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云梦道场的态度
云梦道场所有长老还在继续后退。他们根本不敢驻足停下。甚至他们还得注意,不要遭遇毒虫,不要被毒虫所伤。终于,他们退出了鬼灯笼花地。众多弟子还惘然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只是瞧见蛇虫不停的往花地里钻,太匪夷所思。唐羽更面色紧张,显得心急如焚。“罗先生?”他心头再度一紧,瞧见了视线尽头,鬼灯笼花地中往前走的罗彬,更听到了那幽婉的埙声。“全部后退!”“罗彬,是三危山长老级别的苗人。”“他更传承了先天算......罗彬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边缘——那里还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蛊虫气息,微凉、黏腻,像一截将断未断的蛛丝。他没立刻答话,只抬眼扫过唐高济身后那面悬在虚空中的青灰岩壁,壁上凿有三道浅痕,呈品字形排列,每一道都深不过半寸,却泛着幽暗铁锈色。那是尸气蚀刻的痕迹,不是刀斧所留,而是某种执念反复刮擦百年后凝成的烙印。“十诫尸狱……”罗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浮动的尘粒都滞了一瞬,“不是封山,是锁魂。”唐高济眼睑微微一跳,猿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笑意未减,可撑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却悄然叩了三下——笃、笃、笃,节奏精准得像更漏滴水。唐羽听见了,却只当是老人习惯性敲击,还侧身朝罗彬解释:“场主年事已高,偶有手抖……”话音未落,罗彬忽而抬手,指向岩壁第三道浅痕下方半尺处:“那里,昨夜子时三刻,有血丝渗出。”唐高济叩击的手指骤然停住。罗彬没看他,目光仍钉在那片灰岩上:“血丝细如发,色作暗金,遇光即隐。若我没猜错,是道尸舌尖血——他醒了,但没完全醒。他在等一个能破他‘十诫’的人。”殿内空气霎时绷紧如弓弦。唐羽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他猛地回头望向唐高济,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惊疑——这细节,连他这个守山三代的云梦道场弟子都不曾察觉,罗彬怎么知道?唐高济缓缓坐回高椅,脊背挺得笔直,方才和善如邻家翁的气场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威压。他不再眨眼,猿眼瞳仁深处浮起一层薄薄的灰翳,仿佛蒙着陈年蛛网,又似两口枯井底下突然翻涌起浑浊泥浆。“你见过道尸?”他问,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没见过。”罗彬摇头,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展开——纸上以朱砂勾勒着九个扭曲小人,每个小人皆缺一肢,或少臂,或断腿,或剜目,或削耳,唯独第九个小人,头颅被一团浓墨彻底涂黑。“但我见过他的‘诫’。”唐高济盯着那张纸,喉结剧烈滚动一次,枯瘦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这是……《尸诫图》残卷?云梦道场藏经阁最底层铁匣里的东西,二十年前就该焚毁了!”“没焚。”罗彬将纸轻轻按在掌心,声音冷了下来,“被我师父烧掉的是赝本。真本在柜山祠堂供桌夹层里,用松脂封着。我拆开它的时候,夹层内壁还嵌着半枚青铜铃舌——你们当年追杀我师父,抢走的‘引魂铃’,只剩一半。”唐羽倒抽一口冷气,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唐高济却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像枯枝折断:“原来是你……‘断铃客’的徒弟。”罗彬没应声,只将黄纸缓缓收起,动作极慢,仿佛每折一下都在碾碎一段旧日因果。殿外风起,吹得悬空栈道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过窗棂,其中一片竟直直贴在唐高济额角,纹丝不动——那不是风力所致,是气场交锋时逸散的阴流,将落叶钉在了半空。“你师父说,道尸不是疯,是困。”罗彬终于抬起眼,直视唐高济,“他守山,不是因为恨世人,是因为当年立誓:若有人能踏碎十诫而不堕魔,便放他入世,亲手将那把剑插进自己咽喉。”唐高济脸色骤白,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可你们没让他等来那个人。”罗彬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地砖上,发出清晰一声“咔”,“你们怕他清醒后清算旧账,所以在他神志尚存时,用‘十诫’反向刻入他命格,把他变成一座活坟——棺材是山,尸钉是路,他自己就是镇墓兽。”唐羽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不……不是这样!场主说过,当年是道尸自己选的……”“他选的是兵解。”罗彬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三分,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不是当傀儡!你们篡改了他的遗愿,还把他钉在山里替你们看门!”最后一字出口,整座悬空大殿嗡然一震!唐高济高椅两侧的烛台“啪啪”爆裂两声,烛火由黄转青,继而拉长如泪,凝成两道惨绿火柱,直直射向罗彬双目!罗彬不闪不避,任那绿焰灼烧眼睫,却见他左眼瞳孔骤然收缩,右眼却缓缓浮起一层淡金色薄膜——那是云梦道场失传三百年的“判明瞳”,只有血脉纯正且通晓《尸诫图》真本者才能觉醒的异相!绿焰撞上金膜,竟如沸水泼雪,“嗤”地蒸腾成缕缕青烟,烟气缭绕中,竟显出半张女人面孔——眉目温婉,唇角含笑,左颊却深深凹陷,露出森白颧骨。“明妃……”唐高济失声低呼,枯手猛地拍向扶手,“她怎么会在你眼里?!”罗彬右眼金膜倏然溃散,那张女面随之消隐,唯余他眼中两点猩红余烬,灼灼燃烧:“因为她在我身上种过蛊。不是毒,是‘契’——十年前三危山断崖,她咬破我指尖,说‘你若活过三十岁,我就还你一双干净眼’。”唐高济颓然跌坐,仿佛瞬间被抽去脊骨,高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死死盯着罗彬,喉间嗬嗬作响,像破风箱在艰难喘息:“……她没死?”“她只是换了个壳子活。”罗彬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她在白纤身上。”殿外忽传来急促鼓点,由远及近,沉闷如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让悬空栈道微微震颤,远处山崖间,数十道灰影正沿绝壁疾行而来,衣袂翻飞如鸦翼,手中握着的并非法器,而是一根根浸透黑血的桃木杖。“尸卫来了。”唐羽脸色惨白如纸,“他们……他们只听场主号令……”唐高济却猛地抬头,猿眼暴睁,灰翳尽散,瞳仁深处燃起幽蓝火焰:“罗先生!若你真知《尸诫图》全本,就该明白——第十诫,从来不是‘不准离山’!”他枯指猛然戳向自己心口,指甲迸裂,渗出血珠:“是‘不准忘’!”“忘什么?”罗彬一字一顿。“忘她!”唐高济嘶吼出声,声音撕裂般炸开,“忘那个被我们活埋在九瘤白桃树下的女人!她才是真正的道尸道侣!白纤……白纤只是她借来的皮囊!那棵树……根本不是养尸之树,是封印之棺!”罗彬身形微晃,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胸口。他猛地想起昨夜唐羽说过的那句话——“千年山参须,替你扫去道尸阴晦”。不是驱邪,是“扫阴晦”。道尸身上哪来的阴晦?一个被十诫钉死在执念里的活尸,本该是至阴至秽之体,可那参须汤……分明是镇魂安魄的阳刚之药!除非——那具尸体,本身正在“返阳”。“树断,则尸断。”罗彬喃喃重复,忽然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赫然浮现出九枚淡青色凸起,排列成歪斜桃枝状,每一枚凸起中心,都沁着一点暗红血珠,正随他心跳缓缓搏动。唐高济瞳孔骤缩:“你……你把树种进了自己身体?!”“不是种。”罗彬扯出一抹惨笑,指尖用力一摁,九颗血珠同时炸开,化作细密血雾弥漫开来,“是嫁接。”血雾中,隐约浮现九瘤白桃树的虚影,树根虬结如爪,深深扎进罗彬皮肉之下,树冠却朝着殿顶疯狂蔓延,枝桠末端垂落无数苍白丝线——每一道丝线尽头,都系着一枚微缩的青铜铃铛。叮……叮……清越铃音响起,不似金属撞击,倒像女子轻笑。唐羽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是……是明妃铃!典籍里说,此铃响则魂归,响三声则……则道侣重逢!”罗彬却充耳不闻,他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九枚搏动的瘤,声音轻得像叹息:“师父临终前说,九瘤白桃树只有一株,因为它本就是‘一个人’的骨头长成的。”他顿了顿,血雾中树影愈发清晰,枝头铃铛齐齐震颤:“——那女人被活埋时,脊椎第一节,生出了第一瘤。”“第七节,长出第七瘤。”“直到第九节尾椎,整棵树成型。”“所以……”罗彬缓缓抬起染血的手臂,指向唐高济,“你们埋的不是尸体,是她的脊梁骨。”殿内死寂。唯有铃音渐密,叮叮叮叮,如雨打芭蕉。远处,尸卫的鼓点忽然乱了节奏,咚、咚咚、咚——三短一长,竟与铃声隐隐应和。唐高济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一句破碎的话:“……当年……我们以为……她死了……才把她……和树一起……埋了……”“可她没死。”罗彬截断他,血雾中,他左眼瞳孔彻底化为墨色,右眼却亮起一点惨白寒星,“她在等一个人,把树砍断,让她……重新站起来。”话音落,他猛地攥拳!手臂上九枚青瘤齐齐爆开,鲜血喷溅如雾!雾中,那株虚幻桃树轰然倾倒,断裂处喷涌出滚滚黑气,黑气翻涌聚拢,竟凝成一只苍白手掌,五指箕张,直直抓向唐高济面门——唐羽失声尖叫:“场主小心!”唐高济却闭上了眼,脸上竟浮现出解脱般的微笑。就在那手掌即将触到他额头的刹那——“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平和,悠远,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整座悬空大殿嗡嗡作响!黑气手掌骤然溃散!罗彬闷哼一声,左臂青筋暴起,七窍同时渗出细血,他踉跄后退三步,撞在门框上,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满口腥咸。殿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僧人。灰布僧衣洗得发白,肩头落着三片枯叶,赤足踩在悬空栈道上,却如履平地。他左手持一串乌黑念珠,右手托着一方素白锦帕,帕上绣着半朵未绽的莲。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双目浑浊如蒙雾,可那雾气之下,分明有两轮银月缓缓旋转。“银月僧……”唐高济睁开眼,声音颤抖,“您……您怎么来了?”银月僧不答,只缓步走入殿中,袍袖拂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血雾与铃音尽数消散。他径直走向罗彬,停在一步之遥,浑浊双目静静凝视着他手臂上汩汩涌血的九处创口。良久,他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树断了,尸未醒。”“她还在等。”“等你把那把剑,插进自己心里。”罗彬猛地抬头,血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青石地上砸出九点梅花状血痕。银月僧缓缓摊开左手,掌心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桃核,表面光滑如镜,映出罗彬此刻狼狈面容。“九瘤白桃树,本无根。”“它唯一的根……”银月僧顿了顿,将桃核轻轻放在罗彬染血的手心。“——是你师父的骨灰。”罗彬浑身剧震,手中桃核骤然滚烫,仿佛一颗活的心脏,在他掌心猛烈搏动起来。咚、咚、咚。与远处尸卫的鼓点,与殿内未歇的铃音,与他自己濒临崩溃的心跳,严丝合缝,同频共振。唐羽瘫坐在地,望着那枚搏动的桃核,忽然嚎啕大哭:“原来……原来当年……是场主亲手把观主……把观主的骨灰混进桃种里啊!”银月僧转身,望向殿外翻涌的云海,声音飘渺如烟:“十诫尸狱,囚的不是尸。”“是整个云梦道场,不敢面对的真相。”“罗施主,你若真要出去……”他微微侧首,浑浊瞳孔中,银月骤然大亮:“就把这颗心,挖出来。”“给山下那个,等了三十年的女人。”罗彬低头,看着掌中搏动的桃核,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蜿蜒流下,滴落在青石地上,竟不散开,反而聚成一条细小血溪,蜿蜒流向殿门方向——那里,一道若有似无的白色裙裾,正悄然没入云雾深处。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流更急。远处,尸卫的鼓点忽然停了。整座云濛山,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唯有那枚桃核,在他掌心,跳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响得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脏,正在胸腔里,重新开始搏动。