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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正文 第776章 散装江南之其五——散装厂
    烟花三月,顾宪成再下苏州。他已经辞去了建工学校的教职,在临走之前,又以江南造船厂的名义,向建工学校捐了一大笔钱。一向看顾宪成不顺眼的建工学校司业沈鲤,总算是给了顾宪成一点好脸色。可很快,顾宪成又提出了一项条件,请建工学校船舶系的学生,每年毕业前,前往江南造船厂实习三个月。刚开始的时候,沈鲤是严词拒绝的。但是顾宪成开出了条件,来回的食宿江南造船厂全额负担,同时每年再匿名资助十名优秀寒门学生。顾宪成又提出,如今大明朝推行实学,那学习和实践需要结合起来,用在建工学校所学,和江南造船厂的实践结合,这不是更能验证其所学吗?沈鲤最终还是被顾宪成的“诚意”说服。忙完了一切之后,顾宪成前往直沽的番商馆,接上了江南造船厂的几名西洋股东,一同前往了太仓江南造船厂的船坞。等到了太仓码头之后,顾宪成先将这些西洋董事们在码头区安置下来,然后去太仓县衙给他们办理手续。大明各港口城市的最新条例,外国人一律不得离开码头区。如果要离开码头区,需要在码头区的保生医局完成二十天的疫病隔离检查,然后还需要地方知名人士作保,才能离开码头。光是这样还不够,为了防止这些外国人滞留,担保人还需要隔三差五提供他们的行程,一旦发现去向不明的,担保人也要同罚。这样严厉的措施,自然引起了各国商人的强烈反对。但是据说这项规定,乃是如今权势煊赫的苏泽苏检正提议的,这些外国商人也不敢再抗议了。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外国人都是这样的待遇。比如琉球人,就和大明人的待遇一样,只需要接受一段时间检疫就可以踏足大明。马尼拉的楚王海外封地领民,也可以享受和琉球人一样的待遇。再次一等的是朝鲜人和满剌加商人,他们不需要保人,但是需要在市舶司开具专门的通行文书,缴纳一笔担保金,检疫完毕后就可以进入大明了。顾宪成递交完了文书,刚刚回到江南造船厂,和负责日常管理的造船厂经理,也是他的好友高攀龙聊了两句,就接到了通报,明日苏州知府周继昌要来船厂视察。顾宪成皱眉道:“周知府经常来吗?是要我们江南造船厂募捐吗?”顾宪成清楚大明的情况,他认识不少大明的顶尖人物,但是也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地方上办实业,要和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江南造船厂家大业大,但是如果地方官府经常来骚扰,那顾宪成显然也不会束手待毙。高攀龙连忙说道:“顾兄多虑了,周知府可是很支持我们造船厂,还严令太仓县里不得找我们摊派募捐。”“周知府这次来,估计是听说了顾兄回来了,有事情要和你商谈。”听到高攀龙这么说,顾宪成算是放心了一些。次日,松江知府周继昌,领着知府衙门一众官吏,来到江南造船厂参观。周继昌在顾宪成的陪同下,沿着船坞间的木栈道缓步前行。江风裹挟着桐油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耳边是锯木、锻打与号子声的交相呼应。眼前这艘即将下水的蒸汽快船,龙骨已现,如同巨兽的肋骨,只等铺上木板,就算是有了“血肉”了。“这是‘江南丁字七号’,专跑长江下游的邮政快船。”顾宪成指着船壳说道,“此船按照江海通政署要求,载重不大,但求快,求稳,能进支流小港。”周继昌点头,目光投向正在船尾安装螺旋桨传动轴的工匠群。那五六人正围着轴座校准,喊话声却让周继昌微微一怔。一人操着浓重的常州腔指挥左右,另一人用松江土话回应,蹲在轴瓦旁敲击的匠人则带着明显的高邮口音。高攀龙走上来,见状一笑:“厂里匠人来自南直隶各府县,十里不同音是常事。”周继昌继续向前走。在船体拼接区,一群匠人正合力抬起一段弧形船板。喊号子的老者音调粗硬,像是镇江一带的方言;两侧扶板的青年则用句容话低声呼应。木板落位后,一名徽州口音的匠人迅速上前,用墨斗弹线定位。高攀龙跟在一旁,语气平淡的说道:“按工序分,也按乡籍聚。咱们这座江南造船厂,被人戏谑和我南直隶一样散装。”他指向远处一处工棚,“那边是‘常州帮”,专做船体拼接;隔壁是‘扬州帮”,主攻轮机安装;再往右是‘松江帮”,负责帆缆与涂装。”周继昌走近轮机舱预制区。这里蒸汽弥漫,几名匠人正在吊装锅炉。指挥者是个江宁口音的精瘦汉子,语速极快,而另外一波匠人用吴语应答,竟然互相也能交流。另一派人则在监督,用的却是江淮官话。他们并不混作一团,而是各司其职,江宁人管总装,吴语匠人负责管路对接,淮安人就负责监督。“同乡扎堆,好处是默契。”高攀龙解释道,“一个眼神,半句乡音,就知该使多大力,往哪边扳。他顿了顿,“坏处是,有时各帮之间互不服气,容易较劲。”这“较劲”很快被周继昌看在眼里。船体打磨区,两拨匠人正在相邻工作业。左边是“苏州帮”,用细砂纸打磨船壳,动作轻快均匀;右边是“宁国帮”,则用一种自制的油石打磨,力度沉实。两帮人并不交谈,但眼神偶尔交错,手下动作却都不自觉加快了几分。高攀龙说道:“各地的工匠都在比,这船厂各道工序都是香饽饽,一地的名声出来了,同乡的匠人也更容易找到高薪的职位。”他指向不远处一块记录板:“各帮每日进度、瑕疵数量都会上板,月底结算工钱时,前列者有赏。”“不过这点奖励,对于熟练大匠并不算什么,主要还是荣耀。”顺着高攀龙的手指,周知府看到那边宁国帮的工匠作业区悬挂着一枚写有“优秀班组”的红旗。这种竞争渗透到每个环节。在帆桅制作区,周继昌看到“安庆帮”与“池州帮”各据一方。两帮人动作流畅如流水,几乎无需言语,因为这套配合已重复过上百遍,节奏早已刻进肌肉里。“工序越是拆得细,同乡抱团就越有利。”高攀龙说道:“每个小团体把自家那段工序练到极致,整条船的速度就提上来了。”他指了指船坞另一侧正在同时建造的三条船,“如今下水的船,比两年前工期缩短了四成。午后,周继昌在厂区食堂见到了更生动的图景。长条桌按乡籍自然分区:苏州人一桌,淮扬人一桌,徽州人一桌......各桌菜肴甚至都有差异,苏州桌多清炒时蔬,淮扬桌见红烧杂鱼,徽州桌则有腌笃鲜。高攀龙说道:“不过他们还是不满足。”周继昌问道:“这样还不满足?”高攀龙苦笑说道:“扬州帮的人,其实也分了很多人,前面您看的那些制作螺旋桨轴承的匠人,多是高邮人,而负责轮机安装的,则是仪真人。“可这没办法再分下去了,再分估计他们要按照村子来分了。”听到这里,苏州知府周继昌都有些不住了,他随行的官吏们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番视察后,周继昌还领着众人在江南造船厂的饭堂吃了一顿饭。因为造船是重体力活儿,这里的菜都是十分的下饭,众人吃完后,顾宪成高攀龙请周知府去他们办公的厢房休息。等到了厢房,周继昌才说明了来意。“昨日顾董事长去县衙备案,江南造船厂的股东要来太仓视察?”顾宪成连忙点头。周继昌说道:“听说江南造船厂的股东都是番商,蒸汽快船乃是大明的机密技术,此行可有泄露的危险?”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这次是顾宪成作答。顾宪成没有直接回答,翻开了账本。他指着原料一栏说道:“这些处理过的木材,都是宁国府泾县来的,专做船肋。”又指向另一列,这是硬木的条目,顾宪成又道:“那是镇江府丹徒加工的,专门做舵杆和桨轴。”“蒸汽机的缸体,是苏州府吴县的铁厂浇铸的。”他如数家珍地说道:“缸体铸成毛坯,要送到松江府上海县的机械坊铣内膛,车螺纹。”“螺栓螺母,又是常州府无锡县几家小坊分着做的,一家专做螺杆,一家专攻螺帽。”高攀龙跟在一旁补充道:“光是船壳铆钉,就分了三地。”“铜钉头来自应天府江宁县,钉身是扬州府仪征的铜条拉制,最后送到安庆府怀宁县的热处理作坊做淬火。”“少一道工序,钉子就脆,铆上去航行久了会断。”顾宪成以前不在太仓,都是靠这些账本往来,了解船厂的情况。所以他对这些都十分的清楚。顾宪成反问道:“知府大人,西洋人现在知道了工序,能造出船吗?”他语气平淡地说道:“缺了宁国的杉木,船肋强度不够;少了无锡的螺栓,轮机舱撑不过三个月。”“江南造船厂能立在这里,是因为南直隶每个府,每个县,甚至每个镇,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当涂的生铁牢固,宜兴的陶土耐火砖是隔热防火的重要材料。”“更小的舢板,送的是周边乡镇的零碎,金坛的麻绳、溧阳的桐油、太仓的船用腻子。”高攀龙又取来一本厚厚的账册。高攀龙指着名录说道:“蒸汽阀门,采自嘉兴府平湖县‘陈记阀坊’,压力表,是苏州府昆山县‘周氏仪表坊’的货,连锅炉房的铲煤铁锹,都是镇江府丹阳县·李铁匠铺’定制的。”顾宪成接过话头:“这些作坊,规模都不大。”“有的全家老小加上学不过十来人,但就专精一门。”“平湖陈记,一家三房只做阀门。”“他家次品宁可回炉,绝不流出。为什么?因为同县还有三家阀坊盯着,出一批劣货,名声就臭了。”周继昌忍不住问道:“如此分散,质量如何统一?”顾宪成笑了笑,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十枚大小不一的铜制印章。“每批货送来,先验。合格了,盖上船厂的验印,作坊凭印在票号结账。’“不合格,当场退回。三次退货,这家就从供货单上除名。”高攀龙补充说道:“去年,光是因为螺栓公差太大,我们就退掉了六批货,涉及三家作坊。”“退一次货,对作坊就是伤筋动骨。”“所以如今送货前,他们自己验得比我们还严。”“无锡那几家做螺栓的,甚至合伙凑钱买了台京师张学士造的“千分尺”,专量螺纹精度。”“知府大人,这些西洋商人,参观几天就能学会造船?”“就是船厂里最老练的工匠,也只精通自己那一段,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就算是有人,能学会造船厂的全部技术,离了江南,他也造不出我们的船!”“知府大人您可知道,如今夷陵轮船局虽然也在和我们竞争,但是他们的材料,也需要在江南供货,如果不是长江水道,让运输成本变得很低,夷陵轮船局根本没办法和我们竞争!”“就算是这样,夷陵轮船局的技术进步也远远比我们慢!”“我们船长任何一个点子,都可以立刻联系上游的配件厂制作样本试验,我们江南造船厂的蒸汽船,如今已经迭代了四代,第五代也在研制中!”“知府大人,我们第五代的船,正在考虑是用钢铁船身,这样就是真正的铁龙了!”听到这里,周继昌倒吸一口气,全部钢铁做的船!?周继昌连忙问道:“这会不会造价太高了?”顾宪成说道:“您听说了吧,工部准备在松江府建造一座超级钢铁厂,一旦建成之后,钢铁造船价格可能要比木船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