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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xiaoshuo.net 第706章 任务
    陆辛收剑。

    他大口喘息,额间汗如雨下,握剑的右手虎口震裂,血顺着剑柄一滴一滴渗进青石缝。

    可他低头看着那道断口,忽然咧嘴笑了。

    “师尊……”

    他声音发颤。

    “弟子练成了。”

    杨灵“嗯”了一声。

    淡漠如常。

    指环中,他那缕神念将陆辛运剑时的灵力轨迹反复回溯了七遍。

    封印依旧在。

    但陆辛的灵力,已能在剑出的瞬息间,强行绕过那道扭曲经脉的桎梏,寻出一条极其狭窄、极其艰难的缝隙,将七成剑势递出去。

    七成。

    这已是奇迹。

    杨灵没有说。

    他只是将第三剑的口诀,提前封入了陆辛识海。

    一年之期,倏忽而至。

    剑冢山规矩。

    新入内门弟子,享一年无任务之期,潜心修炼,适应山门。

    一年期满,需接宗门任务,以功绩换资源,以历练磨剑道。

    陆辛的一年期满之日,正是霜降。

    清晨,院中青石上结了一层薄冰。

    陆辛正在挥剑,院门被扣响。

    门外站着一名灰衣执事,面无表情,将一枚玉简搁在门框上。

    “陆辛,任务堂公函。”

    他转身便走。

    陆辛拾起玉简,展开。

    任务地点:流洲东境,血骸渊。

    任务内容:猎杀金丹后期妖兽“赤鳞蛟”一头,取其妖丹及逆鳞,上缴宗门。

    任务等级:高危。

    附注:此任务原定由金丹期弟子执行,因赤鳞蛟近日异动频繁,人手不足,故调派内门弟子协领。内门弟子,理当为宗门分忧。

    满纸冠冕堂皇。

    陆辛垂眸,将玉简上的每一个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他将玉简放在案头,去井边打水,洗净手上的血渍,将枯剑细细擦拭了一遍。

    他做这些时,动作很慢,很稳。

    “师尊。”

    他对着指环轻声道。

    “弟子要出一趟远门。”

    杨灵没有应声。

    他的神念早已穿透那枚玉简,将那寥寥数行任务描述反复推敲了。

    血骸渊。

    金丹后期的赤鳞蛟。

    一个炼气七层的弟子。

    落款处,签发此任务的执事姓名是。

    郑云鹤,任务堂左执事,一个金丹中期修为,入剑冢山三十七年,无显赫师承,无战绩,无友朋,无派系。

    平庸得像一滴水。

    杨灵阖目。

    他将这一年间陆辛接触过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拒绝过的名帖、所有冷眼与嘲讽,在神念中一一过筛。

    青冥剑阁的招揽,拒绝。

    霜刃峰的邀约,拒绝。

    铁剑堂的试探,拒绝。

    庶务长老的暗示,沉默。

    十三次。

    十三次,将递到门前的橄榄枝原样奉还。

    足以让某些人从“惜才”转为“不悦”。

    而今日这颗“果”,是将一个炼气七层的废物,发配到一处他不可能生还的绝地。

    就算他死在里面,也不过是“实力不济、徒呼奈何”。

    就算有人追问,也只需一句“人手不足、分配疏漏”。

    很干净,很利落,也查无可查。

    杨灵睁开眼。

    他没有对陆辛说“你被人算计了”。

    因为这少年不需要。

    陆辛将枯剑背好,玄铁指环在指间微温。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整整一年的小院,那株断成两截的老槐树,那方磨出凹痕的青石,那柄放在案头从未用过的聚灵符。

    然后他转身,推门。

    “师尊。”

    他在心中低唤。

    “弟子去了。”

    杨灵“嗯”了一声。

    然后他的神念如一道无形的涟漪,从指环中悄然荡开。

    越过陆辛清瘦的背影,越过那扇半掩的院门,越过青竹苑层层叠叠的翠色,越过剑冢山内门与外门交界的悬空飞廊。

    落向山腰处那片低矮的执事居所。

    郑云鹤今日当值。

    他是任务堂三名左执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金丹中期修为,剑道平庸,办事平庸,连面相都平庸。

    眉目寡淡,鼻梁塌陷,下颌短窄,扔进人堆里立刻消失,连熟人也要顿一顿才能认出的那种平庸。

    他正在整理今日最后一批玉简。

    窗外暮色四合,值房内只剩他一人。

    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冷。

    那冷意从脊骨尾端升起,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攀上后颈,像有什么东西正悬在他身后三尺,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窗外只有暮色沉沉,飞檐上栖着几只寒鸦,正梳理羽毛。

    郑云鹤皱了皱眉,揉了揉额角。

    连日劳累,心神不属。

    他这样想着,将手中那枚加密传讯玉简从袖中取出,以指尖蘸着灵力,在玉简表面写下一行小字。

    字迹浮现,随即隐没。

    他将玉简收入怀中,起身更衣,与同僚道别,踏着暮色离开任务堂。

    他不知道。

    有一缕炼虚境的神念,正悬于他身后三尺。

    那缕神念没有搜魂,没有窥探,甚至没有惊动他神魂中的任何一道警戒禁制。

    只是看着。

    看着他穿过悬空飞廊,走向山腰处那片低矮的执事居所。

    看着他走进其中一间,关门。

    看着他,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从怀中取出那枚传讯玉简,以秘法激活。

    玉简表面浮起一行小字。

    杨灵的神念扫过那行字迹。

    他没有动作。

    然后他收回神念。

    陆辛还在赶路。

    少年御剑的姿势依然笨拙,灵力消耗是常人的三倍。

    但他飞得很稳,脊背挺直,目视前方。

    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缕金边沉入流洲无垠的云海。

    杨灵静静悬于戒中。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金丹境时,曾在东海之畔见过一个老叟。

    那老叟盘坐礁石,钓竿垂入万丈怒涛,竿身纹丝不动。

    然后将全族交给了他,自己则葬身战乱中

    杨灵望向陆辛御剑的背影,望向那片逐渐逼近的、如巨兽之口般的东境天穹。

    有人将鱼饵抛下。

    垂钓者终会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