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我懒的和你讲道理,你不配听!
没放年假之前,人们总是憧憬,甚至对年假寄予了厚望,没工作的等着年后去找工作,没对象的准备年后去谈恋爱,没结婚的准备年后结婚,身体生病了准备抗道年后,似乎只要等年一过,这一年所有的坎坷,所有的不如意都会...正月十三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江宁大学城东门那棵老银杏树的枝杈上,光斑在川妹拖着的行李箱轮子上跳动,像一串没来得及按停的快进镜头。她刚把最后一袋真空包装的腊肠塞进宿舍楼道口的快递柜,手机就震了起来——是老林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锅铲撞铁锅的脆响、袁小大姐“嘶哈嘶哈”吹热汤的抽气声,还有苗致中气十足的一句:“默仔!火候再压半秒,这鱼片要弹牙!”川妹点开语音听了三遍,又点开群里新发的九宫格:林默系着印有“川味食堂”字样的蓝布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正用长筷挑起一缕雪白鱼片浸入滚水;袁小大姐左手攥着半根啃了一半的蒜薹,右手高举筷子直指镜头,嘴角沾着一点酱汁;苗致端着砂锅蹲在灶台边,锅盖掀开一道缝,白雾氤氲里浮着三颗饱满的虾丸;而最底下那张——刘群瘫在客厅旧沙发里,领口歪斜,头发湿漉漉贴着额角,手机屏幕还亮着,赫然是交警支队官网最新公示栏截图:《关于柳如烟危险驾驶案立案侦查情况通报》,落款公章鲜红如血。川妹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四十七秒,直到手机自动息屏。她没回消息,也没拨电话,只是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掏出包里那盒没拆封的桂花糕,撕开油纸一角,轻轻咬下。甜香混着微涩的茶韵在舌尖化开,像某种迟来的赦免令。十分钟后她站在老林家厨房门口。林默正把最后一勺热油淋在酸辣土豆丝上,滋啦一声爆响,青白丝条瞬间卷曲泛金,醋香辣气裹着焦香直冲鼻腔。他听见动静回头,锅铲悬在半空,围裙下摆沾着几点油星,鬓角汗珠将落未落。“回来啦?”他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像怕惊散灶膛里刚旺起来的火苗,“川妹姐,洗手,尝尝这个。”川妹没动。她盯着林默右手虎口那道新鲜结痂的浅痕——是昨天车祸时方向盘边缘割的。她忽然想起大二那年暴雨夜,自己电动车抛锚在西区后巷,林默冒雨跑来推车,伞全倾向她头顶,自己左肩湿透,右耳却还挂着耳机听《新闻联播》重播。那时她笑他轴,他只闷头推车,说:“你车链子响得跟打嗝似的,我听着心慌。”“心慌?”川妹当时嗤笑,“你怕它噎死?”现在她盯着那道疤,喉头突然发紧。“川妹姐?”林默又唤了一声,锅里的土豆丝边缘已微微焦黄,他手一抖,油星溅上手背,只皱了下眉便继续翻炒。川妹终于抬脚迈进厨房。她没洗手,直接伸手捻起一根土豆丝放进嘴里。酸、辣、脆、鲜,末尾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托住了所有锋利的味觉。她嚼得很慢,腮帮轻微鼓动,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林默:“老林,你什么时候学会把醋和糖分三次下?第一次炝锅,第二次出锅前,第三次……”她顿了顿,指尖蘸了点盘沿凝结的酱汁,在瓷砖台面上画了个歪斜的“3”,“……是浇在成品上?”林默愣住,锅铲停在半空。“我妈腌酸梅时说过,醋要分三次放,才能让酸味一层层渗进肉里,不抢鲜,不压香。”川妹抹掉台面酱汁,从兜里掏出手机,“你昨天拍行车记录仪视频时,我看见你左手小指一直搭在方向盘喇叭按钮上——没按,但手指关节发白。你其实想按,对吧?”灶火噼啪轻响。窗外玉兰树梢上,一只灰喜鹊扑棱棱掠过。林默没否认。他关了火,摘下围裙搭在椅背,转身拧开水龙头冲洗双手。水流哗哗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掌纹里嵌着的几道油渍,声音被水声压得模糊:“按了会怎样?”“会让我表哥袁华提前两小时赶到现场。”川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袁小大姐刚发的群消息:“【紧急通知】默仔威武值+10086!刚收到线报,柳如烟他爸今天上午去市局递了三份申诉材料,全被当场退回,理由是‘证据链完整,程序合规,无复议空间’。另:他舅妈在妇幼保健院产科当护士长,今早查房时被赵芸队长请去喝茶了,带走了两本工作笔记。”林默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所以你妈昨天连夜赶制的嫦娥抱枕,其实是给赵队长准备的伴手礼?”“错。”川妹把手机揣回口袋,顺手抄起案板上的蒜臼,“是给柳如烟他奶奶准备的。老太太高血压,不能受刺激,我让袁小大姐买了降压药混在抱枕棉花里——药瓶贴了‘仙女专用仙丹’标签,还画了个月亮符号。”她抓了把新剥的蒜瓣扔进臼里,石杵重重落下,“咔”,蒜泥迸溅,“柳家以为我们搞玄学镇压,其实我们搞的是医疗扶贫。”这话出口,两人同时静了两秒。然后林默忽然弯腰,从灶台底下拖出个扁平铁盒。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枚铜钱,每枚边缘都磨得发亮,中央刻着“平安”二字。最上面那枚铜钱背面,用极细的红漆点了个小点,像一滴凝固的血。“机魂小悦拜过的?”川妹眯起眼。“不止。”林默用拇指摩挲着那枚带红点的铜钱,“去年腊月廿三,我陪王建阳去城隍庙烧头香。出来时碰见个穿藏青道袍的老道士,非要给我看相。我说不用,他指着我裤兜说:‘你兜里揣着七枚铜钱,但只有一枚真认你当主子——就是那枚沾过你血的。’”他顿了顿,把铜钱放回盒中,“我没信。可昨晚车祸前二十秒,我摸到裤兜那枚铜钱突然发烫。”川妹没接话。她举起蒜臼,里面蒜泥雪白,混着几点猩红辣油——那是她刚才悄悄抹上去的。她把臼递给林默:“尝尝。”林默接过,低头啜了一口。辛辣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涌上来。他没擦,只是盯着灶台上方挂历——正月十三,旁边用红笔圈着个小小的“元”字。“你猜我为什么赶在元宵前回来?”川妹忽然问。林默摇头,辣意在喉咙里灼烧。“因为我妈算过八字。”川妹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黄纸,展开,上面是龙飞凤舞的毛笔字:“乙巳年戊寅月壬午日,宜:破土、开市、纳财、嫁娶……忌:远行、讼诉、剪发。”她指尖点在“忌讼诉”三个字上,“柳如烟今天被刑拘,刚好卡在壬午日申时三刻。我妈说,这是‘天时锁喉’——老天爷替我们摁死了他的上诉窗口。”林默怔住。“所以你根本不用怕他家里找关系。”川妹把黄纸揉成团,扔进厨余桶,“我妈连他家祖坟朝向都查清楚了,风水师说他们家祖宅东北角缺一棵枣树,导致子孙遇事总差半步运。我让袁小大姐今早买了二十棵枣树苗,全栽在柳家祠堂后山。”她歪头一笑,虎牙尖儿在灯光下闪,“现在不是他家缺枣树,是我们种满了。”此时客厅传来袁小大姐的惊呼:“默仔!这鱼片怎么比上次还弹牙?!”苗致的声音紧随其后:“废话!默仔刚才偷偷加了半勺鱼胶粉,说是要模拟深海高压环境——”话音未落,刘群的咳嗽声炸雷般响起:“咳咳!苗致你瞎说什么!那叫分子料理懂不懂?!”川妹侧耳听着,忽然伸手扯下林默围裙一角,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真货认证**。她把布条塞进林默手里:“明天去市场,把这四个字绣在摊位招牌上。再买十斤糯米,我要做元宵。”“什么馅?”林默问。“黑芝麻。”川妹转身走向客厅,脚步轻快,“加三粒核桃仁,一颗枸杞,还有一小块……”她回头,目光扫过林默手心那枚发烫的铜钱,“……昨天沾过你血的铜钱碎屑。”林默握紧布条,指节泛白。饭桌早已摆开。袁小大姐正用筷子尖戳着虾丸研究弹性,刘群在给王建阳演示如何用筷子夹起整根豆芽而不折断,苗致则捧着手机反复播放行车记录仪视频里林默那记右正蹬——慢镜头放大后,鞋底纹路清晰可见,而王建阳踉跄后退时扬起的灰尘里,隐约飘着半片枯萎的玉兰花瓣。川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刘群面前的可乐换成温热的姜茶。她没碰碗筷,只是静静看着满桌蒸腾热气。这时老林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砂锅焗蟹。揭开盖子刹那,蟹黄油光锃亮,葱花翠绿欲滴,香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袁小大姐立刻扑过去,却被苗致一把拽住后颈:“先拍照!这锅必须上小红书!”“拍什么拍!”袁小大姐挣扎,“再拍螃蟹凉了!”“凉了才显得真实!”苗致举起手机,“默仔,你站这儿,对,就那个角度——把你手上的铜钱盒子露出来!”林默下意识捂住裤兜。川妹忽然开口:“苗致,把你手机借我三秒。”苗致递过手机。川妹点开相册,翻到昨天凌晨三点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柳如烟驾驶室顶灯幽幽亮着,副驾座位空荡,但座椅缝隙间露出半截暗红色流苏——正是袁小大姐丢失多日的那条生肖蛇挂坠。她昨天报案时坚称挂坠在家,警方调取小区电梯监控,发现柳如烟前半夜曾独自出入袁家单元门。川妹把手机推到林默面前:“喏,真货。”林默盯着那截流苏看了很久。他慢慢松开捂着裤兜的手,从口袋掏出铜钱盒,轻轻放在桌角。盒盖未掀,但所有人都看见——那枚带红点的铜钱,正对着袁小大姐的方向,微微反光。袁小大姐正伸筷子去夹蟹腿,动作忽然僵住。她缓缓转头,看向铜钱盒,又看看川妹,最后视线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脖颈上。三秒钟后,她猛地起身冲进卫生间,“哐当”一声关上门。门外众人面面相觑。刘群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手机就拨号:“喂?袁华表哥吗?您快回家看看,您表妹好像……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电话那头传来袁华压低的怒吼:“刘群你他妈又干啥了?!”刘群赶紧捂住话筒,朝川妹挤眉弄眼:“川妹姐,救我!”川妹没理他。她伸手拿起铜钱盒,掀开盖子。七枚铜钱安静躺着,唯有那枚带红点的,此刻竟在盒底投下一小片清晰影子——影子形状并非圆形,而是一枚微缩的、正在旋转的螺旋纹章。她轻轻把盒子推到林默面前。林默凝视着那枚旋转的影子,忽然想起昨夜车祸发生前,行车记录仪视角里曾闪过一瞬异常:后视镜中,柳如烟车辆尾灯明明灭灭,节奏恰好与铜钱盒中这枚红点的明暗变化完全同步。原来所谓“真货”,从来不是指货物本身。是指所有被命运之手精确校准过的因果——是铜钱上的血痕,是监控里的流苏,是袁小大姐脖颈上消失的挂坠,是柳家祖坟东北角空着的树坑,是此刻桌上这盆仍在散发热气的焗蟹,更是眼前这个人,明明怕得手抖,却仍坚持把最后一勺热油,稳稳淋在酸辣土豆丝上。窗外,正月十三的夕阳正沉入紫金山脊,余晖熔金,将整张餐桌染成琥珀色。袁小大姐推门出来,脖子上已重新挂好那条生肖蛇挂坠,蛇眼处两点朱砂,鲜红如血。她坐回原位,抄起筷子,第一筷精准夹住林默碗里那块最嫩的鱼腹肉,塞进自己嘴里。“真货。”她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油光闪闪,“比我妈做的还像那么回事。”林默没说话。他只是默默盛了碗热汤,推到川妹面前。汤面浮着几粒金黄蟹黄,底下沉着雪白豆腐,最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暗红——是那枚铜钱碎屑,在沸腾的汤水中缓缓旋转,像一枚永不冷却的微型心脏。此时王建阳的手机忽然响起。他瞥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起身走到阳台。众人装作没看见,继续埋头吃饭。只有川妹抬头,望着王建阳的背影。她看见他站在夕照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那里装着一张折叠的A4纸,纸角微微翘起,露出一行打印小字:**江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2024)苏01民初XXX号**。而就在王建阳转身回屋的刹那,楼下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一辆崭新的共享单车停在单元门口。骑车人摘下头盔,露出张年轻的脸——正是柳如烟的堂弟,那个上周还在川妹超市蹭免费试吃装的大学生。他怀里抱着个保温桶,仰头望向老林家窗户,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混合着恐惧与期待的复杂神情。川妹收回目光,低头喝汤。热汤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最终停驻在心口位置。那里仿佛有枚铜钱,正随着呼吸,一下,又一下,沉稳搏动。(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