，字字如刀，句句似剑，剖开浮华，直见肝胆。此非诗也，乃天地正气所凝之檄！老朽斗胆，请夫子亲题跋语，以为天下士林定论！”人群嗡地一静。所有目光都钉在严霞英脸上。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尖发凉——此题若答，便等于将北渊朝堂当众置于案前，任其裁断。若他贬抑，则正气歌顿成笑柄，齐政声望崩塌；若他褒扬，则无异于向渊皇明示：此诗所斥之“胡虏夷狄”，正坐于金銮殿上！严霞英却未接素绢。他踱前两步，俯身拾起红毯边一颗冻硬的泥丸，指尖用力一碾，泥丸碎成齑粉，簌簌落于青砖缝隙之中。“泥丸虽碎，其质未改。”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诗之高下，在其心骨，在其肺腑，在其是否敢以血肉为墨，以性命为纸。若心有畏缩，纵使千言万语，亦不过鹦鹉学舌；若胸藏浩然，哪怕只字片语，亦可裂石穿云。”他伸手接过素绢，展开，目光缓缓掠过“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八字，忽而一笑：“此八字，已胜过万卷经注。”话音未落，他竟将素绢反手一折，从中撕开！纸页裂开时发出清脆声响，惊得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他左手持上半卷，右手持下半卷，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诸君且听——”“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下则为日星！”他每念一句，便将手中纸页往地上一掷。纸页飘落，如雪片纷飞，又似招魂幡猎猎。待念至“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最后一片素绢已脱手而出，在朔风中翻卷着，直直飞向那株枯槐。风势忽转，纸页竟未落地，而是贴着焦黑树干盘旋三匝，最终，稳稳停驻于一道深深裂痕之内，墨迹朝外，如一道新鲜愈合的伤口。全场死寂。连那笼中鸟雀都停了鸣叫。严霞英拂袖，转身，面朝大渊：“大相公，老朽不擅虚礼。若真欲迎道，不如即刻启程——老朽想看看，小渊的书院，可还存着半本未烧尽的《孟子》？可还有学子，敢在课业之余，抄录‘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九字？”大渊浑身一震，眼中精光暴涨，再不复方才沉稳，竟有些踉跄地上前半步，声音嘶哑：“夫子……敢问，此行，究竟为何而来？”严霞英已迈步踏上马车踏板，闻言顿住，侧过脸，鬓角霜色映着晨光，竟似有银辉流转。他望着远处皇宫飞檐上凝结的冰凌，声音轻得近乎叹息：“为看一眼，这北境冻土之下，可还埋着能破土的种子。”车帘垂落。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红毯，驶向宫门。车轮吱呀作响，碾过青砖，碾过冻土，碾过所有人屏住的呼吸。大渊僵立原地，久久未动。孟夫子悄然退至他身侧，低声道：“殿下，夫子此言，是试，是判。”大渊闭目，良久，睁开眼，眸中寒潭已沸：“传令——即刻关闭万胜门。自今日起，除通漠院、国子监、太学三处，其余书院山长，凡未读过《孟子》者，一律革职。另，命各州县速呈近五年童子试策论卷宗，朕要亲阅。”他顿了顿，声音如刃出鞘：“再拟一道密旨，着瀚海王麾下，彻查近三个月出入渊皇城之所有商旅、僧道、游医、伶人，凡携南朝书籍、纸墨、印版者，不论贵贱，一体拘拿，押赴刑部严审。”孟夫子垂首：“遵命。”风更大了，卷起红毯边角，露出底下陈年血渍浸染的暗褐痕迹——那是三十年前，南朝使团在此被斩首时溅落的。同一时刻，齐侯盛府邸。齐侯盛正立于院中古井旁，手中握着一方砚台，砚池里墨汁浓稠如血。他面前，摊着一页宣纸，纸上是昨夜默写的《正气歌》，字字力透纸背，墨迹未干。他并非在临摹，而是在一遍遍擦拭——用一块素白棉布，反复擦拭“胡虏夷狄”四字。墨迹晕开，字形模糊，纸面留下道道水痕，如同泪痕。“殿下。”孟夫子无声而至，站在井栏边，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您擦不掉的。”齐侯盛动作一顿，棉布悬在半空，墨汁滴落，砸在井沿，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黑。“为何擦不掉？”他声音干涩。孟夫子望向井底幽暗水面：“因为殿下心中，早已刻下这四个字。您擦的是纸，却擦不掉自己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惧。夫子撕纸，非为毁诗，乃是揭痂——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痂下溃烂的疮口，究竟有多深。”齐侯盛缓缓放下棉布，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蛇，是幼时被北境牧奴鞭梢抽打所留。“孟先生，”他忽然笑了，笑容却比井水更冷，“您说，若我此刻亲手将这页纸投入井中，让它沉入淤泥，永不见天日……这算不算，一种……顺从？”孟夫子摇头：“不。这叫自欺。殿下真正想沉没的，是您自己。”齐侯盛沉默良久，忽然抓起砚台，狠狠砸向井壁！“砰——！”墨汁炸开，如泼墨山水，溅满青砖、井栏、甚至他半幅衣袖。砚台碎裂，残片叮当坠入井底，激起沉闷回响。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片刻后，他弯腰，从碎砚旁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陶片，反手一划——左腕旧疤上方，又添一道新痕，鲜血蜿蜒而下，滴入墨汁，化开一片妖异的紫红。“好。”他盯着那血，一字一句，如刀凿斧刻，“那就让这疤，替我记住——顺从，从来不是出路。唯有把这北境的天，捅一个窟窿，让光漏进来，才能照见活路。”孟夫子静静看着，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过去：“殿下，刚到的。南朝军报，七日前，北境防线突现三百具‘影傀’残骸，皆由南朝特制玄铁所铸，关节处刻有‘天工坊’印记。柯亮已率三千玄甲军，星夜驰援。”齐侯盛接过信，指尖沾着血与墨，撕开火漆。信纸展开，一行小字跃入眼帘：“……傀儡体内，发现北渊内廷供奉‘守岁老人’独门‘引魂香’残留。”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咯咯作响，血混着墨，在掌心糊成一团黏腻的暗色。“守岁老人……”他喃喃，眼中寒光暴涨，“原来父皇的‘寿礼’，早就在路上了。”此时，渊皇宫·御书房。渊皇端坐于紫檀案后，案上摊着三份奏折。一份是右相大渊所呈，详述迎候严霞英始末，字字恭敬，末尾却笔锋陡转：“……夫子所问‘未烧尽之《孟子》’，臣惶恐思之，昔年‘焚书令’虽下，然民间私藏、书院秘传，从未绝迹。今既有夫子垂询，臣恳请陛下开恩，准许通漠院重校《孟子》全本，并刊行天下。”第二份，是左相所呈，措辞更为激烈：“……严霞英以诗为刃，以槐为证，公然指斥我朝礼法为‘浮华’，视先帝遗训为‘枯枝’，其心可诛！臣请陛下即刻遣使，以‘失仪’为由，勒令其离境！”第三份，最薄，只一页素笺，无署名，墨迹如刀锋劈开纸面：“……影傀之事，水落石出。‘守岁老人’已伏诛，其宅中搜出北境军图七幅、渊皇城布防图三张，皆盖有‘瀚海王府’朱印。另，其子昨夜暴毙，尸身焚毁前，于灰烬中检得半枚南朝东宫玺印。”渊皇的目光，在第三份素笺上停留最久。他伸出手指，缓慢地、一下一下，摩挲着那“瀚海王府”四字朱印的拓本——印泥鲜红，仿佛刚刚钤下，尚未干透。窗外，风卷着雪粒，噼啪敲打窗棂。渊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慕容廷。”老内侍躬身趋前：“老奴在。”“去告诉瀚海王，”渊皇拿起朱笔，在素笺空白处，重重写下两个字——“很好”。笔锋凌厉，墨迹如血。“告诉他，朕的七十大寿，他这份‘寿礼’，朕，收下了。”慕容廷垂首，袖中手指悄然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老奴……遵旨。”雪，终于落了下来。纷纷扬扬，覆盖了万胜门外的红毯，覆盖了枯槐的焦枝，覆盖了齐侯盛院中古井的墨迹，也覆盖了渊皇宫金瓦上，那一道崭新而锐利的、仿佛随时会割破苍穹的裂痕。整个渊皇城，陷入一片素白寂静。唯有紫宸殿深处，一盏孤灯燃着，灯焰摇曳，将渊皇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如同一尊俯瞰众生的青铜巨像——而那影子的指尖，正无声无息，缓缓伸向悬挂于壁间的、一柄寒光凛冽的七星宝剑。剑鞘上，七颗墨玉星辰，幽幽闪烁，宛如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