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夜长老夫妇又生了个二胎,又是个女娃。”
“听说了,据说诞生之时仙霞缭绕,宗主说这是天生道骨,盖世天才之姿。”
“五年前大的那个,宗主也这么说。可是哪有连着两胎盖世天才,宗主多半也就是说个口彩。”
“可是夜长老夫妇这么强的生命,一般都不能生了,还能连生两个也确实厉害啊。”
“看夜长老起名就知道了。大的那个,说是咱们身处海中仙岛,夜听海澜之声,故曰听澜,仙意出尘。小的这个一下就野心勃勃起来,要扶摇直上九重天了。”
“该不会偏心小的吧?听澜那么老实乖巧的宝,以后要可怜咯。”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没能听见天瑶门人的私语,此刻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妹妹,很是开心。妹妹小小个的,多好玩啊。
那眼珠子乌溜溜的,一看就机灵。就是有点丑,脸蛋皱巴巴的跟个猴一样。
咱家不长这样啊,娘不会是出轨了吧……小女孩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肚皮一凉,怀中机灵的猴子尿了自己一肚子。
小女孩眼泪都掉了出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给猴子换尿布。
爹说的,姐姐要照顾妹妹。
“听澜,听澜~”有半大小子在外面喊:“新来了一批弟子,宗门统一测试考核,要去看热闹吗?”
“看热闹?”夜听澜想了想:“我也想参与考核,可以吗?”
虽然她三岁就测过根骨了,也由父母教了一点点小基础,但没有正式开始修行,也没有正式拜入宗门。
就像现代的孩子父母教几句乘法表,和正式去上学可不是一个概念。
虽然她们这种仙二代,并不需要凑着其他弟子统一考核的时段入门,年纪到了想入随时都可以入的,考核都是开小灶。
来报信的人便不可理解:“你有必要嘛,夜长老一句话你就入宗了。现在无非是看你还小,多享受享受童年嘛。”
小女孩认真道:“宗门法度不可违,我们是长老之女,也要遵循规矩才是。”
手上的皮猴子“噗嗤噗嗤”吐着奶泡泡,不知道是不是在嘲讽姐姐太装。
来人也被她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逗乐了:“想去就去吧,反正也是你爹一句话。那啥,你还抱着娃呢,怎么去?”
夜听澜转头看了屋中一眼,母亲刚刚生产,在睡觉。想了想,没好打扰母亲休息,便把妹妹背在背上绑着,一溜烟去了宗门广场。
那身上的尿渍都没干呢……
到了地方,一批刚刚招收的弟子局促地站在场中,面前伫立着一根镌刻符文的玉柱。夜听澜探头看着,认得出这是宗门的潜龙石,主要用作属性测试和潜力检验,和一般小宗门不同的是,如果真有极为突出的天赋,名字会被镌刻在柱子背面。
天瑶圣地这么多年,背面的名字也就二三十个。曾经被镌刻在柱子上的名字,除了部分出事陨落的之外,别的几乎全部都是历代宗主。
“测试很简单,依次上前将手按在玉柱上,玉柱显示的颜色即为你们的属性亲和,颜色上升的高度即为潜力。第一个,张明上前。”
一个八九岁的少年上前,小心地把手按在上面。
玉柱底部很快泛起了淡淡的红光,显而易见是火系亲和。少年憋着脸,看着红光上涨到第五个刻度,就再也不动了。
主持长老不动神色地宣布:“火系亲和,潜力五品。”
几品潜力,不代表只能修行到几品实力,分级意义不一样。五品的潜力算得上中游水准,已经过得去了。
只是对于天瑶圣地来说,不够看。张明神色灰败地退到一边。
“……水木双系亲和,潜力三品,不错。”
“咦……特殊雷属,潜力三品,雷师兄,这可是你的宝贝疙瘩。”
“……土系亲和,潜力四品。”
“武道剑骨,二品潜力,好苗子。”
“水属,六品……”
随着一个个孩子检验完毕,高座之上的宗门高层都有些微微摇头。
虽然二三品的潜力算是很强的了,多半以后都是宗门中坚力量,在座的当年基本也就这水平。
但终究没见到一品的顶尖苗子,有些遗憾。
主持者正要宣布第一轮考核结束,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背着个婴儿钻了进来:“徐叔叔,我也要测。”
高台上传来笑声,父亲温和的声音传来:“尽胡闹,你看看热闹便罢,过两年再来。”
夜听澜不服气:“我觉得我表现比他们好。”
“你身上尿腥都没褪。”
“好了,夜长老,孩子想试就试试吧。”宗主笑得很和煦:“反正只是潜力测试,也不累人。”
父亲瞪了夜听澜一眼。当然没什么累人的事儿,只不过是太小了可能测得乱七八糟的,万一整出个下三品潜力,自己丢人也就算了,主要是会影响到孩子将来在宗门之中的眼光,那可不好捱。
不过他对女儿也有信心,正式大测没做过,自己私下的小测验可做得多了,他很相信乖听澜是个天才。
众目睽睽之下,小女孩背着妹妹站到了玉柱之前,旁边的主持者笑道:“小听澜,背着妹妹不方便吧,把扶摇给叔叔?”
“用不着,一会就好。”夜听澜小手按在了玉柱上。
玉柱泛起淡淡的月光。
整个广场连带高台之上都开始有了私语声,群情微动。
“太阴!”宗主低声自语:“好久没见到这样的属性了……天瑶玄月后继有人。”
夜长老捋须笑道:“宗主谬赞了,小娃娃的懂什么太阴,可能潜力也有限。”
随着话音,却见那月光一路上涨,片刻之间越过了最高的刻度,整个广场尽是清辉,玉柱之上月光满溢,洒遍人间。
高台之上,宗门高层尽皆骇然:“超品潜力?”
“不,不是超品,是因为潜龙石只有超品。”
“太阴之体,顶尖潜力……整个天瑶史上恐怕都没几个。”
“必然铭刻潜龙石了吧?”
玉柱清辉渐敛,背面果不其然出现了新的姓名:【夜听澜】。
宗主狂喜起身:“夜长老生了个好孩子!不知夜长老可愿让令爱入本座嫡传,本座必将天瑶玄月倾囊相传,此后天瑶圣女便是听澜。”
夜长老当然没有意见,心中也是颇喜:“既是宗主抬爱,自无不允之理。听澜,来拜见师父。”
有人窃窃私语:“夜长老两个孩子是不是名字起错了,听澜这才是真正的扶摇上九天。”
夜听澜自己也挺高兴的,背着妹妹越过玉柱就要上台。
路过玉柱时,背上的娃娃挥着胖手好奇巴巴地摸在了柱子上。
刚刚消敛的清辉再度亮了起来。
众人都惊讶地“咦”了一声
和刚才的月色很像,但色泽更暗一些,带了少许静谧幽垠之感。
潜龙石测试属性只能测其大略,就像那些火系的也无法测出最适配哪一类火,但在颜色上会有些细微体现。
很明显,这个婴儿也是太阴。
只是太小了,颜色亮了亮就暗了下去,无法确定潜力。
众人面面相觑,能这么亮一亮就已经很变态了好不好,这可是刚刚出生还没三天的婴儿。
“呜哇~”仿佛感受到了气氛不对,怪叔叔怪阿姨都在盯着自己,夜扶摇大哭起来。
孩子一哭,肃穆震撼的气氛一下就崩没了,众人全都笑出了声:“这对儿姐妹,假以时日必是本宗顶梁,双骄相映。”
便有人凑趣:“夜长老,我家小子今年八岁,年纪正合适,要不要订个娃娃亲?”
“巧了,我家也有个刚出生的小子……”
夜长老摆摆手,正要婉拒,夜听澜小脸板板,一本正经地说话了:“天瑶圣地,世外仙宗,何其俗也?”
众人都笑:“这孩子……”
有人玩笑道:“小听澜,你妹妹和你属性相似,潜力也奇强,你不怕到时候你爹娘都不要你咯,还不找个小郎君帮衬帮衬。”
夜听澜把往下坠的妹妹向上搂了搂:“她如果会抢爹娘,难道就不会抢小郎君?”
众人笑喷了一片,连夜长老都笑出了声。
夜听澜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小脑袋翘得高高:“哼!再说了,我心向道,找那干嘛?她找我也不会找的。”
…………
有了妹妹之后,小听澜并未察觉到父母有什么别人口中的偏心。
因为不管有没有妹妹,夜家父母其实也没太管孩子。
他们是修仙的,而且属于世外仙宗,在修行上的追求远超其他。虽然天瑶圣地并没有断亲斩俗缘的说法,但修行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自然而然的都会在亲情与责任方面相对淡漠。
仙人非人,这是世外仙宗口中不言却不成文的共识。
夜家夫妇相比于别人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虽没有特别疼爱孩子,倒也什么都不会缺了孩子的,修行之余也会尽量分一些亲子时光共享天伦、也会亲自指点孩子修行,虽然不算多。家庭关系大致也就是类似父母忙碌没太顾得上孩子的那类普通人家,很是常见,称一句正常家庭也没什么问题。
倒是父母之间的关系极亲密,是真正同心的道侣,搁人间的说法就是“父母才是真爱,孩子只是意外”。
但是总体而言,在夜听澜自己襁褓中的时候,母亲还是经常带娃的,可现在有了夜听澜,父母下意识地也就觉得有人帮忙了,带夜扶摇的重任自然而然地就落在夜听澜身上多一些。
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偏心?可能算不上。总之夜听澜很小的时候就多了一项责任,带妹妹。
那只很丑的、皱巴巴的皮猴子,区区半个月后就变得白嫩嫩粉嘟嘟,极为可爱,夜听澜放下了心事,确定那不是隔壁王叔叔的。
夜听澜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妹妹,像是养宠物似的,别提多好玩了。
比如丢一个果子到床尾,小东西就会屁颠颠地爬过去叼,和养一只小狗差不多。
还可以揪起她一撮奶毛,用术法固定着,变成一撮竖起来的呆毛,一抖一抖的超级可爱。
夜听澜不承认自己在欺负妹妹,就像这呆毛自己可想要了,但要维持一个听话懂事的乖宝宝人设,不能给自己弄出奇装异服,那就在妹妹身上实现梦想吧。
“夜听澜!你又给你妹妹弄了什么东西?”
“啊?什么都没有啊,我刚刚给她喂米糊,可累了。”
“喂米糊需要穿一身侠客装,还挂着一把小木剑?”
“我觉得扶摇会喜欢的,仗剑走天涯的侠女嘛。”
“她还在床上爬,连走路都不会,你就给她穿这个?那是你喜欢还是你妹妹喜欢呢?”
夜听澜摸着圆溜溜的下巴思考了好一阵子:“我不能喜欢,师父说我必须是一个稳重的天瑶圣女。”
“稳重个屁呢你才五岁!那些责任啥时候轮得到你。”
“那养妹妹的责任就是五岁姐姐的吗?”
老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才道:“反正别欺负妹妹。”
夜听澜没觉得给妹妹弄一些漂亮造型算什么欺负,这米糊不是吃得好好的嘛,订制一身那么小的侠客装还挺花钱的嘞。
同样父母也没法拿这个说她欺负妹妹,说出去别人也不认可嘛,做姐姐的掏出五岁的零花钱给妹妹订制衣服,这可是爱得深沉。
只可惜可爱的妹妹在会说话了之后,就没有那么可爱了。
“姐姐~蠢。”夜扶摇说。
夜听澜:“?”
你说我坏也就罢了,怎么说起蠢来了,我哪蠢了?正式拜师宗主之后修行稳得很,宗主都已经决定提前举办圣女仪式,把接班人定好了……
你管这叫蠢?
“小东西,白养你了,你的奶和米糊有一半是我喂的。”小听澜叉着腰:“你要说姐姐聪明,不然我就克扣你的奶,让你长不大。”
夜扶摇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姐姐,没有反驳。
我已经断奶了……
夜听澜被看得生气:“今晚爹娘有回来,你用不着我带了,姐姐晚上有事,不理你了哼哼。”
夜扶摇没有问姐姐去哪里,只是看着姐姐悄摸摸地收拾她的小法器,嘴里嘀嘀咕咕:“师父说我现在太小不合适去万剑冢,可明明比我弱的人都可以去……”
夜扶摇乖巧坐。
当夜,在万剑冢周围试试探探的夜听澜就被爹娘当场擒获,捉了回去。
“反了天了你!且不论你才六岁,万剑冢的强度你能不能吃得消,单论宗门法度,在没有师长许可之前,这些地方是能擅自去的嘛?”
夜听澜被关了小黑屋,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明白自己是哪露馅的,总不至于刚刚才会结结巴巴说点简单言语的妹妹就能告黑状了吧?
可能是平时乖巧守规矩装得还不够,知子莫若父嘛,被老爹察觉了端倪还是可能的。
于是夜听澜平日里就更守规矩了,端庄得像个小大人。
天瑶圣地的人都说,这真是天定的下一代宗主,瞧这气度。
只有夜扶摇知道这姐姐其实多恶劣。
夜扶摇三岁的时候,八岁的姐姐就开始带着她做坏事了。
倒也不是夜听澜故意带着三岁小娃,实在是爹妈不在,自己没法单独跑路留妹妹在家不是?
“这是哪里啊?”小团子扶摇揪着姐姐的衣角,看着前方阴风阵阵的竹林,有点小害怕。
“别怕,这里就是宗门以特殊的灵气甘霖灌溉的仙竹林,成长起来的仙竹用来做各种建筑和法宝材料的。”
“那我们来干什么吖?”
“趁着这个时间,这里还有不少好笋没长成竹,我们挖些回去吃。”夜听澜拍着小胸脯:“跟姐姐混,不会亏了你的。”
夜扶摇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了肉眼可见的渴望,嘴巴上还要说:“会不会不好,影响了宗门的仙竹收成?”
“安啦,这些竹子年年有余裕的,至今还有很多经过特殊硝制留着做枪杆。”
“用这种东西做武器,遇上火系修士怎么办?”
“对,所以我们也是为了让他们少用一点竹子,扶摇真聪明。”
夜扶摇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姐妹俩找到了说服自己的上佳理由,也不多说,滋溜钻进林中挖笋去了。
夜听澜发现妹妹挖得比自己更起劲,自己做这些离经叛道的事多少还有点小负疚的,妹妹则感觉像是找到了人生乐趣一样,吭哧吭哧的像只拱泥的小猪。
夜听澜挠挠头,深深忧虑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把妹妹带坏了?
不过话说回来,三岁看到老,就这货这德性,不用带也是坏的吧?
再说了,偷笋就坏吗,夜听澜自己偷着笋,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诶。
“姐姐姐姐,我挖到了~你真笨。”小屁孩捧着刚挖出来的嫩笋笑得像个弥勒佛。
又说我笨!夜听澜那点小忧虑一下就丢到了九霄云外:“来啊,看谁挖得多。”
浑然忘了八岁欺负三岁,就算让一只手也不会输啊。
小屁孩看着姐姐身边越来越多的笋,再看看自己这里可怜巴巴的两三个,小脸幽怨无比。
夜听澜看了觉得好萌,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妹妹的脸:“好啦,都是你的。”
一堆笋推到妹妹面前,夜扶摇咧嘴笑了,没注意被姐姐捏过的脸全是泥,像只小野猫。
正感动间,周边风声呼啸,人影闪过,爹娘的惊怒声传来:“就知道你们俩偷偷摸摸跑进山里没好事,居然是在偷宗门的笋!”
下一刻爹娘出现在面前,看看夜听澜面前空空如也,再看看夜扶摇面前一堆,神色变幻。
夜扶摇:“……”
这姐姐怎么这么坏啊?
结果夜听澜很义气地拦在面前:“这都是我挖的,妹妹才三岁能干什么,她只是被我带到边上看戏的。”
夜扶摇:“?”
原来是个好姐姐?
“义气是吧?”爹娘看着两人都是黑乎乎满手泥的小手:“行,她三岁不懂事,你禁闭翻倍。”
却听夜听澜道:“可是为什么要关禁闭?”
“你偷笋还有理了?”
“宗门从来就没有宗门仙笋,只有仙竹林,这笋何曾有过宗门备案?”
爹娘半张着嘴,都被这话说傻了,细思好像真没有诶。
但你偷了笋导致竹子减产不算吗?
“所以!”夜听澜叉着小腰:“我寻思这笋没人要的,当然可以带妹妹来开开小灶。父亲要罚我们,无法可依。”
父亲皱着眉头,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倒是没什么恼火了,反倒有点小骄傲。
还能钻宗门法度的漏洞嘞,真聪明的娃,我生的。
母亲看着那小模样也是好笑:“好的,那你叉在腰上的泥,你自己洗。”
指望看见夜听澜小脸垮塌,却没看见。
小女孩打了个响指,一道标准的清洁术笼罩了自己和妹妹,转瞬之间光洁如新。
只剩妹妹脸上被抹了的泥恶意地留在那里没有洗。
爹娘眼里都露出了惊艳的光。
清洁术只是个小法术不假,八岁能用倒也不稀奇,但这术法控制实在可圈可点。很多十几岁的孩子都不可能达成这么精准的控制,洗了别的地方单单留下了脸上的泥,甚至扶摇自己蹭上的泥都被洗掉了,唯有姐姐抹上去的爱心泥还留着。
夫妻俩都忘了责怪她欺负妹妹,满脑子都沉浸在这手精妙的控制下,笑逐颜开:“好好好,今天这笋,娘帮你们炒。”
夜扶摇笼着手蹲在那里,不知道这是好姐姐还是坏姐姐。
但这样鬼精灵的姐姐在夜扶摇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扶摇长大了也要这样。
小扶摇的立志在一定程度上成功了。
长大了也要像姐姐这样……和她同样修行算不算和姐姐一样?
时间匆匆而过,当夜扶摇还是个撒欢跑的小屁孩,十四五岁的少女夜听澜就已经成为了整个天瑶圣地年轻一辈的女神。
不仅仅是因为少女夜听澜就出落的绝美……天瑶圣地终究是更重清修的世外仙宗,人们对“皮囊”不是很重视,嗯,就算重视你在面上也得装着不重视,不然会被人嘲笑的,风气如此。
倒是海外诸仙门,迅速传扬开了听澜仙子之名,仰慕者比海里的鱼都多。
只可惜天瑶圣地地位在这,夜家夫妇身为圣地长老也不是吃素的,没有谁敢硬着头皮来提亲,也没有哪个少年英雄够这个资格在历练之时博得仙子青睐。
对于天瑶圣地内部来说,这个“皮囊”就不提了,大家更重视的是她的天赋。
正道玄门的修行,一般都是偏慢的,稳扎稳打,重视根基。单单是雏凤初鸣的九层炼气打基础,往往就够很多玄门弟子练个三四十年的了,甚至更久,这很正常。而幼年的身躯经脉脆弱,法力承载不足,因此能在经脉长成之前就完成炼气积累的天才就更是万中无一。
但夜听澜展现出了恐怖的天赋,区区十四岁,不但完成了九层凤初,还完成了琴心和积,突破琴心大关。十五岁,琴心三层,准备破中期。
一年三层琴心,把正常人炼气的速度都吊起来打。虽然也有经脉已经长成的因素在,比她自己炼气都快,可这也太过离谱了。
天瑶高层对夜听澜的表现大喜过望。原本宗主就已经想提前召开圣女大典,把夜听澜定为下任宗主了,这次更是没什么可拖的。夜听澜十六岁那年,琴心中期,这个表现在整个天瑶历史上都是可以载入史册前几的,宗主直接召开宗门大会,将其确立为天瑶圣女。
这个时候人们还没发现跟在姐姐身后屁颠颠的那个小屁孩才是真正的妖怪。
也只有宗主身为师尊有所察觉:“扶摇,你修行似乎有点过快了。你才十一,并不着急,稳扎稳打,打好根基才是硬道理。万一急功近利伤了根基,这种自幼的病根是很难调理的,会毁了一辈子。”
夜扶摇懵懵地抬头:“可是师父,我没有故意加快啊。这法力它自己就在涨。”
宗主:“?”
宗主把着夜扶摇的脉反反复复琢磨了老半天,还真的什么问题都没发现,好像真就是自然这么快的。
于是宗主看夜扶摇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十一岁的凤初圆满,你是在逗我?
古往今来都没有这种记录啊。
天才到了一定份上,那是连自家人都会恐慌的……宗主甚至在怀疑这位是不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找了很多办法探查,最终一无所获,所有来探查的高士得出的结论都是:这就是盖世天才,万古不出的那种。
甚至都有高层暗戳戳地对宗主说,圣女大典是不是不要那么急,观望观望,明显这个妹妹潜力更无敌啊。
宗主犹豫良久,终究否决了这个提案:“宗主的继任者,确实需要修行天才,但也未必要天才到这种份上,实力不是唯一。听澜为人持重,责任心强,小小年纪跟个小大人似的……她是最适合继任的。”
顿了顿,叹了口气:“风师叔的天赋可比我师父强,可师祖还是选了师父继任。何也?你看风自流现在在干嘛,一天天的不着家,听说最近和一个妖女混在一起,疑似合欢圣女。”
长老们也是顿足:“执法堂去追索了,找不到人。”
“得了吧,风自流那样的人要跟他们兜圈子,谁能找到?”宗主有些头疼地捏着脑袋:“现在就希望他心里有点数,别真被妖女所惑,给宗门蒙羞。”
长老们也是郁郁:“风自流那还算小事,夜长老好像快要压不住飞升了,这才是大事。”
宗主神色更阴郁了。
飞升,对于这些出类拔萃的修士来说,都是一件让人心情复杂的事。
对修行而言,谁不想飞升,谁不想证道乾元?哪怕九死一生,只要死前得见乾元之门,想必都会有一大把人愿意赴死,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
每个修士心中都含着对飞升的向往,对道的期冀,对仙界的好奇。
然而根据历代观察,这不是九死一生,是十死无生。
从来没有成功的记录,所谓先例,都在上古。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
于是人们既是期待飞升,总有那么一丝侥幸心理,觉得说不定自己就能成呢?可临到头来却又茫然不敢,天瑶圣地刻意研究了压制突破的方法,死死把修行压在世界定义的“超品”里,不去轻易触碰“乾元”概念。
但修行是下意识的行为,哪怕睡觉都在吞吐天地灵气,是不可能压着永不增长的。
夜家姐妹的父亲夜长老已经压在超品之巅很多年了,如今不知道是否因为看见女儿出息了的缘故,心情旷达,越发压制不住。这几日已经多次感觉有劫云似聚非聚,随时有可能劈下来的样子。
应该是压不住了。
其实大家修士对生老病死看得也淡,夜长老若是渡劫失败,也就与别人寿尽而亡差不多,只是宗主难免联想到自己,自己又能压几年呢?而夜长老若死,不仅对天瑶圣地的高端战力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同时还可能影响到那对天才姐妹的心态,导致天才从此不前都是有可能的。
宗主疲惫地叹了口气:“给夜长老多多准备渡劫用具,做好大阵。这种事……人力终究难抗天命。”
是天命吗?所有人心中都浮过这个疑问。
怕是不见得。
但没有人揭破,每个人都要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屋后的少女拉着半大孩子一溜烟跑进了后山,姐妹俩坐在溪水边上浣足,看着溪水漫过小脚,一时都没说话。
夜扶摇踢了好一阵子水,才低声问姐姐:“他们说爹要飞升,怎么气氛那么沉呀……飞升不是大好事吗,我们修行不都是为了飞升吗?”
小姑娘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只是不敢信,不愿信,希望姐姐能给出不一样的解答。
夜听澜咬着下唇,半天没说话。
夜扶摇的脸色渐渐苍白,小脚也踢不动水了。
虽然父母忙碌,陪伴不多,但她们家真是父慈女孝的正常家庭,足够温暖了。两个少女开开心心地活着,却突然发现,生死就在面前。
夜听澜终于开口:“也、也不一定的,反正古时是有飞升成功的先例,还很多。”
夜扶摇冷冷道:“古时,也就是现在没有。”
夜听澜不语。
“所以为什么呢姐姐?”夜扶摇问:“如果修行的尽头就是死亡,那我们因何修行?修行的首要意义,难道不是长生?”
“至少延寿。若是不修行,人生不过百年,修行可达千载。”
其实对于少女的年纪,两人都不太能理解人面对死亡的大恐惧,夜听澜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是不以为然的。
少女觉得活百年千年有什么区别呢,能活出成就的话,几十年够了,活不出成就,苟这千年万年就像镇宗神鳌趴在水底下苟再久又有什么用?
果然夜扶摇嗤之以鼻:“百年千年,五十步百步罢了,有什么用?”
夜听澜道:“修行并不只为了这些……我们要通过修行认知世界的本源,认知一切的真实,看破九天之上还是何物,看穿地下万里是否幽冥,看那天上日月,可以摘么?”
夜扶摇转头看着姐姐的侧脸,稚气未脱,却好像有光。
“所以……”夜扶摇低声道:“爹娘苦修至今,也是为了这些么?”
“是的吧?”
“可是……连飞升都未能渡过,谈何九天十地,谈何日月星辰?岂非自欺欺人,尽是画饼。”
夜听澜张了张嘴,一时无法回答,恼羞成怒:“小小年纪问这么多干嘛,你才凤初,琴心尚未叠,那是你琢磨的东西吗?”
“姐姐你现在不可爱了。”
“……”
夜扶摇眼眸幽幽地看着水底,天上有月,映在水中,似有还无。小脚一踢,便是粼粼的碎影。
“连生死都堪不破,又谈的什么日月。”夜扶摇重重踢了一脚水中月,看着它扭曲破碎:“若你我掌生控死,现在是不是能帮得到爹爹了?”
夜听澜神色严肃地看着她,十一岁的小丫头说这种话有些违和……虽然她自己日常说些小大人的话都已经习惯了,可还是觉得妹妹这话说得让自己心中有些奇怪的抽紧,好像有什么正在脱离认知。
更让夜听澜惊愕的是,随着妹妹说着这些话,她体内开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聚。
那是立道。
琴心三叠道初成。
夜听澜慢慢瞪大了眼睛。
不要告诉我,你十一岁琴心?
正在夜扶摇朦朦胧胧若有所悟之时,天上忽起狂风,阴云遮住了太阳。
夜扶摇的隐隐感悟一下就散了,豁然抬头望天。
“轰隆隆!”劫云大起,雷光隐现,照亮了夜家门楣。
姐妹俩的脸色唰地变得苍白,再也没有一丝血色。
…………
这一夜的天劫,宣告着夜家姐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彻底崩塌。
两个少女呆愣愣地看着幽紫色的雷霆重重劈在父亲身上,那么强大的父亲如同飘絮一般从半空摔落,两人的心中都只剩一片空白。
当赶到渡劫之地,就看见母亲抱着父亲的身躯,喷出一口血来,转瞬白头。
姐妹俩都知道,父母对于对方,可比对他们的两个女儿重视多了,否则也不至于总是夜听澜带妹妹,那俩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去哪腻歪。
那是一辈子的灵魂道侣,一个去了,另一个伤情之下,修行必出大岔子。
“听澜,扶摇……”母亲虚弱地低声说着:“莫怪娘亲抛下你们……你爹走了,娘无法独活……”
两个少女都咬着牙,没有回应。
他们再腻歪,再少管孩子,那也是父母。
有和没有,那是不一样的。
“宗门……互助氛围很好,你们都是宗主嫡传,在她羽翼之下自能成长。扶摇淘气……要多听姐姐的话……”
“我不听!”夜扶摇终于大声开口,声音都在颤抖:“有本事你就自己来管我!你不管我,凭什么听师父听姐姐,我明明有娘亲……明明有爹娘。”
母亲露出一丝苦笑:“你终究……还是恨爹娘……别恨爹娘……天劫之下,我们、我们没有办法……”
夜扶摇暴怒:“你有办法!你明明可以活着!”
夜听澜轻轻拉了拉妹妹。
母亲这个状况,就算想硬撑着抚养孩子,可修行出岔子了,走火入魔,不是自己想不想的问题。
至情之道,走到极处便是如此,一个死了,另一个断难独活。
夜扶摇又何尝不明白?
可是从今往后,她们忽然就成了没爹娘的孩子了。
母亲的手很快垂落,夜听澜痛哭失声。
夜扶摇捏着小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有哭。
什么狗屁的至情,丢下年幼的孩子跟着丈夫一走了之,这算什么?
如果这就是有情之道,那何如无情!
十一岁的小扶摇在还根本不理解情之一字的时候,就立志要走无情道了……
其实此刻夜听澜的想法也和妹妹很接近,但她年长几岁,性情也没有那么极端,心中想的是,果然太上忘情才是大道的终点,天瑶典籍说得没错。
姐妹俩在宗门帮助之下将父母葬入万剑冢,此后整整三四年,两人都没怎么笑过。
作为宗门长老遗孤、宗主嫡传弟子,两个小姑娘在宗门内生存倒是没有问题,也没人敢欺负。但夜扶摇太小了,已经及笄的夜听澜终究承担起了养大妹妹的重任——很奇怪的,明明从小也是她在带妹妹,可以前从来没什么特殊感觉,但一刻起,夜听澜忽然就觉得自己又当爹又当妈了。
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莫名不知哪来的担子压在肩头,压得夜听澜越发寡言。
那带着妹妹去偷东西吃的事情,再也没有过。
相反,把妹妹从离经叛道的边缘揪回来,这曾经的父母职责,现在轮到她了。
“夜听澜,我不要你管!”
“你叫我什么?”夜听澜美眸含煞。
夜扶摇看着越发长大成熟的姐姐,那眉目之中越发像母亲的模样,叛逆心更起:“夜听澜夜听澜夜听澜!”
夜听澜掀翻妹妹,揍了一顿。
夜扶摇挣扎:“你大我五岁!欺负我算什么本事!有种等着,等我到你这么大了,我都腾云了!”
“还腾、腾、腾不腾云了!”夜听澜挥起巴掌,噼里啪啦地抽在妹妹屁股上,揍得很有节奏感:“别说腾云了,就是太清了你也是我妹妹!”
“别逼我跟你争宗主!到时候看谁打谁!”
“哟呵……行啊,你有这本事,尽管来争。”夜听澜冷笑:“再说了,什么争宗主,咱们师父年华正盛,千秋万载,啥时候轮得到你这个干瘪没肉的东西觊觎位置了?”
夜扶摇欲言又止。
不知道是不是父母逝世带来的某种天赋觉醒,现在夜扶摇总隐隐约约能看到人的“死气”。
夜听澜也有类似的天赋,她能清晰看见他人的气脉,是旺是衰。但兴衰与生死之间,还是有着微妙的区别,夜扶摇看见的是后者。
她总能在师父脸上,看见曾经属于父母那类似的气。
这很可能意味着,师父也没多少年了……但夜扶摇不敢说,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说的话谁信?反倒会被视为对至亲的诅咒不孝。
争不争宗主,也就说说,但夜扶摇心中比夜听澜更有危机感。
父母走的这几年,生活上姐姐取代了父母的属性,但在修行上,师父就是母亲。
如果连师父都走了,那她的亲人就真的只剩姐姐一个了。
夜扶摇觉得,自己对生死好像有比别人更特殊的领悟,只要修行上去了,说不定能救师父。
更说不定……能把爹娘都救活呢?
少女怀着不好对人言的疯狂理想,拼了命一样的修行。
夜听澜厚积薄发,她十八岁之前都已经琴心巅峰了,却没有急着突破,反而外出游历了两年,积累经验见闻和实战历练。
二十岁那年回归宗门,在一次宗主讲法的公开课上,突兀踏破腾云关。
小天劫汇聚于讲坛之上,天瑶圣地上下又惊又喜。
不到二十一的腾云,虽然不算惊天地泣鬼神,但也足够在整个天瑶历史上镌刻名姓了。并且大家都知道夜听澜如果真一意突破的话八成会更早,她是求稳健才多积累了一些时日而已,否则说不定会是天瑶历史最年轻的腾云。
“果然三岁看到老,当年五岁的听澜乱摸潜龙石的时候,老夫就知道这丫头必有出息。”
“这下一任宗主已经是天定了啊……”
“轰隆隆!”雷劫劈至。
夜听澜抬头看天,神情有些复杂。
人们都知道她想起了当年的大天劫……其实夜听澜出去历练,说不定都和这有关,她对渡劫有一定的心理阴影,哪怕这只是小天劫。
下一刻神剑出鞘,冲霄而起,横贯长空。
那雷霆竟然被一剑封在云端,连劈都没劈下来。
众人:“……”
不是,上面还有二重劫,被这一剑封得大家都看不见二重什么劫了。
你这水平渡什么腾云劫,那雷遇到你才是遭了劫。
“三、三重劫!”有人忽然喊:“听澜有心劫,小心!”
众人转头看去,果然看见夜听澜眉心郁结,似是陷入了什么幻境。
宗主终于有些不淡定地站起身来,正待说什么,就见夜听澜低声道:“忘情而已……当扶摇成人,听澜自会出家。从此清风朗月,唯道永恒。”
随着话音,夜听澜睁开眼睛。
劫云俱散。
“成了。”众人都吁了口气,都是喜色:“果然无须为听澜担心。”
正在此时,天上刚刚消散的劫云又现,向后山某处汇聚而去。
宗主动容:“谁也在此刻渡劫?”
“不知道啊。”长老们面面相觑:“我等的徒弟,都没有近期要渡劫的,连琴心巅峰的人都没有。”
宗主神色微动,要说琴心巅峰的,自己这里倒是有一个。
夜扶摇,十五岁半。按大乾礼的话,十六及笄,这丫头还没到及笄时呢。
是谁也不可能是她啊!
“走,去看看。”
众人腾身而起,直奔后山。
远远就看见山巅一个少女盘坐,长发飘扬。
“扶摇?”人们目瞪口呆:“那是扶摇吧?”
夜听澜跟在人群后方,神色复杂地看着山巅纤细的人影。
当年叛逆时那句“我要和你争宗主”的宣言掠过脑海,夜听澜有点想苦笑。
你至于么……
我突破,你也突破是吧,就为了抢我风头,真不怕太过急躁出岔子?
不对……她好像不是为了抢风头,按照她策动劫云的时间看,扶摇的本意或许是分担?只是她渡劫太快,扶摇没赶上时机,搞得好像来抢风头似的。
夜听澜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神色怔忡地看着山巅人影。
不知不觉间,那个小鼻涕虫竟然已经达到了这个层面,完全能与自己并驾齐驱,再也不是那个跟在姐姐屁股后面的小屁孩了。
话说她这点年纪居然真能抵达腾云关,不管能不能突破过去,这也已经是前无古人的成就了吧?
瞧人们此刻呆若木鸡的样:“扶摇几年几岁?”
“十、十五六?”
宗主叹了口气:“十五出头,未曾及笄。”
“这是什么天才?上古大帝转世不成?”
“听澜已经够天才了,想不到扶摇更离谱……夜家一门,真是造化所钟。”
真造化所钟,就不会让父母早早离世了……夜听澜心中闪过吐槽,上方劫云已然轰下。
夜听澜下意识握紧了剑柄,本能就想上前帮忙,哪怕明知道渡劫帮不了。
身躯方动,就见夜扶摇仰首望天:“你有什么资格,对人间审判,给予劫难?”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跳。
好魔头的宣言。
咱们天瑶圣地怎么会养出这种思维的坯子……
“轰!”劫雷劈至头顶。
夜扶摇闪电出手,一把抓住了雷霆。
众人:“!!!”
“渡劫渡劫……好像渡过便罢。”夜扶摇低声自语:“我若杀了你,是否没有二重三重?”
“啪!”雷霆消散,再无声息。
已有第二道火劫在虚空凝聚。
一道极为尖锐的死气冲霄而起,直入劫云。
随着“轰”地一声巨响,劫云竟被这道死气搅得粉碎,虚空之中正在凝聚的阴火无从凭依,消散无痕。
她“杀了”劫云。
整个天瑶高层看得发麻。
这什么和什么……天瑶圣地养出了一个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